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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鱼目归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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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
无器立在流绫殿的一个小隔间中。他周围立了四根水柱,面前是一面冰墙,隐约可见里面封着一尾颜色鲜艳的小鱼,而他胸前悬着一个金钵,其中放了两粒黄豆大小的珠子。
他凝视着那对珠子,脑子里闪过一连串的往事,苦笑了一声,“好久不见,小墨儿。”
无器双手抬起,在胸口结了个印,口中念出了一段除秽净化的咒语:“尘秽消除,九孔受灵,使清其形,复归洁净……”
随着他的咒语,四根水柱开始流动,变化出繁花一样的图案,汇聚到金钵中,冲刷着那一双泛黄的回忆。
片刻后,原本黄豆大小的珠子渐渐舒展开,边缘慢慢变白,然后剔透水灵起来,总算能看出原本的样子了——一双鱼目。
接着,无器一换手印,他面前的冰墙缓缓破开,露出里面冰封的小鱼。
那是一条大眼睛的小鱼,大约五寸不到,通体金黄,身上还有一些随修行年月而长出来的橙色花纹,纹路极其漂亮。然而鱼目的地方凹陷下去,一片空空荡荡。
“去!”无器一声轻喝,金钵中的鱼目便不偏不倚地落在那尾小鱼的眼眶中。
无器像是感觉有点累,定定地看了小鱼一会,喘了口气,声音里有说不出的无力:“小墨儿,眼睛帮你拿回来了,别再弄丢了。”
他退到门边,坐在椅子上,继续道:“我不知你如今身在何方,是入了轮回还是去了哪里,虽然这双眼睛你不需要了,可是我不想让你没有眼睛回从极渊,回家时总要体体面面的,缺了哪里都不行。我还想看看你完整的样子,就像小时候,我们一起玩的样子。”
四百年前,无器刚刚启蒙,那时候正是小龙最顽皮的时候,即便龙君和君夫人请了最好的先生来教他,无器却丝毫没有感觉自己有什么上学的必要。
他当时对着他娘大放厥词:自己是龙子,一生衣食无忧,学什么劳什子道法。
桑梓头一次当妈,为此头疼不已。打仗她会,但面对着天天和你对着干的小屁孩却只能干着急,最后想了个法子,狠狠心,把无器丢到凶险万分的从极渊中,让他自己睁眼看这个凶险的世界。
这一扔就扔到了世间最凶险的地方。
虽然龙君私下派了不少人保护他,但从极渊中变换莫测的阵法和汹涌的暗流,还是把无器结结实实地吓得够呛。三天之后无器带着悔悟的泪水和一身褴褛从里面爬了出来,里面的事,他至今都没怎么对人说起过,只是从此老老实实地跟着先生学习,再不敢说什么“劳什子道法”。毕竟,走出龙宫百步之外,他所要面对的,就是一个黑暗混沌的世界。
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无器已经快昏迷了,但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条全身漆黑的小鱼,那条小鱼的鱼鳃已经不怎么会动了。无器灌了点汤药以后回过神来,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桑梓一定要救救这条鱼,说全靠它自己才能活下来。
桑梓和龙宫里的大夫试了试,都说已经没救了,魂魄差不多都排好队等着进轮回了,无器听到这个竟然生生憋出了一口血。
看着儿子灰头土脸满身伤痕的样子,桑梓的心第一次像被人用刀捅了一样地疼,愧疚、心疼一下子占满了她一向坚如磐石的肺腑,又酸又胀——自己把这么小个娃娃扔进从极渊真是太狠了点。
于是桑梓二话不说用法力护住小黑鱼,带着儿子上了昆仑丘,人间和水里可能没办法,但是昆仑丘上怎么着能有一线希望。
西王母彼时正在天池给几只凤凰顺毛,被这对母子跌跌撞撞地给打断了。听明白来意以后,她就和无器说:“凡事都有代价,你去从极渊,本不是受点轻伤就能出来的。”边说边看了无器他娘一眼,那意思很明显,就是“你好意思说这是你亲生的?你小时候我这么磨练你了么?”
桑梓收到西王母的眼神,心虚地打了个寒颤,“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小无器站在一边不明所以,以为是西王母不肯救,于是跟着他娘也“扑通”地跪了下去,然后“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求、求娘娘,救救小墨儿……”
正在顺毛的凤凰被他这一嗓子嚎得毛又全部竖起来了,一脸嫌恶地上蹿下跳。西王母挥挥手,让凤凰大人们先下去,然后把哭得要背过气去的无器抱起来,低声哄了几句问他道:“你当真要救这条小鱼?”
小无器一边抽泣一边答:“嗯、嗯,它在、在里面救、救了我,我不、不能看着它死……”
桑梓很想让无器不要把鼻涕擦在西王母身上,但又不敢插话,只能在一旁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地干着急。
西王母想了想,一边帮他擦眼泪,一边又说:“无器如果是想报恩的话,小鱼入了轮回以后你可以再找到它去报恩啊。”
无器有点急:“可是、可是我不、想让它死,万一、万一我找、找不到它怎么办?”
“凡事一得必有一失。如果要救它,就要等价交换。”西王母把无器放下来,坐下来和他平视,开始和他说代价:“它虽然因你而死,但是它能从从极渊里出来,入轮回未见得就是坏事。你现在不许它入轮回,但这个因果已经种下,总要转一圈才能回来。以后,这个轮回说不好是你得替它走一遭。而且,它这次捡回一条命,未来的命数就全在你二人一念之间,它往后能不能平平顺顺地修行跃过龙门,可就不一定了。”说完代价又顿了一顿,才问道:“你当真想好了要我救它?”
桑梓一听,说不定要让无器去轮回里走一遭,吓得脸都白了,忙过来拉他。
西王母隔开了她的手:“你让孩子自己想。”
无器的抽泣已经渐渐止住了,想了想跪下来说:“请娘娘救它。”
回北海的路上,桑梓问无器到底为什么非救不可。
无器说:“孩儿在从极渊的时候,有几次要昏迷的时候,突然想起原先和阿娘玩角抵耍赖的时候,阿娘曾说‘若是实在退无可退,自然可以想留得青山在的事。投降便不是可耻的事,甚至耍赖也没关系,但若明明还有一点翻盘的希望,总不能试都不试就放弃。’孩儿就想着这句话一直没敢放弃,苦苦撑着,直到看见小墨儿身上那点光。孩儿想,您带我来昆仑,便是给我了这点希望。孩儿以为,您是希望我尽力试一试的。”
桑梓那一瞬间觉得,这一趟无论怎么凶险,她的小四,终归是长大了。
从昆仑丘回来三个月后,被无器取名叫“小墨儿”的小鱼彻底活了过来。虽然桑梓对轮回之事还有些耿耿于怀,但她一向没工夫杞人忧天,而且如果已经知道注定会发生,不如让这个孩子好好磨砺心性人品,真要入了轮回,根基在那,再私下为他找个好师父,应该也能顺顺当当的出来。况且小墨儿以命相救,无器知恩图报,自然也是好事。
从此,小墨儿成了四公子无器的小尾巴,从早到晚跟在身边。一起读书一起修行,后来小墨儿一身墨色随着修行渐渐褪去,通身金黄,身上还长出了橙色的花纹,成了北海龙宫里最漂亮的鱼。
两百年前,小墨儿修出了人形,成了个明眸善睐的小娘子,她和四公子无器便不再同吃同住了,但依然如少时一般的两小无猜。四公子子发脾气的时候,只有小墨儿一人能找到他,再哄好带回来;而小墨儿要是不顺心不如意的,四公子也是第一个为她出头的人。据说两人还常常一起去海边观星望月、烹茶煮酒。
龙宫里一度传闻小墨儿若是越过了龙门,依着龙君和君夫人对四公子的宠爱程度,说不定就会成公子夫人。看着他们俩一日好过一日,连带着桑梓也为此苦恼了很久,最后心胸旷达的君夫人桑梓决定不考虑门第家世,准备成全儿子的时候,这个不省心小墨儿又给她送来个大起大落。
一日,小墨儿向无器和桑梓辞行,说自己拜谢君夫人和公子大恩,若一切顺利,五十年后再来报答君夫人大恩。
桑梓以为是二人吵架了,一个劲儿地示意儿子挽留,别让到手的媳妇儿飞了,却发现那个正主谈笑自若,虽然眼神里有点不舍,还是开心地送了几件法宝给小墨儿,还如同嫁女儿一般嘱咐小墨儿万事小心。
这是什么情况?桑梓一脸摸不着头脑,一再追问之下,无器才开口朝她解释:小墨儿同一个凡人相恋,这是要去嫁人了。
无器看他娘神色不对,才反应过来原来桑梓也信了龙宫里那些八卦鱼虾的传言,当下与小墨儿两人好一通解释,才让桑梓相信无器只把小墨儿当自家妹妹看,把她那颗吃多了咸萝卜操的心放进肚子里。
桑梓又惋惜又庆幸。惋惜两人相处多年,竟然没有生出半点情愫,小墨儿是个多好的女娃儿,除了没有好家世之外,完全是她儿媳妇的不二人选;又庆幸两人还好没有生出情愫,终究北海龙宫的这个嫡子还是要负担起联姻巩固家业的重任。
可不管她是惋惜还是庆幸,这二位的事,她这个当娘的,说的半点也不算。既然小墨儿自己寻了个归宿,日后再替无器寻一门好亲事便是。
后来无器和桑梓说,当年小墨儿要嫁人的时候,他觉得对方并非良配,曾劝过几句。后来又想着,小墨儿有法力傍身,决计吃不了大亏,顶多心性上磨一磨,实在不行自己再以娘家人的身份为她讨回个公道。毕竟凡人寿命短,小墨儿还不吃亏。
然而就在小墨儿离开的三个月后,便再没了音讯。
一年后,被无器派去东海送礼的烛安,在长江入海口,找到了小墨儿没了眼睛的尸身。
明眼人一看便知,小墨儿原身那对眼珠子太好看了,被人给剜下来了。
无器看见的时候,直接气得现出了原形,在北海龙宫里翻江倒海,砸了流绫殿中所有能砸的东西,最后崩溃地抱着他娘大哭:“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这么对她?我捧在手心里救回来的小墨儿,疼她还来不及的小墨儿,这群杂碎凭什么剜她的眼?”
可是无论他怎么不甘,再问多少遍“凭什么”,杂碎们不需要他的允许就已经这么干了,而小墨儿,终于,在四百年后,还是离开了他。
桑梓抱着无器的龙头,突然想起当年西王母和无器说的话,“它这次捡回一条命,未来的命数就全在你二人一念之间了”。
原来一切都在这里等着。
小墨儿一念爱上一个凡人,无器一念成全了她的痴情。
无器想起小墨儿走的时候,春意从地底冒出来,连北海周围的树都有了些许绿意。她穿了桑梓年前给她做的春装——圆领小袖的胡服,是人间唐代的式样,领口对开,长发简单地挽起,簪了一支毫无花纹的菱形玉簪,小墨儿翻身上马,春风带起衣角,有一种飞扬的神采,她两颊还留了点婴儿肥,清澈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期盼。
谁也没想到她那马背上顾盼神飞的一回眸,竟然成了永诀。
有的回忆是糖,但有时候过了期的糖很容易就变成一把甜味的砒霜,在人刚觉出一点甘甜的时候就见血封喉;而有的回忆本身就像是弯刀,岁月在上面淬了剧毒,轻轻擦过皮肤都能逼着人将当初那些已经结了疤的伤痕重新翻出脓来。关于小墨儿的这场回忆,就是一半糖一半刀,无器在悲喜交加里走了一转,原本以为自己会疼得死去活来,没想到却感觉如释重负。
他让烛宁送了一坛酒进来,斟了两盏,一盏倒在地上,另一盏抬起来一饮而尽:“小墨儿,对不起,当年没护住你,但那人欠你的,如今都为你讨回来了,”说着又是一阵苦笑,“走吧,你想家了吗?”
无器用金钵捧着小墨儿的尸身,走入从极渊。
“我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