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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渔娘之死 “贫道云游 ...

  •   北海龙宫。

      “咻!”一道箭矢破空飞过,正正钉在靶心上,一个戎装美妇微微松手,她手上的那张角弓在半空划了个圆弧。

      美妇人看不出年龄,肤如凝脂,眉如长柳,眉间却自有一股英气,一双眼睛极亮,似深潭里倒影的明月,手臂上打着护膊,一身轻甲显得英姿勃发。

      只见这个妇人眼角飞出一点笑意,对站在她身后的少年说:“小四,为娘赢了,”说着转手将弓递给侍立一旁的仆从,“现在可以说说刚才为何发脾气了?”

      被称为小四的少年,净白的脸上满是恼怒,“啪”地折断了手上的弓,摔在地上,然后愤愤地坐下来,仿佛要用他一腔怒火烧了龙宫的演武场。

      这人正是今天在桑落洲与濂承杠上了的青衣少年郎——北海龙族四公子,禹无器。

      半个时辰前,北海龙宫的老总管——一只大牡蛎慌慌张张地跑到她的寝殿,刚一进门就被绊倒在门槛上,大大的牡蛎壳磕碎了刚刚放到殿中的一组玉屏,老牡蛎顾不上自己也磕瘸了角的牡蛎壳,忙不迭地跪下来请罪。

      那可是君夫人娘家刚送来的。

      北海龙君夫人桑梓原是太乙山龙移湫的一条小龙,后来被西王母带到昆仑丘侍奉,因天资聪颖、根骨上佳,被西王母收为座下战将。九百多年前北海从极渊地裂,桑梓随西王母来此封印,与当时丧妻鳏居的北海龙君一见倾心,从此成了北海龙宫的女主人。

      桑梓闭眼深吸了口气,看着一地碎玉,虽然肉疼得紧,但这老牡蛎一直在龙宫兢兢业业好几百年从未出过什么大错,况且看他必然有什么急事,也只好柔声问道:“老总管这么着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老牡蛎见君夫人没有责怪的意思,顿时松了口气,老泪纵横;还没等他那口提着的气彻底松下去,一想起自己要回禀的事,又顿时战战兢兢起来:“回君夫人,是……是四公子。今日四公子从外面回来就开始发脾气,已经砸了两树南海送来的珊瑚了,怎么劝都劝不住,臣不敢上报龙君,只好来请夫人。”

      桑梓觉得头要裂开了。她少时独自长于荒野,自小便知民生困苦、物力维艰,这位权冠北海的龙君夫人一向是个惜物的性子,连带着整个龙宫都杜绝了奢靡之风,只有一个人算是例外,此人便是她自己生的长子。

      当年桑梓怀着他的时候受了点伤,无器生出来就先天不足。龙君十分心疼他们娘俩,又因为爱屋及乌,对这个来之不易的儿子十二万分的宠爱,要星星不给月亮,便把他气性养得十分大。

      禹四公子平日傲一点也就算了,不是什么大毛病,但只要不顺心起来,没有他干不出来的事情。

      桑梓揉了揉额头,吩咐侍女把碎了的玉屏收起来,然后带着老牡蛎往四儿子处去了。

      还没走到无器的流绫殿门口,桑梓就听见“啐”地一声,里面那位又摔了一株珊瑚。

      桑梓压下暴跳的三尸神,这是谁生的败家儿子?

      说起来,她和儿女们的互动一直十分有趣。不打不骂但也不过分宠着,有时候孩子们犯错,她发现和小崽子讲道理讲不通,就让小崽子和她比试一场,她赢了就听她的,她输了就听小崽子的。

      到目前为止,她最大的儿子不过七百岁,若换成凡人的年纪,也不过就十四五岁,而她毕竟身经百战,这位西王母座下战将,一直靠着以大欺小,从未输过。

      今天四公子暴怒之下,选比试项目的时候没防备,抽中了他娘最拿手的——射艺。

      无器不管怎么跋扈,终归还是不敢冒着被他爹关进从极渊的危险和他娘叫板,语气不善地向桑梓交代了今天的事情。

      桑梓听完,叹了口气:“哎,我知道小墨儿与你从小一起长大,她的事,为娘也很难过,只是这件事里对错难分,当年的当事人都不在了,你一个外人,哪里能知道里面的弯弯绕?况且,世间之事,各人有各人的立场,对错并不容易分辨。”

      无器固执地沉默着。

      “我知道说这些你现在听不进去,我只有一句话,凡事都要留有余地,”桑梓见多言无用,搁下茶杯起身,“逝者已矣,因果轮回之事,连昆仑丘上的西王母和从极渊里的烛九阴尚不能完全看清,你别太执着了。”

      走到门口,桑梓突然想起什么事,回头又补了一句,“噢,对了,你最近肝火太旺,在家修养半个月吧,另外,摔了的三株珊瑚,从你份例里扣钱。”

      桑梓从无器房里出来,召来了自己的心腹,吩咐道:“小四肯定会追查今日阻他的人,帮忙放点假消息,别让他查着了。”

      半月之后。四渎水域的一众水君均聚集在大龙君的龙宫内。

      大宋太平兴国年间虽说水患不少,但是自从进了雍熙元年,四海之内皆风调雨顺,不仅四渎水域,连一向入夏就暴雨如注的东海、南海沿岸也十分给面子,风平浪静、晴雨有时。

      白特之事在这样的风平浪静里尤为显眼。自从濂承和洛子渊上报此事开始,四渎水域便开始了严密的巡查,短短半个月时间里,各水域水君忙得脚不沾地,连中元节都未曾歇息,拢共拿下一百五十一尾白特。

      大龙君带着四渎水域一干水君于三天前面见水官洞阴大帝和承天后土皇地祇,这两位一位管着水君的考核任免、功过赏罚,另一位管着山川岳渎的生灵造化,都是龙族头顶上的天神。

      洞阴大帝听闻此事震怒,把四渎诸君骂得狗血淋头:“四渎在各位治下竟变成了白特窝了,比你们龙族的数量还多,干脆水君也让给白特来做好了!”鉴于此事还未查清,便没有立刻问罪定罚。

      后土娘娘则把整个神州的水神山神都叫了来旁听此案。

      议了一整天,四渎诸君才算拿出一个令两位上神点头的章程,龙族领兵打仗是一等一的好手,查案明断却又差了一些,洞阴大帝想了想,又从手下拨了四位得力的大理丞协理。大龙神又单独与两位上神密谈许久,方带着一众水君回了四渎龙宫。

      随后后土娘娘降旨,擢四渎二龙子灏睿主理,济水神君沇明、江神奇相并四位洞阴大帝座下大理丞协理,彭泽水君濂承、洛水神君洛子渊领兵待命。

      众水君听完旨意,纷纷感到了不寻常:留在大龙君身边的二龙子灏睿和已经封济水神的五龙子沇明一向不合,天上地下众所周知,让他二位一道办事,这是何用意?还有领兵的那两位,自一千年前各自都还未受封水君时便好得盖一条被子……

      朝议结束后,奉旨巡查的几位向大龙君呈报了个具体巡查的章程,待到濂承回到鄱阳时,已时第二日辰时。

      昨日离开四渎龙宫时,长江水神奇相请濂承代为巡查附近水域,于是他在鄱阳水府匆匆点了个卯,便带着几名随侍翻身游入长江。

      这日天边的云有点厚,结结实实地压在日头上,只透出一点发亮的轮廓,是七月里暑气最重的天气。路过桑落洲的时候,濂承一抬头,便看见江边被围得水泄不通。隐隐约约听见一个老汉喑哑凄厉的哀嚎。

      濂承示意随侍在水里等他,独自隐了身形飞到半空。

      只见一个老汉抱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娘子哭天抢地,小娘子身上盖了一件布衣,小腿从布衣下露出半截来,全是青紫的痕迹,脸被水泡得浮肿,已经有些变形,还满是泥污,明显已气绝多时。

      濂承皱了皱眉,觉得这张浮肿的脸有点熟悉,便化了人形落到地上,朝围观的人打探。

      这个女娃没有娘,与她爹住在星子镇边上的一个小渔村里,平日以打渔为生,每隔三日,她便来桑落洲的扵集贩渔。昨日上午扵集散后,她却没有回家。她爹等她到酉时都不见人,便发动了邻里乡党一并出来找,找了一宿未见踪影,今晨便过江到桑落洲来,果然发现了女儿的尸身。

      老汉不会说话,无法与人交流,早几年天下未定,那位“江南国主”赋税又重得令人发指,父女俩过得十分凄惨。如今战事平息,沿江是鱼米之乡,民生恢复得快,断断续续没什么规律的扵集便又逐渐兴盛起来,逐渐定成三日一次。老汉便逢扵集出来卖鱼,原先是父女俩一起来,后来老汉看周围商贩已经熟络,便渐渐让女儿自己来了。

      没承想,女儿如花一般的年纪,便丧命在着赖以为生的长江之中。

      渔娘、扵集,濂承猛地想起来:“是了,她是半月前那个被小青龙抢珠子的小渔娘。”

      他忙定睛细看,果然,小渔娘耳朵上那对珠子已经不在了。

      一条小龙,以为有所依凭,就可以肆无忌惮了吗?

      老汉沟壑纵横的脸上那种巨大的哀恸侵蚀了濂承,像是年少时的噩梦一样,让他在愤怒之余倏地泛起一阵心酸。这些活在地上的凡人,于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祗,大抵就是一钵水里的八万四千虫,今日妨碍了谁,说倒了便倒了,虫被太阳曝晒,蒸干水分死去,而他们依然还是神。

      可是,莫说是蝼蚁,就算是大千世界里的微尘,也依然背负因果。

      他走出人群外,化成了个游方道人的样子,走到老汉面前:

      “贫道云游至此,愿为施主作法超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渔娘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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