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渊》听山眠

6、礼可送否

　　“阿越！阿越！”
　　“阿越？”
　　濂承意识朦胧，迷迷糊糊中听见一个忽远忽近的声音。
　　“阿越！阿越，你这是怎么了？”
　　“阿越，你不要吓翁翁。”
　　濂承费力地睁开眼睛，雨水冲刷中，他隐约看到有人神情慌张地在叫他。
　　他感觉头像被钝器击过，正在一抽一抽地疼。“我在哪？”一个模糊的意识刚刚要成形，就又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击散了。
　　“让我睡吧。”他想开口说话，但是干裂的唇间只飘出了一丝痛苦的低吟，头疼再次袭来，濂承实在撑不住了，意识带着自暴自弃滑入了无底的深渊。
　　可是这一次，濂承并没有落入黑暗，他感觉浑身一松，五感都恢复了。
　　濂承还没来得及回神，便听见抱着他的人又颤抖着喊那个名字：“阿越！”
　　风雨飘摇，天色晦暗，一个披着蓑衣的老汉跌坐在山谷中，怀里紧紧抱着个十来岁的少年，柏树直入云霄，捅不开天幕中的黑云，却捅开了天上那碗迎头浇下的山雨。
　　少年一动不动，浑身都是伤口，身下的血迹已经被大雨冲刷得差不多了，只在空中留了一点淡淡的血腥气。抱着他的老汉双目通红，斗笠下的脸上全是水，枯槁的手颤颤巍巍拂上少年的脸。

　　突然有光破开了黑云的重压，一道闪电从中天一直蔓延到天边，他们身后的山头上炸起一片惊雷。就着闪电，老汉无可避免地看清了少年皮肉翻开的右脸和还未闭上的双眼。

　　“阿越！”老汉一声凄厉地大喊，压着雨声和雷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散去。好像是叫这么一声，就能把伤痛都吼出去。

　　濂承听闻这一声嘶吼，浑身一震，胸口不可自抑地开始疼了起来。

　　“公子，公子？”一个干净清脆的声音，直插入暮气四合风雨飘摇的山谷，把濂承从恐慌和惊惧中拉了出来。

　　濂承猛然坐起，薄毯从他身上滑落。胸口的疼痛消失了，只剩一片空荡荡。

　　此时刚入人定。濂承下午从长江巡视回来已是日入，吩咐了如愿去查小渔女的事，他便回书斋准备查一查近百年来彭泽水域白特出现的情况，还没半炷香的功夫，就靠在书案上睡着了。

　　“如愿？”濂承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怎么？那个女娃的事情有结果了？”

　　“鹿起山，已经一千多年没做过这个梦了。”濂承有点走神。

　　梦里的画面太沉重了，那张叫着他“阿越”的脸和今日那个老汉的脸几乎要重合在一起，让濂承有点喘不过起来。

　　如愿收拾了薄毯，绞了块帕子给濂承抹脸，又给濂承奉了碗茶，道：“奇相大人府上的灵晏把当日在桑落洲的鱼虾都送过来了，奴刚刚大致询问了一下，已经大致能捋出个头绪了。”

　　“唔，”濂承喝了口茶才慢慢缓过来，“你说。”

　　如愿道：“昨日大概辰时初刻，那个小娘子和她爹一起从星子镇出门，她爹把水产放到扵集上便走了。有几条小鲤鱼说，听见小娘子和相邻的小贩约好乘他的船回去，然后扵集上的事就不太清楚了。后来巳时三刻左右，江边的几只牛蛙就看见小娘子被一个小公子带到洲头您常去的竹林里，他们说了什么不清楚，好像是小公子要拿她的什么东西。小公子走的时候，那个小娘子仿佛失了神，呆坐在竹林里……”

　　失了神？当时她尸身上那些淤青又是怎么回事？

　　濂承打断如愿，问道：“当时她衣裳可还完好？”

　　如愿答：“牛蛙们说并未看出不妥，也没见那小公子有什么逾矩。再后来那个小渔娘呆坐了片刻之后，便跌跌撞撞地起身往洲中去了。”

　　濂承心里寻思着这是被下咒了？还是被吓傻了？可惜周边的鱼虾都是没开灵智的，能把这来龙去脉拼凑出来已经很不容易。

　　如愿看濂承没有再提问，便继续道：“到了未时初刻，大概是日头太烈，桑落洲上就几乎没什么人了，洲尾有一只小龟正在迷糊，就看见小渔娘衣衫不整，露出来的地方有大片淤青，一个人头也不回地往水里走。”

　　濂承皱眉问：“这么说她是自尽？”

　　“是，听起来像是被人奸污之后投江自尽的。”

　　“自尽，哎……”濂承叹了口气，又问道：“可知何人所为？”

　　无论三界之内还是九天之上，一向看重人身，绝大部分动物和妖是不被允许听正法的，很多陆上的大妖修行几世，就为了得一人身，好修正法得证果位。人身如此金贵难得，自戕乃是大罪，要在冥界反复重复自戕经过，还有受尽极刑，才能搏出一点点解脱的可能。

　　如愿却是摇头，道：“江里的水族都说没看到，奴想着或许可以请土地来询问一番。”

　　濂承来回在书斋里踱了几圈，才朝如愿道：“今日太晚了，明日你拿了我的拜帖走一趟，去问问土地那边有没有看到。”

　　濂承感觉那条小青龙就是当今水族纨绔的典范，虽然隐约可以感觉到那对黄豆似的珠子对他来说可能有几分别的意义，但也不排除这些纨绔们一向都是为了私欲不择手段的，比如……

　　他想了想，即便知道世事反复，很多事情未见得就是眼睛看到的那么简单，其中的因缘果报终归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水神能说得清的，但今日那个老汉声嘶力竭的样子一直盘亘在他心里不走，即便不想惹事，濂承最终决定还是管一管这件闲事。一来为那个女娃儿略陈一陈情，二来也看看能不能从她口中问出事情原委。

　　若真是那条小青龙做的孽……

　　濂承又问：“对了，另外先前我们在落星墩附近救下的那个小娃娃如何了？”

　　如愿答：“跟着那个哑了的老汉呢，奴原本想着有个姐姐照顾她，尚能求个顺意，但此时周围只有一个哑老汉，只怕那小娃娃往后也过不好，要不奴还是把她接来水府里教养？”

　　濂承摇了摇头，叹息道：“此时若把她领来，只怕那老汉没了牵挂，反而生出旁的念头，你平日经常去看看吧。”说着他又吩咐道：“帮我把水君印和私印都取来，我明日去东海，到度朔山去一趟，找那个女娃儿问问看。”

　　濂承摊开一沓信笺，信笺上用金粉绘了一枚龙头带钩，正是彭泽水君的信物。他沾了墨提笔写信，又抬头吩咐如愿从府库取了一套秘色瓷的十二件酒盏并三坛前朝的“宜春”酒。

　　清洪君这是要送礼。

　　度朔山在东海之中，其上有桃木，是万鬼进出冥界的鬼门所在。要到度朔山，须得借道东海，给东海龙君递一份文书，请他通关放行。

　　如今的东海之主冯修青不同于之前的老龙王，是个极其和善的性子，他早在一千多年前就说过若需到度朔山的诸神不必再递文书来，这一千多年过去，大部分神仙也渐渐不那么重礼数，要到度朔山去，也都径自去了。但是濂承的情况却又有不同。

　　他立府日短，同四海的龙族基本都没什么交情，此番既然过了人家的地界，按着古礼送个文书过去，也是显示他交好的诚意。另外，若真要动那条小青龙，也先得给自己找个四海龙族的靠山，倘使真与那位家里有什么龃龉，也需有个人来帮他调和一下，免得祸及四渎。所以濂承在通关文书之外又写了一份拜帖，准备让鼋龟和礼物一并连夜送往东海。

　　自然了，如今临有事才去抱佛脚确实差点意思，但若佛脚都不抱一下，便也太轻狂了。

　　如愿听濂承竟然要送一整套秘色瓷的酒具过去，连连咋舌，“公子，您这个见面礼未免也忒大了点。”

　　濂承好笑，骂道：“你当东海龙君是没见过世面的山蛟野龙？这点东西在人家眼里就是点薄礼，我还得指望他体谅我开府日短，实在拿不出好东西呢！你快去，别磨蹭！”

　　如愿折返，将濂承的“薄礼”放在了案上，这套秘色瓷酒具共十二件，含四只海棠花形杯、四只镶金双鱼大雁荷叶杯、一只三足樽、一只瓜棱执壶、一只鸬鹚杓、一只羽觞，件件品相上乘，是前朝难得的佳品。

　　如愿一边擦着酒具，一边不情愿地哼哼：“公子，您去看看府库里，本来就没什么东西，除了立府当日各家水君送的礼不好再转送出去，这套酒具是您为数不多拿得出来的东西了。”送礼这事儿仿佛扎到了如愿的痛处，她一改往日沉稳不多话的性子，直变成市井老妈子样，开始唠叨起来了，“一份见面礼就给这么大，真求人办事的时候看您还能变出什么来！”

　　这也难怪如愿，濂承受封之前大部分时候都随着师父到处游历，偶尔受命为大龙君分忧倒能得几件赏赐，也有一些应酬往来能得些好东西，但都十分有限。后来濂承开府，虽然各域水君都送了不少东西，但和这个空空荡荡的水府一对比，完全就是杯水车薪。现在的清洪君水府，连家具都没摆全，和大龙君的其他子嗣比起来，濂承算是真的家徒四壁了。

　　整个水府，唯一多的就是酒。遇上洛子渊那样的还好，没有什么是一坛好酒搞不定的，可是不能逢人就送酒吧。

　　濂承一向随性惯了，也懒得打理经营，便将水府的一应事务全交给了两个心腹打理。侍童如意近来又被隔壁太湖的郁使君借走了，如愿便一个人忙得团转。她一力支撑这个捉襟见肘、屋漏墙破的彭泽水府，抓到这么个机会，便少不得要使劲朝她家主人吐吐苦水。

　　“呃……辞旧才能迎新嘛，我保证，新的赏赐很快就到，”濂承面对如愿大管家一针见血的指责，毫无招架之力，只能赶紧表态，“下次你列个清单，告诉我哪些能送，哪些不能送……”

　　如愿一拍脑袋，像是又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斩钉截铁道：“等等，现在没有能送的东西了，”又丢给濂承一个更无法直面的问题：“昨日您回来之时，不是说大龙君要给您议亲了么？奴想着纳采还好说，可纳征，咱府上着实没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了，您准备送什么过去？”

　　濂承一愣，随即又摆了摆手，“大龙君就随口一说，当年说要给我封个大的水域，这也不拖了几百年么？”

　　如愿叹气，“公子，若是你现在不留心备着点，只怕再拖一千年，咱府上还是攒不起什么家底的……”

　　濂承空空荡荡的胸口又疼了起来，如愿这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毛病究竟是哪里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