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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濂他含笑转 ...

  •   濂承从茶博士那里要了老妪的地址,带着无器寻了条小路找过去。这户人家门楣虽高,正门上却无匾额,二人敲门半晌,才有一位佝偻的老汉出来应门,问明了来意后便颤颤巍巍地带着二人往里走。

      濂承打量了一下这户人家,门庭看起来有点破败,但布置却十分清雅。他们走了两进院子才见到了那位要回乡探亲的老妪,她满头华发用头油梳得一丝不乱,端坐在明堂之上。

      明堂之上匾额高悬——松孤九华。

      濂承挑了挑眉,没想到误打误撞,竟然进了青阳公的家门。

      青阳公名宋齐丘,机变如神,是前朝南唐的“可当十万兵”的股肱之臣。烈祖[1]在位时官拜左丞相,权倾朝野,但为人桀骜,不为元宗见容,以国老之尊被幽禁九华山,最终饿死山中。后主继位后,才将其亲眷接回金陵。

      只是,相传这位宋相公无子,不知这位老妇可是宋相公遗孀。

      带路的老汉躬身禀道:“乡君,这二位小郎是来接差事的。”

      乡君?濂承搜索枯肠地想了想南唐的诰命,若真是宋相公之妻,至少是郡夫人的诰命,是断不会称呼乡君的。而乡君是五品以下官妇或外放官妇的诰命,这样算来,眼前的老妇人很有可能是旁支。

      濂承跟着揖了一礼,“见过乡君。”

      堂上老妇颔首虚扶了一把,开口道:“两位小郎君如何称呼?”

      “小人姓偃,族内行十九,故而都叫小人偃十九,”濂承低头回禀,他又抬手指了指无器,接着道:“这是小人幼弟,族中行……廿四,乡君唤他廿四就好。”

      无器眼角一抽,行四的怎么转眼加了个二十?

      堂上老乡君看他二人气质脱俗,便又多问了几句身份来历。无器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听濂承瞎编,说二人本是江州的书香世家,后来家道中落,为避战乱迁入庐山隐居。又指了指无器接着说自己这个幼弟从小有不足之症,父亲说岭南曾有个世代行医的世家,与自家有几分交情,此番他便是带着幼弟南下寻医的。

      董乡君听他说起家道中落之事忍不住一阵唏嘘,也不疑有他,点了点头,向他们自报了家门。

      她原是南唐临川郡守董熹文忠公[2]的幼女,南唐多有动荡,她少时一直随祖母居于乡下,后来依着小时的婚约嫁了洪州宋家。宋家当时权倾一时,但她父亲却不太乐观,没让她嫁到本家,而是去了旁支。

      董乡君的夫君当时是佐著作郎[3],没什么实权,后来宋相公权倾一时,当时的枢密副使陈觉是宋相公的学生,有意把宋家子侄都往枢密院放,但董乡君的夫君却一心看重编修之事,坚辞不受,为此还和宋相公闹得不太愉快。

      元宗继位后,宋相公多次贬谪外放,也有了顺势归隐之意,董乡君夫妇反而一直相陪,跟着他几进几退,直至宋公亡故后两年,后主即位,他们一家才回到洪州。当时父亲董文忠公致仕回乡,但她当时为夫家事所牵累,不敢与母家有太多往来,待风波平息,双亲业已驾鹤。

      十年前,太|祖皇帝挥兵南下,宋家迁往抚州避难,董乡君的丈夫和儿子在途中染了高热,相继病故,只留下些家底和一个年幼的孙女,她硬是撑了十年,独自一人将孙女拉扯至及笄。

      而此次,宋家的小女娃日前已说定了人家,董乡君便寻思着带孙女回乡走一趟,一来是再去回家给列祖列宗敬个香;二来也是听说了她曾祖那一辈分出去的一支远亲迁回了乡下,她也想回去见见。

      宋府上本来有护卫的家丁两三人,但不知为何,却突然告了病假,董乡君又惦记着已与乡下的亲戚通过书信,不好爽约,实在无法才想着从外召募些人来护送。这才让濂承和无器碰上了。

      濂承听完董乡君的故事,才细细打量了一番,发现她年纪并不算太大,只是经年风霜,颇显老态,耳顺之年便有了龙钟之相,想来这么多年独立支撑十分不易,于是拿捏着分寸和她谈了价码。

      二人不要酬金,只要多一驾车马让幼弟休息,到地方后让他二人借个住处修养几日即可。董乡君了一听便爽快地应了。他们在宋府休息了一宿,便护送着两位女眷出了门。

      董乡君少时居于抚州乌江畔的流坑,若走官道,大约有三百里路,路虽不远,但多有崎岖。所幸,一路上无风无雨,秋高气爽,几人磨磨蹭蹭也拢共不过四日便到了附近。

      董乡君一行人到的时候,已近日暮。渡头等候的人,一看有车马行来,便迎上前,自言奉家主董合之命已等候三日。

      流坑背负青山,前临清江,是藏风得水、阴阳相应的吉地,但此时进出却需沿乌江水路行船一段。濂承没料到还要走水路,一时心里有几分打鼓。

      这乌江是贡水支流,古名濒水,说起来这濒水汇入贡水后便流入鄱阳,濒水神君和贡水神君自然也是归濂承所辖的。此时他顶着一身的官司,走陆路还好,若是被昔日的老部下认出来,双方都不免为难。

      若是按着上头的要求一有濂承踪迹就通报,日后说不好清洪君自证了清白,那下面的小水君无以自处;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走了濂承,万一被旁人知晓,又少不得要被牵连。

      濂承自己想想都觉得麻烦,不免有几分同情下面这些同僚,神仙打架的事,下面人是最难自处的。

      他见董家已经有人来迎,便同董乡君请辞。几日相处,董乡君觉得这兄弟俩知书达理、进退有度,哪里肯轻易放他们走,非要留他们在家中逗留几日。而出来迎接的管事也跟着帮腔,说家中子侄定然希望与这样风姿的郎君相交。

      无器隐约猜到了濂承的顾虑,上前截断了老乡君的话,解释说自己天生畏水,害怕坐船,兄长此举全是回护自己。

      然而一旁没吭声的宋家小娘子突然疑惑道:“诶,两位郎君当日不是说乘船到的抚州么?”

      无器语塞,脸上带了几分薄怒,蹙眉瞪着小娘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关你何事?”

      而那宋小娘子却丝毫不俱他,抬着一双明眸冷笑着回敬。

      濂承失笑,拍了拍无器的肩,朝小娘子拱手致意,接着无器的话继续胡诌,“我这弟弟却有畏水之症。先前从庐山到抚州,实在是因为我们兄弟二人出门便被小贼偷了钱袋,唯有那船家愿意让我帮忙搬货换一点盘缠,弟弟才强忍着上船的。”说着,他转向董乡君,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才接着道:“如今承诺乡君的已经做到了,您这厢也有亲眷相迎,在下便带着弟弟从陆路折返往南了。”

      董乡君叹了口气,命孙女从车厢内拿出十两银子,封给濂承以做谢礼,便带着孙女告辞登船。

      濂承目送着宋家祖孙的小舟离岸,轻声对无器道谢。

      无器不理他,径自往车上走去。自从无器那日在船舱里入定出来后,便又恢复了往日那副眼高于顶的嘴脸,除了人前必要时给濂承留点面子,捏着鼻子演一演兄友弟恭,私下里濂承说什么他都爱答不理的,丝毫没有点寄人篱下的样子。

      濂承也不恼怒,仿佛无器这个样子才是正常的,之前小公子眼含秋水,什么事都和他好好商量的样子,反而让他觉得这位“跋扈”的禹四公子是不是憋了什么坏水。

      “还不走?”无器没听见濂承跟着他往车上走,于是回头刻薄道:“准备在这等着接他们出来?”

      濂承闻言,对着江笑了起来,这位的小孩子气,还挺可爱的。只可惜自己小时候没爹娘疼爱,养不出这样的脾性。

      他含笑转身,那点愉悦的轻笑直撞进无器的眼里。

      无器只觉得瞳孔一缩,心头仿佛被小刺扎了一下,气都喘不顺了。

      他在笑什么?能笑这么开心?

      无器想起这几日,濂承对那祖孙俩处处照拂,便觉得心头阴郁:那个宋家小娘子,不是已经许嫁了么?一路上老跑来和濂承说话,请教这样请教那样的,还有一日非拉着濂承同她散步,一口一个“十九郎”,教人听得无名火起。她还知道男女大妨么?还有这位清洪君,美貌女仙见过多少,怎么对个小丫头片子反而那么殷勤?别人说要什么他就全部照做,当自己是什么人?

      无器越想越烦躁,这几日人前压着的那点情绪,此时一股脑地翻涌上来,他狠狠瞪了濂承一眼,转身登车,然后把车帘重重一摔,语无伦次地闷声道:“我饿了,我要找客栈睡觉。”

      濂承莫名其妙,为什么饿了要找客栈睡觉?

      就在濂承挠着头揣摩小公子又怎么了的时候,身后的江面上传来一阵惊呼。

      濂承猛地回头,只见江面上不知何时,已经涌起一团灰蒙蒙的烟雾,而方才董乡君祖孙乘坐的渡船,早没了踪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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