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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终于,嘴欠 ...

  •   无器听濂承唤他,不假思索猛地闭上眼,却压不住气血乱窜,也缓不了浑身僵硬。

      他蒙眼的手指缝合拢也不是,拿开也不是,那颗被浪头打熄火的心又开始冒出不安分的小火苗,仿佛有两个小人在他心头上蹿下跳地不知所云,一面撺掇着他干脆大大方方站起来走过去帮忙,一面又拉扯着他让他继续装睡。

      “行吧。”濂承看他没反应,自言自语了一句,也没计较。禹四公子这次来找他,当真处处透着古怪,让濂承琢磨不透。但他此时不想深究,说不定这位纨绔只是换种方式来找茬,如果这样那倒也简单了,怕就怕这位还有什么藏着的事?比如……

      濂承晃了晃头,转过身拿起一块干净的棉布涂药膏,没让自己的思绪再往下。所谓疑心生暗鬼,若疑窦一起,只怕看任何事都不能公正,虽然小公子的来去透着古怪,但濂承一向不愿擅自揣度,自他拜入白石生门下,师父就告诉他,“心念不祥,则顿生幽暗,心念无碍,则天地无垠”。他这两千年来活得洒脱,有一大半因缘是白石生当年早早地就手把手教他把心头毒苗都拔干净了。

      反正此时无器跟在他旁边,凡事他多留心即可,犯不着做无根据的猜测。

      濂承比划了一下,用右手抬着药,寻思怎么往背上送。他右肩上也有一道极深的伤,一直劈到锁骨处,看起来比背上那处时日要久些,但依然没怎么长好,反手向后的时候难免有所牵扯,是以动作并不快。

      濂承摸摸索索地把药送到伤口处,还没来得及敷妥贴了,右手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抬住了。

      “我来。”

      他身后传来无器的声音,很轻,像是春风吹在窗纸上一般,刚微微颤动又被窗框拉停了。他松手,把背过去的右臂收了回来。

      濂承扭过头,见无器低着头,接过濂承要敷到背上的棉布,又拿起桌上的药碗,重新用勺涂了点,然后轻手轻脚地把药敷到了濂承背上。

      逆着光,加上半个身子拧着,濂承没看清无器的神色,余光所及,只觉得他十分专注,又觉得小公子的耳尖和眼角似乎有点微红。

      濂承就这么偏着头,静静地站着,等无器上药。待背上最重的那处处理好,无器才直起身来,他借着窗外斑驳摇晃的日光,目光游走过濂承背上的每一寸伤口。它们深深浅浅交叠在一起,旧伤有的已经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印子,有的还歪歪斜斜地凸起,而新伤,犹自皮开肉绽。

      无器看着,心里那点绮念早就飞得没了影,只觉得眼睛有点酸胀,他不禁想问,这一身的伤疤,得伤多少回?其中还有几处特别狰狞的,是不是当时伤得也很深?这么一次次一回回,这个人是不是都拿血肉之躯生生扛下来的?

      无器不自觉地抬手,手指尖轻抚上濂承已经结痂的皮肤,上面带着温热和活气,仿佛触目惊心都已经是过眼烟云,残垣断壁也都和光同尘了,小麦色的皮肤之下,带着勃勃生机,早将那些伤病化作了养料,滋养出了这个让他心动的人。

      濂承觉出背上的异样,心里也莫名地被牵扯出一点点细碎的涟漪。他有点不太习惯这种异样,缩了缩背上的肌肉,问道:“怎么?”

      无器猛然回神,飞快地缩回了手,“没、没什么,”结巴了片刻,又欲盖弥彰地补了半句,“方、方才背上……落了根草……”

      草?

      濂承一头雾水,转身疑惑地看向无器。

      无器半低着头,濂承转身时,他的眼神正好扫过濂承胸口精健的肌肉,惊得他不自觉地退后了半步,差点被散落在地上的渔网绊倒。他咽了口口水,飞速地收回目光,然后把药碗往濂承手里一塞,结巴着,却语速越说越快:“背、背上你不、不方便自己处理的就那一处,剩下你、你自己解、解决吧。”

      濂承一脸莫名其妙,看着无器脚不沾地地缩回了小破床上,面对着船板盘坐入定,把后背留给了他。

      这艘不大的小船摇摇晃晃行过快十二个时辰,已到第二日未时,才到抚州城外。整整一日,濂承唤过无器好几次,他都没任何反应,直到船将靠岸他才堪堪睁眼出定。

      此时,濂承不在船舱内,床边放了一套粗布的衣裳,苎麻料子,看起来有点旧,却洗的很干净。无器心下了然,此时两人上了陆路,自然人多眼杂,换身粗人的衣服更便于隐藏行迹。

      他换过衣服后,又蹲在床边蹭了一手灰往脸上抹。

      濂承正端了盆水回来,看见灰头土脸的小公子,忍俊不禁笑出了声,问道:“禹四公子这是作何?”

      无器看着濂承手上盆里的清水,还有盆边搭着的一块手巾,张了张嘴,没好意思说自己是为了乔装改扮。

      濂承搁了盆,把帕子绞了递给无器,“抚州渡头人多,我们可以混在凡人中出去,然后再换陆路,”说着他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偏头问无器:“你想往哪去?”

      无器边擦脸边回道:“我想去哪就可以去哪么?难不成清洪君是带我出来游山玩水的?”

      濂承被问得一愣,此时二人能避过天罗地网似的耳目就不错了,自然是哪处安全往哪去了,如何还有选择的余地,当下悻悻答道:“呃……名山大川肯定去不了,但山村野岭的或许还可以。”

      无器搁了帕子,挑眉又补了一句,“清洪君,您以为这是‘散心’么?您这可是是‘潜逃’啊……”

      从善如流的清洪君讪讪地点了点头,小声表态:“你说得对……”顺便也松了口气,终于,嘴欠的倒霉孩子又回来了。

      果然,二人从渡口出来后,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洞察人群中可有追捕濂承的人,但着实觉得防不甚防。

      从白特事发到现在,濂承除了知道对方有一群黑衣道人,余下信息几乎都是零碎的。先前他和张基清一路,消息来得蹊跷、线索断得也蹊跷,最后一次在松江的地下水道里,若不是无器没放弃寻他,真等到张基清和慧觉找来,只怕濂承的尸骨都已经凉透了。

      虽然濂承早考虑到庐山必然也不是久居之地,但却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又匆匆绕开了他的小草庐,所有都安排得太过刻意,就如同钟鼎山那次,故意露个破绽给他,又堂而皇之地请君入瓮。

      可是没有人会在同一个地方摔两次。濂承自知此时与之前不同,先前他和洛子渊用天地灵飞镜推演了半个月之久,后来又得天上的相助,自然可以顺着人家心思将计就计;反观此时,他身边带了个半大的孩子,而先前的所有线索似乎都接不上趟了,濂承不敢托大。

      无器说得对,他此时,就是“潜逃”。

      抚州东门外,就是宜黄水,来往的客商旅人皆从东门出入。濂承和无器走在推搡着前行的人群中,却没往城里去,而是在城门边上找了个小茶寮落脚。

      抚州地界犹算是鄱阳湖水系,周边的宜黄水、抚水都并入赣江,最后汇入鄱阳。周边几条小水脉的水神原本也归他所辖。他出事后,整个鄱阳湖水脉都被严查,除了赣水神君之外,其余都或多或少受了牵连,或锒铛入狱,或软禁水府,稍好一点的也被日夜监视,一举一动皆需报四位巡按知晓。

      然而,越是监视严密的地方,有时候反倒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几百年来,四渎鲜有战事,兵将疏于训练,早不是当年辅佐武王打下大周朝基业的雄师劲旅,况且真正有战力的队伍,也万万不会被派来做这些杂事。

      而濂承失踪近两月,被派往周边的水兵们人困马乏,只怕盯梢都盯得心不甘情不愿,正是最松懈的时候,故而濂承从星子县出来,千挑万选地选了抚州。但不管怎么松懈,人多眼杂的地方是万万不能留的,濂承盘算着若是方便,就雇点车马,扮做行商往南,一路条件也可稍微好些;若是不方便,便只有彻底混入凡人中,往下九流了去了。

      濂承和无器在茶寮的角落里落了座,招呼茶博士上了壶春茶,一边解渴一边轻声朝他打探:“抚州近来可有什么走陆路的商队往来?”

      茶博士挠了挠头,打量了他二人的衣着,问道:“这位阿郎,二位是想找点行脚的活计?”

      濂承一愣,想起二人的打扮,方回过神来,也不着恼,点了点头。

      茶博士想了想道:“商队近来像是没有,但城里却有一老妪,家里只带了个孙女,要找人护送她们回乡的,已经来问过好几次了,你们若愿意接这差事,我可以帮两位小郎问问。”

      濂承沉吟片刻,未置可否,他抬眼看无器,想问他的意思,却见他眼观鼻鼻观心地低着头喝茶。那茶博士又接着说到:“我看二位多少有点身手,那老妪说她家乡下住的也不算远,大概也就几十里路,但是酬金给得却不少。”

      濂承笑了起来,拖出无器当挡箭牌,道:“我家幼弟自小身体不太好,这趟出门本是向南方寻医去的,不知道小哥说的这位老妪是往哪边走?若是方向一致,我们不要酬金都行,只求换个车马。”

      茶博士思索了会,答道:“好像是往南方。”

      濂承挑了挑眉,又从怀着掏出半吊钱,塞给茶博士,“那便有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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