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花词》橘上诗

26、生变（四）

　　宋城落了大雪。

　　楚先生一大早便组织书院学生清扫积雪，却不料正是爱玩儿年岁，学生们只老实地扫了一小会儿，有人便先扔出了第一个雪团。
　　那雪团不偏不倚，可巧就落在了正给息竹递扫帚的楚轩身上。

　　“谁扔的？”息竹搓着通红的手，怀中抱着扫帚，慢慢俯身揉捏起一个不小的雪团，阴笑着目光环绕一圈，“不说我可就随意丢了啊！”
　　“史进潇扔的！”有人大喊。
　　“好啊。”息竹把怀中扫帚丢在地上，向着一脸被朋友出卖正后悔不已的史进潇走去。
　　史进潇赶紧丢了扫帚四处逃窜边跑边喊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本来是想丢在那棵树上的！”
　　“随便你，反正你最后扔到了子亭。”息竹快跑几步便追上他，提溜着他的后领子一股脑地把雪球从他领口丢了进去。史进潇不由惊呼：“冷死我了！”便也迅速从地上团起两个奇形怪状的雪球，笑着重重扔在息竹身上。
　　“让你也尝尝这雪球滋味！”
　　息竹冷冷看了他半晌，而后拍拍身上的雪渍，悠悠道：“你想好了？”

　　接下来，便从两人的打闹变成了不知何时开始的学生们的混战。连楚轩都不可避免地被扔了好几个雪球，不管息竹怎么在他身边护着都挡不住四处乱飞的白团。
　　一时间，原本被大雪覆盖的更显寂寥的书院也变得十分热闹起来。
　　欢呼声，惊叫声，雪球飞舞和砸中衣料之声……声声入耳，却叫人更加愉悦。

　　“哈哈哈……楚轩你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有人指着头发凌乱，鼻尖通红的楚轩笑道。息竹对着那人二话不说丢了个大雪球过去，正正砸在那人肩膀上。
　　楚轩颇为得意地仰起头笑笑说：“活该！谁让你说我！”

　　学生们也不管扔向的是谁，只是一味地从地上，灌木丛里攒出雪球，四面八方地乱扔一通。看谁扔向自己，便撒了欢儿地追着那人跑。
　　书院里到处是少年们的笑声。
　　楚先生连喊了几声小心地滑莫要摔着了，也没人理会他。甚至还有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雪团擦过他的衣袖。
　　楚先生瑟瑟想到自己已是一把老骨头，真真受不住年轻人们的折腾，便赶紧走到厨房，给少年们煮热姜汤去了。

　　好一会儿过后，众人才意犹未尽地纷纷喘着粗气红着脸停手，坐在地上，也不觉得冷。有的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雪地里，美其名曰这才是真正的以天为盖地为庐。

　　听到外面动静消下去，楚先生才从厨房里出来，招呼这一群少年。
　　“大家进来喝口热姜汤暖暖，再回去换身衣服。莫要着了风寒！”
　　众人惊呼着一齐冲进厨房，争先恐后地拿了碗围在灶边。
　　楚先生揭开锅盖，浓浓姜味儿溢出，他亲自掌勺给少年们盛汤。
　　于是每人捧了一碗，或蹲或立，有说有笑地喝着姜汤，厨房里暖烘烘的。

　　楚轩站着靠在门框上，看着一副泥泞雪景，捧着瓷碗轻轻吹气。
　　息竹草草吹了几下，便也不嫌烫，直接几口吞下，还把姜片悉数嚼了嚼吞进肚里。
　　“我其实不爱吃姜。”楚轩单手拿碗，另一只手捏着鼻子喝了几口汤水，皱眉道，“一到冬天我爹便爱给我弄姜汤喝，最烦这个味道，还硬要我把姜片都吃下。”
　　息竹温柔笑笑：“也是怕你着了风寒。你若不爱吃姜片，剩下给我便好。”
　　正中下怀，楚轩心想。他潦草喝下几大口，还剩了小半个碗底，便一把推给息竹。
　　“给你，我不喝了。”
　　息竹也不拒绝，端起碗来悉数喝下，喝罢把两个碗规矩地冲干净放好，道：“回去换身衣服吧。”

　　二人正欲离开，楚先生却叫住了息竹。
　　“你随我来。”楚先生对息竹道。
　　楚轩对息竹点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回去先钻进被窝里暖暖。”息竹关心道，“你易生病。换件厚衣服，身上都湿了。”
　　楚先生听罢斜眼看着楚轩，十分责怪道：“如此娇气。”
　　楚轩微微红脸，也不多言，小跑着回去了。

　　息竹与楚先生来到书房，便看到桌上有一封字迹十分笨拙潦草，颇像自家爹爹写的信。旁边厚厚一摞书下，有一处错开露出的十分眼熟的烫金信封。
　　楚先生关了门，径直走到桌边，拿起信纸端详片刻，呵呵笑道：“魏将军的字，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特别。”
　　息竹摸摸后脑勺，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替父亲感到一丝羞愧。
　　“让先生见笑了……我爹他……没读过多少书。”
　　“没读过书，确是难得的将才。”楚先生正色道。他仔仔细细将信纸折好，笑眯眯地递给息竹。
　　“如今，将才之子也该学着独当一面了。”
　　息竹愣了一下，呆呆看着他。
　　“先生之意……”
　　“你来书院也近三年了。”楚先生感慨道，“因你无需科举，平日里我对你的教导便不似对旁人那般严苛，只叫你看些兵法策论。我且问你，书院里的兵书，你可看过多少？”
　　息竹笑笑，轻松道：“虽不至悉数读过，但也读了七七八八。其中几册我夜夜放于枕边，虽不至眼过千遍，百遍还是有的。”
　　“可有什么心得？”
　　“有的。每看一册书，子亭都叫我将心得写了下来。”
　　楚先生露出微笑，点点头：“如此，便不虚行这三年。”
　　息竹看着他，不解道：“学生愚钝，仍不知先生今日是何意？”
　　楚先生笑笑，抬手摸摸胡子，缓缓开口。
　　“梁平疫情，想必你也听说了。魏将军信中说，此疫似与北部落有关。如今太子奉王上之命亲去北部落彻查此事，并安排魏将军同行。魏将军想让你代他去，当是历练。”
　　“让我去？”
　　楚先生点点头：“想当年魏将军不过十四岁，便仅带着十名强英军前往扎克奇部落取了那少主的人头。现如今，也该是你担当的时候了。”
　　息竹垂头思索片刻，沉声道：“学生明白了。父亲要我何时动身？”
　　“事不宜迟，尽快为上。”
　　“好。”息竹将信揣进袖口，“我这便回去准备。”

　　楚轩一回到屋里便给自己里里外外换了身干净衣裳，哆哆嗦嗦缩在被窝里暖和。
　　息竹满腹心事地快步推门而入，楚轩便绽开笑脸欢迎道：“你来了，父亲都与你说什么了？”
　　息竹皱眉，替他掖了掖被角，沉声道：“我这便要走了。”
　　“啊？”楚轩猛地坐起身来，一把抓住他冰冷的指尖，“你去哪？”
　　“我父亲让我去北边关。”
　　“北边关……”楚轩眼神飘忽，心里有些不安，“那……你还回来吗？”
　　息竹叹气，诚实地摇摇头：“不知。”
　　楚轩心中一惊，急忙问道：“去北边关所为何事？”
　　“护送太子殿下前往北部落。”
　　“北部落？！”楚轩难以置信道。
　　息竹点点头。
　　楚轩愣住了。
　　“我打算今夜动身，先回王都。届时王上将派一队人马一齐前往北边关，我随他们一起去。”息竹从楚轩手中抽出手指，轻轻拍拍他的背，缓缓道，“我现在……便是来向你……道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