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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她叫余念。
      今年二十七岁。
      她也不是很清楚自己是哪里人。

      ……

      余念的童年是在本市的孤儿院度过的,听人说余念被送来这里的时候全身都已经冻得紫红。周围人都说很难救活了,即便能救,估计也会被查出来什么有什么问题,要不然怎么会大雪天被家人狠心扔在路边。
      不过幸好院里一位在余念记忆中从未蒙面的阿姨坚持,余念不但被救了过来,还健康的长大了。

      这是余念从现在照顾余念们的李阿姨口中听到的。
      关于余念的身世每一个照顾的阿姨都会有一个特属于自己叙事风格的版本,余念听了十二年,虽然风格各异,却也已经大致了解了自己那段毫无记忆的人生。

      那些人关于余念的人生最一致的表述是余念的名字跟生日,据说是亲生父母在余念身上留了字条,不过余念每次想到自己的名字跟境况就会有些不太明白:余念?是想让余念念着什么呢?难道是为了不遗忘自己被人遗弃的事实?

      随便吧,余念已经很习惯这里的生活了,要不是有人总是不善意的提醒,余念都怀疑自己有可能就是院里的某一位阿姨偷生以后放在这里的呢。
      或者是院长也说不定,要不然余念怎么能变成院里的小霸王还始终安然无恙的呆在这里呢?

      这些被分配来照顾余念们的阿姨总是一遍遍的告诉余念有关于余念的身世,起初余念觉得他们真诚随即为之感动,后来听多了就觉得像是心脏上最柔软的那块肉被人时不时的用磨石打磨。

      一开始心上的鲜血伴着稚嫩的眼泪直流,后来伤痛结痂了才发觉他们并不在乎余念会感到难过。他们只想让余念看在这里收留了余念的情面上能稍微驯服一点,好管教一点,他们只是想减少自己工作的阻力而已。
      他们想要一只永远在轨的陀螺,所以他们不停地挥动着理所应当的口水长鞭。
      可是口水里也可能会溺亡,难道他们不清楚吗?

      不过好在余念生性顽劣,她才不愿意变成那个因为一段紧箍咒就被乖乖圈禁的猴子。

      上小学以前,余念总是乐此不疲的跟着那些比自己大很多的孩子,跟着他们偷偷的从院里溜出去。

      那些人经常翻过院子后面一堵看着随时准备倒塌的墙逃跑。而余念总是欢快的捣着自己的两条小短腿跑在人群的最后面。

      没有人会等着余念笨拙的从墙上爬下去,但是余念却感觉像跟着同命相连的人去逃生一样,迫不及待的奔跑。

      余念老是被肥大不合脚的鞋子绊倒,鞋上总是铺满厚厚的土,跑起来的时候像置身黄沙奔腾的疆场,余念甚至觉得自己身上有马革裹尸的气概。

      那时候余念还没有长到能爬上那堵墙的身高,于是找一堆废弃的砖块垫在脚底下,小心的踩上去极力够着墙外那些已经不耐烦的伸向余念的手。
      余念总是使劲最大的力气往上爬,好像出了那堵墙就能越过看不见的命运围堵似的。

      临近孤儿院的地方,偶尔会出现三五成群的小孩摆出很明显就能看出来自电视剧里的坏人专属动作挡住余念跟院里孩子们的去路。
      每次余念都站在人群的最后边等待着像蛊惑子跟人街头血拼的情况发生。
      余念是愿意流血牺牲的,因为骄傲,更因为人生的无处依附,内心的自卑和不安。

      院里那个领头的男生为了保全自己的地位每次都会尽力假装平静的应对这他们。
      他会强装镇定的告诉他们“你们等着。”但是具体等些什么,余念从来想不明白。后来长大了,终于清醒,那样的行为不过是因为勇气太空洞,说出来为自己壮胆而已。也许他在内心深处清楚的知道自己的一无所有,于是更没有和人大小声的气力。

      坏小孩劈头盖脸的喊余念们“没人要的野孩子。”吵闹声惊扰了路过的家长,那些大人像看到化作人形的瘟疫一样看着从院里跑出来的孩子们,他们虽然表面强装平静,眼睛里的嫌弃和恶意却满满的溢了出来,余念明白,在大人的眼里,院子里的孩子和外边的孩子隔着的不仅仅是那一道已经被毁坏的墙。而对余念来说,和那堆坏小孩相比,这些大人们闷在嘴里绕道而走的不善良才是真正的歧视与不善良。

      院里的孩子们穿过密集的居民区和宽敞的街道,像从都市人脚底下卑微流窜过的风,躲进江边的石墩桥下。

      余念守在一旁看着年长的孩子聚成堆升起火,等着偷偷刨来的红薯被烤熟。临近火堆的那几个鼻头被熏得黑黑的,却始终谈笑自若的样子,余念觉得,自己就生活是比电视剧镜头里更生动的江湖。
      即使,这样的感觉在后来看着并不准确。

      有一次余念吃完别人分给的东西上吐下泻了一个礼拜,那时候分明是盛夏的暑气刚消,负责照顾的阿姨却给余念身上套了件冬季的棉袄说发完汗就会好。

      余念就像雕塑一样被放到墙边,看着进进出出忙活的阿姨,余念是期待被关爱,被重视的,直到余念的期待变成自己悄然吞下的泪水。

      院里的孩子太多没人有精力把每一个都关照到位,院里的每一个孩子都因为这个原因没有得到一丝应有的关照。

      余念们就像被统一蓄养的动物幼崽,只要还能正常长个,就已经算是被善待了。

      余念从小浸泡在这样的环境里,骨骼血肉被寒冷阴郁日以继夜的雕琢,早早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成见,学会了把躯壳打磨的坚硬不让别人的冷眼轻易击穿。

      余念知道自己并不讨人喜欢,那是因为余念只能凭借自己的天赋了解这个世界,周遭给她的,余念都会礼尚往来的如数奉还。

      每一次院长能拿到赞助的时候,院里的孩子都会被要求穿戴整齐面带微笑地簇拥着所谓的爱心人士合影。

      余念很小的时候是特别喜欢这个仪式的,因为这里的孩子少有照相的机会,所以余念总是借着海拔低的优势尽量往前挤,然后咧着嘴灿烂的笑着。

      那时候余念还不懂得该在乎跟谁出现在一个镜头中,仿佛只要自己能被照进去就好。

      慢慢长大一些后,余念一点点的开始了解这个世界,也开始抗拒这个小时候自己钟爱的活动。

      余念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那些善良的陌生人生命中人形站立的褒奖,曾经天真烂漫的笑变成别人善良的注脚,余念从来都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却不想跟这里所有的孩子一样被人统一了一个廉价的称呼:孤儿。

      余念渐渐不愿意照相的时候站在最前边,再后来,余念在相机快门按下的瞬间做起了鬼脸,这样几次之后终于被院长要求以后合影的时候让余念自己找个地方安静的呆着不用再参与进来。

      余念落寞的坐在孤儿院围墙边的秋千上看着那些努力欢笑的孩子时,突然觉得,只有这个边缘化的自己是自由自在的。因为余念的表情可以由着自己安排。

      在余念的记忆中,这里的孩子经常被过来慰问的人一遍遍的问:孩子们今天开心吗?” ,可能这个问题和提出这个问题的人都是善良的,但是,余念看到那些人却感觉到越来越别扭。

      每当余念说出一句让别人高兴满意的答案时,就觉得自己像一个在脸上画满表情的小丑,只有学会了讨别人欢欣才能拿到卑微的奖赏。

      余念觉得刻意裹在脸上的小丑妆越来越厚了,逐渐的把最真实的自己削弱的很模糊,余念觉得压抑窒息,余念还不想过早的放弃最真实的自己,所以在听了这个问题数不清多少遍之后的某一天余念把照顾他们的阿姨教给的答案改成:你在这里住一天试试啊。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院长脸上得体的微笑瞬间凝结继而发酵成难以掩饰的尴尬。

      想来那个捐助者也是没有提前预习过这样的答案表情变得一脸懵然,余念看着他们这样便不自觉地发出狡黠又得意笑。

      不过,被余念这样闹过几次之后再遇到类似的情况时院长居然面无波澜的告诉别人,这个孩子小时候生病没被照顾好,所以,很多时候反应跟同龄的孩子不一样,听着这样的说辞余念不禁感慨,院长不愧是院长,于是余念好几次在别人同情的目光中变成了一个智商有缺陷的人。

      院里虽然经常有人捐助但是物资总是紧缺的,一开始余念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直到七岁那年余念揣在衣服兜里捂了几天没舍得吃的一小包饼干被年龄稍大一点的男生抢去才隐约的明白:并不是每个人分到的都是他们甘心得到的,而在这样的环境中,要想有更多的东西,就要学会争抢。

      于是等到那些在余念心理上武力值都超过自己的几个人离开了院里之后,余念也开始背着生活阿姨勒索别人的零食,玩具。

      余念从来没思考过这样的获得是不是理所应当,当然更不会心存愧疚,因为余念的那包小饼干就是这样失去的。

      院里的孩子都渐渐的都开始怕余念。
      余念经常被告到几个生活老师跟前,索性一来二去最多也就是被说几句,罚站几次墙角,其他的孩子发觉余念被揭发后的变本加厉时打小报告的人就变少了。

      余念变成了院里公认的最凶最会欺负人的小孩,谁也不敢不跟她来往,但是余念却没有太多亲近的朋友。
      好在豆丁始终愿意跟着余念,余念也总是把抢来的东西分给豆丁吃,对余念来说,余念的世界还是有人分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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