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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生活住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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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伴着旅店里来来往往的房客短暂停驻后继而迅速离逝,严寒把夜幕往早的抻了许多。早已逃过秋风捶打的那些零散树叶已经乖觉的从树梢下落伏到树根周围,干涩的作着响紧紧地拥抱着自己最后的归宿。
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在十一月的最后一天纷纷扬扬的洒向这座城市,大片的雪花像是漫天的棉絮,被风托着迟滞的下降。
雪落下很久以后终于在地上坐落的厚了,养在院子里的仙人掌已经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只剩一朵不合季节的新开的小花,淡黄色的花瓣探出厚厚的雪窝,极力探望着这个寒风四起的世界,看着单薄又生动。
余念费很大的力气将门前的积雪扫成一个大雪堆,院子里几个因为天气窝在房间的小年轻就顺势在门前堆起了雪人。
平日里看着总是老成持重的人也都不顾精心维护的形象,孩童似的互相追着打闹,不顾十指通红愣是把雪人砌的有模有样,临了还有人卸下围巾给雪人带上。
苏青宁回来的时候余念正靠在门口看着院里的孩子跟着大人们在雪地里撒欢,她今天比平时早回来了好多,来不及点头打招呼匆匆的上了楼,门前的人还没散去的时候,又见她提着一个小的行李袋急匆匆的准备出门。
“雪这么大还出去啊?”余念冲着苏青宁礼貌性的问道。
这时余念才看清苏青宁一双眼睛红红的,白皙的皮肤被衬托的有些许失色,走到余念跟前的苏青宁突然抓住了余念的袖子,虽然隔着厚厚的冬装,余念还是清楚地感觉到那只手在颤抖,余念伸出揣在棉衣兜里的手,握住苏青宁那只颤抖的几近冰凉的手,没有说话,定睛在苏青宁脸上寻找着答案。
“刘曼出车祸了。”苏青宁呜咽着说道,这是余念第一次见到这个总是神态自若的女孩子在自己跟前流泪,余念有些许的不不知所措却勉强的适应着。
“别着急,你慢慢说怎么了?”余念将斜靠实在门框上的身体拾起,好让整个人的重量都踏实的落在双脚上,语气平缓的问道。
“早上我们一起出去拿货,她拉着东西在前边,我还跟人家送货的在结账,就听见有人喊出事了,我回头的时候,她就已经躺在路上了,全是血……”苏青宁脸上的泪水不断地往下落,那些拥着体温的透明水珠滴到余念的手背上,苏青宁的情绪顺着余念的皮肤纹理蔓延伸展遇到严寒的空气顷刻间变凉。
“那现在人怎么样了?”
“腿上伤的比较严重,医生说问题不大了,可是人还没醒,有没有其他影响还得等人醒了再观察。”
“你现在是准备去医院?”
“嗯,给她拿了换洗的衣服,今天晚上要在那守夜。”
“你一个人可以吗,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姐,你能送余念去医院吗,我现在感觉自己脚都挪不动了。”苏青宁听到余念的话后泪水像决堤的海水,也许她悬着的恐惧跟担心找到了暂时可以附着的土地。
余念换了件厚衣服打电话让周姨过来帮忙看店,可还还等不及周姨过来,就带着苏青宁坐上出租车直奔医院。
医院大厅里坐着三三两两的病人跟家属,外边的天气配着狭窄过道里的灯光把天气的严寒加持了几分。酒精夹杂着不知名的药味在几乎纯白的空间里游荡,这里的氛围看着真的不太像会治愈人的地方。
余念一路跟着苏青宁进了病房,空气是沉静的,那些插在病人身上的仪器以各自特有的节奏此起彼伏的回响。
这间病房一共六张床,并不宽敞,病床之间隔着比一把凳子稍微宽裕一些的距离,余念她们进来的一瞬间像消音器一样抑制了病房里低分贝的吵嚷,病人和窃窃私语的家属们几乎同时放下正在攀谈的话题看了看她们,可是简短的审视之后,又重新投入之前好似闲聊的情绪当中。
刘曼躺在房间最里边靠窗的那张床上,此刻外面的雪还没有停歇,那张床被洒落在窗台上的雪映着很亮堂,刘曼看着跟平时并无差异,只是安静了一些。
“姐,你坐这。”苏青宁拉着余念走到病床边把床底下的凳子挪了出来。
“你坐吧,你都忙活一天了”余念欠着身子将凳子放到苏青宁脚边。
苏青宁不再推辞沉沉的落坐在凳子上,或者更准确的说,是瘫坐在凳子上的。余念站在苏青宁身后,左手放在她的背上轻缓的拍了几下将身体斜靠在窗户边。
余念没有要安慰或者鼓励苏青宁的念头。在余念看来,面对在悲伤或者恐惧中的人,无声的陪伴或者切实的肢体触碰比语言更让人温暖有力度,虽然余念不确定她是否能准确无误的体会到余念特别自余念的关切。
刘曼手上的吊瓶一滴滴缓慢的下沉,直到窗外夜色四起。余念一直安静的站在苏青柠身后,她们很少说话,像怕吵到刘曼一样,虽然周围仍旧嘈杂。
看着时间已经不早了,估摸着苏青柠情绪也平复的差不多余念这才问道:“你想吃什么我出去买点?要有什么急用的东西我也一道带上来?”
“不用了姐,我没什么胃口,你出去吃点吧,我看着她。”苏青宁终于回过神来,将视线从刘曼身上移开看着窗外说道。
“要不你还是早点回吧,下雪路上不方便”苏青宁站了起来看着外边示意到。
“那好,那我先回去,有什么要帮忙的,你随时往店里打电话”余念没有推却。
“好,我送你。”可能是真的太累了,余念感觉苏青柠起身的时候竟然有几分老人的姿态。
“今天真的谢谢你了!”苏青宁把余念送到病房门口紧紧地握住余念的手。
“傻丫头。”“我走了,你快点进去吧”余念说着,挤出一个安慰的微笑。
屋外的雪已经停定,夜风刮起轻浮的雪片四下用力摔打,空气变得更加湿寒,余念将棉衣拉链拉实,下巴缩进衣领,双手插进口袋,踩着脚下冻得实在的积雪,缓步走出医院,径直来到医院旁边灯火融融的商店,快速挑好几瓶水和几大包速食。
“五十八块二。”老板算好价钱身体稍微前倾冲着余念说道。
“不好意思,我钱包好像忘带了。”余念攥着口袋里的钱包面露难色的说道,然后在商店老板的侧目中迅速走出了店门。
回店路上的公交车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了,防滑链跟着车轮一圈圈滚动地敲着地面的声音在车里也听的清楚,车子行驶的缓慢,路两旁的街景一点点的后退。
余念已经几年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城市了,很多熟悉的报站跟以前时常看见的地方都不太对的上号了,短短的几站路刷新着这座城市曾经定格在余念脑海里的印象,她一点点的看着这一路的风景,将曾经固定在脑海中的印象慢慢的改掉。
苏青宁第二天下午回来的时候,说刘蔓已经醒来了,医生检查也说没事,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然后不带洗漱的沉沉睡去,直到隔天余念打扫卫生的时候才懒洋洋的走出房门。
这场制服了干燥的大雪被一连好几天太阳消化殆尽,几株仙人掌再次全部露出来的时候比之前的颜色更加醒目,寒冷让植物也跟着打了个清醒的激灵。
苏青宁扶着一瘸一拐的刘曼回来的时候余念刚办妥房客的退房手续,刘曼放下双拐吃力的坐到前台边的凳子上,苏青宁上楼去放行李。
“姐,我回来了”伤病好像不会影响这个姑娘一如既往的明媚。
“欢迎你回来!现在感觉怎么样了?”余念关切的询问。
“除了腿不方便,其他都跟我心情一样好,医院这几天真是把我憋坏了。”刘曼跟余念说话的语气比之前亲近了许多。
余念很欣慰压在苏青柠身上的担忧终于可以平安落地。
“姐,医生说我这伤筋动骨一百天呢,以后我没事就下楼跟你聊天啊,免得咱们楼上楼下都闷。”被苏青宁扶上楼的时候刘曼还不忘说道。
“好,好。”余念伸手扶了她到楼梯口不忘连声答应着。
刘曼被安顿妥协后,苏青宁开始了一个人早出晚归打理店面的日常,而刘曼则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陪着余念坐在楼下吃饭聊天。
刘曼说在医院看见了带着孩子住院的刘学军,那个孩子应该是什么不好的病,住在重症室,她腿不是很方便所以没有上前打招呼,但是却不只是因为腿脚不方便才没有打招呼。
余念想了想,刘学军这次住进来已经快一个月了,原本说等刘曼跟苏青宁搬走后让他住楼上,不想刘曼又出了车祸就一直拖着。
不过刘学军从来也没问过搬房子的事,余念知道他的注意力不在这个院子里,但是也没有意愿去了解他每天进进出出的忙些什么,毕竟如果真的要求证,每个人的生活都可以延展成一贴冗长的文字,那些主观的特别,其实都一样普通。
要不是刘曼遇见刘学军,估计谁也不会知道他陪着孩子在医院。
听到刘学军的孩子住在重症室的时候,余念突然想起小姑娘第一次来这里时那双在将暗夜里的灯光反向余念脚下的小红皮鞋,还有她低着头时像蒲公英种子一样柔软散开的马尾,她一定可以是个像蒲公英一样不挑土壤随处可安的姑娘,余念在心底这么思忖着。
近来刘曼瞌睡变得越来越多,说是因为陶敏跟胡君安最近常过来,可是来了就吵架,搅的她夜里老是睡不好觉,所以她晚上总是早早上楼,理由是睡眠质量不行要用时长来凑。
苏青宁一个人要看店还要张罗新店铺的位置回来的比之前更晚,每次见到余念还跟以前一样话不多,微笑点头,余念看着她总是疲累的步伐总觉得她消瘦的肩上不偏不倚的扛了个偌大的宇宙。
整个十二月再没有下过一场雪,空气中积攒的潮湿被风卷协逃跑,阳光都好像有了皴裂的味道,说话的时候嘴唇的幅度稍微一大一点,一道鲜红的口子就裂了开来,瞬间渗出一片咸咸的鲜血挂在嘴边。
余念跟刘曼坐在前台不停地喝水抵御着深冬的干燥。
苏青宁今天去签新店面的合同,说是会早点回来,刘曼特意在楼下多坐了一会,想着第一时间等到她的消息顺便一起上楼,却不想过了很久等不到她又独自上楼休息。
“姐,青宁早上走得很早吗?我昨天上去就睡着了,都没看到她。” 第二天早上余念正在三楼打扫卫生刘曼含着一嘴的牙膏沫问到。
“早上余念没看到,她昨天可能是自己开的门吧我也没注意。”余念仍旧忙着手里的活。
苏青宁的电话关机了,刘曼怕她遇到了什么事情,只拄了一根拐便慌忙打车去了她说给她的新店。
午饭过后刘曼回来,出门时架着的拐不知道扔在了哪里,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艰难的向余念走过来。
苏青柠说的所谓的新店位置,是一家开了好多年的小吃店。她们两之前的店门也已经关了,房东说一个礼拜之前苏青宁就把店面退了,而她,刘曼,并不知情,苏青宁的电话再也没有打通。
“她这算是把店卷跑了吗?”刘曼沉默了好久以后自顾自的说道。
刘曼坐在楼下直到午夜,她怔怔的看着门外,余念清楚地看到有人路过门前时刘曼的眼睛里一遍遍燃起星火又紧接着一次次陨灭,她是愿意相信苏青宁的,相信她的同伴,她不愿意接受自己的苦心经营被并肩同行的人毁于朝夕,但是她的心里也该有了答案。
她固执的坐在这里等待着被时运眷顾,希望这一切只是大动干戈的虚惊一场,然而分秒不停的时钟缓慢的帮她夯实了这份焦躁的不安。
夜深了,余念关了大门径自上了楼,其实余念是想劝慰刘曼的,但是又该说些什么呢?语言如果真的能直抵内心,能锄强扶弱,又怎么会有词不达意和爱莫能助这样的说辞呢。
“早点睡吧!”余念陪着刘曼在楼下坐了很久后上楼,起身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
时间是从来不会为任何的人事游移的,纵然有的人说时空会弯曲会变形,又说时间会在某些时候改变自己的速度,然而这些高深的理论却只存在于晦涩难懂的书籍中,认知真的很难影响现状。
钟表将时间标志的清晰有序,非要说时间的快慢会改变的话那也只能是只是基于个人的内心感受。困顿痛苦中的人只有自行解救才能将自己的时钟拨正,重新跟上不会游移的世界。
余念又抬起头看了眼刘曼的房间,长长的换了口气接着低头整理着房客入住的单子。
已经是第三天了,刘曼一直呆在房间里,余念每天打扫卫生的时候都会特意敲几下房门,她总是应声说自己没事,余念的担心被结实的挡在外面。
楼里的生活还是照就,依然是每一天吵嚷的早晨,清净的中午,锅碗瓢盆标榜的傍晚。
不知道这里的住户有没有人发现那个安静腼腆的女孩子已经好几天没有回来了,而那个热情开朗的姑娘独自蜷缩面对着人生中必定并不是只此一次的波折。
也许有人发现了,选择了事不关己的漠然;也许有人急于奔命,在厚重的生活中变得迟钝;又或许有人发现了,却小心翼翼的隐藏起了自己的善意。总之,余念没有看到任何人的生活因此有一丝一毫的影响。
刘曼走出房间是第三天的傍晚,她刚洗了头发问余念借吹风机,她看着瘦了,黑眼圈也异常的明显,但是精神很好,黑长的头发贴在身上,没有擦干的水珠顺着发梢一滴滴滚涌而下,棉衣被印湿了一大片。
“姐,晚上一起吃顿饭吧?”刘曼的声音略带嘶哑,沉默的情绪被有声的撕开。
“好,那我收拾下就上来,你想吃什么,我做给你。”余念看着刘曼稍事迟疑后说道,因为余念已经很少做饭了。
“我来做吧,认识这么久了,你还没尝过我的手艺呢”刘曼微笑着说“我吹完头发去买菜”。
“嗯,赶紧去,别感冒了”。
余念看着好似波澜不惊的姑娘迅速的消失在自己眼前,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平稳落地。
……
“动筷子啊,姐!”刘曼像往常一样殷勤的张罗着,余念没想到刘曼的菜做的这么好,之前还总以为这个看着大大咧咧的姑娘烧不了菜呢。
圆桌上的酒全部被打开,搁置在余念跟前的透明的塑料杯子被倒的很满,白色的泡沫急促的涌了出来,酒味沿着墙壁在房间里流窜,四溢至鼻腔。
“好,尝尝你的手艺”余念随手夹起一口菜吃了起来。
刘曼跟余念就这样面对面坐着沉默的吃着饭,她偶尔说一下哪道菜的咸淡,然后又低着头安静的吃着。
气氛有些压抑。好在余念是自愿置身其中的。
“喝点酒?”饭饱后刘曼终于开口,余念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用行动赞成了她的提议。
刘曼自顾自的说了起来:“我这几天算了算,其实还好,也就是店里一年的流水,加上刚为年末活动屯的货,刚开始我还准备报警呢,后来想想,不至于,她跟我一块坚持了这么久,也许真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吧,就当是朋友一场临了了多分她点。”
刘曼说完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杯子被扔到一边,塑料杯内壁上的酒沫瞬间飞出,落在平整的水泥地面上很快消失不见。
她顺手端起酒瓶继续说道“我只是觉得,她有什么事情不能跟余念讲,非要用这种方式,欺骗就是我们朋友一场的结果吗?她这么做我以后还要不要相信别人?”刘曼笑了,眼泪却从眼角滑了下来,然后被倔强的抹掉。“我准备等身体养好了再重新开家店。”
余念安静的听着,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的生活在这间拥挤的房间里被强行塞入视听。
刘曼说她是家里的独生女,可是老家那边的民风并不开化周围的人都重男轻女,她不愿意因为自己的存在让父母活在别人异样的目光里,她想靠自己为父母养老送终,她想证明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上天给予父母的馈赠而不该是嘲讽。
她想像小时候期盼中的那样可以四平八稳地接住一段让人艳羡的人生。
她说她做过很多工作,一开始因为年纪小被人欺负,后来也因为控制不好自己的脾气和别人大打出手。
她谈过几段恋爱,每次都是懵懵懂懂的开始又匆忙的结束。可是她总觉得那几个男生都不如老家断了联系的一个男同学让她雀跃欣喜。
她跟苏青宁一开始互相看不顺眼,却忘了因为什么让彼此摒弃了成见,也忘了为什么开始要好到决定一起开店……
刘曼的话像一条松弛的毛线,温声细语的将属于自己的轨迹纵横间勾出一个立体的轮廓。余念仿佛看到一张逐渐在眼底铺陈开来的的卷轴,人迹所到之处一寸又一寸的草生木长,山川沟涧。
原来余念眼前这个至情至性的女孩心里也隐埋着不被赦免的年轮环刻,她的每一个过往来回同样浸透着不遗余力的坚守忍耐。是不是只管注视自己的内心太久了?那些被自己习惯一言概之的人是不是都这么的完整深刻?
余念并不在意刘曼会不会释怀苏青宁的欺骗。
余念触碰过苏青宁因为担心刘曼的安危流下的眼泪,她也看见了因为苏青宁的欺骗刘曼难掩的悲泣,她分不清楚谁的泪水更让旁观者动容,所以安静的听着,沉默着固守内心的风吹草动。
刘曼的酒喝得太急,终于趴在桌上沉沉睡去,酒精夹着眼泪将脸颊蒸的绯红,余念把她挪到床上,盖好压实了被子,关了门,径自上了四楼。
屋外月色很好,余念木然的看着,讲故事的人睡了,倒是她,还醒着。
北桥旅社的门依旧每天早早地被打开,日子程式化的向前滚动,一天接着一天密密麻麻的被抛向身后。
是的,灵感着实可以突然间爆发,可是生活却不能一蹴而就。繁琐的生活交织起的那张巨网不会因为某个角落的塌陷而轻易改变,踽踽而行的人们背着瞬间可以移平山海的决心蜷伏在既定的事实下艰难向前。
人们微笑,自带光束的自我温暖与激励,每一个清晨不曾懈怠的清醒,始终拥抱着对未来殷切的希望。人们在生活肆意卷弄起的褶皱上存在,不管脚下的地方宽敞或是局促几近窒息,始终马不停蹄的欢腾跳跃着,于平静中等待这仅此一次的人生消弭殆尽。
临近元旦的时候,刘曼去医院复查了一次,她的脚伤还没有好彻底,正常走路却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医生叮嘱要适量的活动,然后包了一堆又吃又抹的药回来。
过去的一个月里,她的情绪已经逐渐恢复,还是以前的样子,偶尔跟余念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只是她现在好像更愿意逗逗院子里那个单身妈妈的孩子。
那个大多数时候哭着打余念身边经过的小男孩,在刘曼跟前却漏出了少有的活泼乖巧,他把幼儿园里的事情一件件的分享给刘曼,刘曼变成了他在这个院子里最好的“朋友”。
刘曼复查完的第二天起,又开始早出晚归的生活,余念没有随意干涉别人,更没有多问她出去干什么,直到一月底的一个晚上,她来跟余念告别。
“姐,这里边是五千块钱,你要是见到一楼那个带小孩的刘哥,把这给他。”刘曼坐到余念身边,把一个封好的纸袋放到余念手边。
余念将视线从手边的纸袋转向刘曼诧异的看着她。
“我复查的时候在医院看见他了,那个孩子病的很重。”刘曼的目光落向门外,余念在她眼里找不到燃烧的光亮。
“那天撞见他的时候,他坐在医院的走廊边,表情看着都有些呆滞了,一张脸上纵横的泪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过去给他递了张纸,他好像不认识我,我跟他说我们住一个院子里。”
刘曼缓慢的说道,余念突然觉得,刘曼坐在她跟前因后果的说着,并不是让她了解事情的经过,只是在单纯的排泄自身痛苦。
她知道余念是个密封的罐子。
“他白天要去找活干,晚上才有时间去看看小孩。虽然已经知道来不及了,还是想再尽尽心力,只是自责救不了孩子。”刘曼将双手从桌上挪下去插进棉衣口袋,一口白色的雾气从她嘴里缓缓的喝出,余念猜那该是她没有发出声的叹息。
“这一个月,我一直在医院照顾那个孩子,刚开始刘哥并不知道,其实我只是觉得,跟孩子呆着会容易开心一点,再来顺便帮帮别人也挺好的。”
“那你又怎么突然想到要走呢?”
“姐,你知道吗,那真的是个很可爱的小孩,她很懂事,她跟我说爸爸要工作才没有时间陪她。她知道自己生病会花很多钱,她不希望自己生病,因为那样爸爸会很累。她打针的时候总是紧闭着眼睛不敢睁开,但是从来不哭……我是真的看不下去了,如果能陪着她慢慢好起来,我会很开心,但是,我不能接受,我的陪伴是目送着她走向人生的终点,她还那么小。
“我知道年龄对生离死别并没有约束,但是,我还是不想选择让自己去面对这些。”余念想象着那个孩子的模样,懂事,多像一场婉转的扼杀,懂事的孩子,心里该是泪流成河的吧。
“其实想想我挺幸运的,虽然丢了朋友,少了点钱,但是我有的是时间,我应该是窃喜的,可是,我的窃喜是跟一个小朋友的遭遇对比而来的,我又觉得自己那么残忍。” 余念想余念可以体谅刘曼的心情,于是将纸袋放进抽屉,伸出左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的拍着。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家?”余念试图不让刘曼沿着自己的方式继续挖掘不安的情绪。
“明天。”
“东西收拾好了?”
“没什么好收拾的,很多东西都带不走,到时候你看看有什么你能用的就留着,你要是不用的话,看院子里谁有需要的就让大家挑一下。”
刘曼是坐了第二天最早的一趟火车离开的,没有惊动任何人。
余念早起开门的时候,看见了她留在前台的大门和房门钥匙。
随即又收到一条短信:姐,我走了,这段时间谢谢你,你好好照顾自己。
刘曼没有说什么情义悠长后会有期的话,她们也没有认真的道别,可能就像她说的,生离死别都是不愿意去面对的。
余念把手机揣进兜里,拿起打扫的工具,开始从不荒废的晨课,一层一层,不紧不慢。
余念将刘曼的屋子收拾一遍,关上门,房间等待着新的落脚客入住。
寄宿在城市里的人随着年关将至纷纷涌入南来北往的列车逃离了这里,街道一天比一天宽敞。北桥旅社的住户们将房门一间又一间锁死,偶尔零碎的脚步声将院子衬托的空空荡荡的。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余念就会变得懒散一些,原来一上午可以干完的事情,总是拖到太阳下山前才做完。余念经常出神地看着这个院子,或者直愣愣地盯着目所能及的街道,有时候真的会羡慕那些有根可寻的孩子,那是一种余念不曾理解也无缘触碰的羁绊,那是别人的生活。
转眼就是小年夜了,鞭炮声伴着夜幕下垂越来越响,周围的空气里都是呛人的味道。
然而余念的瞌睡却没有被搅扰——吵嚷的环境中余念更容易睡得踏实。
“打扰了,退房。”余念恍然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在想,自己竟然在这睡了一夜,强撑着抬起昏沉的脑袋才发现夜色还未合实,站在桌前的是刘学军。
行李袋放在他的脚侧,旁边站着余念许久未见的那个小女孩,小姑娘带着一只淡蓝色的医用口罩,小脸被口罩裹住了一大半,留下一双大眼睛安静的捕捉着每一帧映入其中的画面。
余念蓦地清醒了过来,刘学军的出场方式总是这么提神醒脑。
“你上次房费已经交到了年后,现在退房租金是不退的。”余念出于“职业习惯”提醒着刘学军。
“没关系,不退就不退吧,这是钥匙,房间你是不是还要检查一下?”余念发誓这是余念听到刘学军说过最长的一句话,余念从他的话里听出一股浓浓的无所谓的意味,余念有些把握不来这句话是对于余念给予的提醒平静的抵触还是一个人失落至极时无所顾忌的心灰意冷,不过,余念宁愿是前者。
“房间不用看了,这样吧,房钱余念给你退了,原来说让你住楼上清净点也没给你换。”余念不希望刘学军发觉余念已经知道他的情况,余念不想让别人觉得难堪,更不愿意把别人的悲伤暴露出来随心翻看随手晾晒,于是仍旧平静地用一个资深旅店老板的身份跟刘学军说道。
“好,谢谢。”
“这是刘曼走的时候托余念转交给你的,这几天一直没看见你。” 余念办好手续把退的房钱递到刘学军手边,顺手将那个纸袋一并交给了他。
刘学军握着手里的纸袋,余念分明看见他手上突然暴青的血管,余念相信刘学军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因为他的眼镜恍然间雾蒙蒙的。
刘学军礼貌的点头跟余念作别,俯身提起行李,另一只手拉着孩子向门外走去,这对父女落在走廊的影子一步步的被投进门里的灯光拉的细长。
“阿姨,再见。”那个小的人影突然转过头冲着余念喊道,被烟花鞭炮裹挟的街道霎时间变得安静,余念平静的心脏被一股细小的温暖搅扰,转瞬间却又寒意四起。
“等一下。”
“朋友送的,余念一个人吃不了,带着让孩子吃吧!”余念追到走廊中央,把一个装满巧克力和糖果的袋子塞进刘学军怀里,小姑娘的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余念摸了摸她剪短的头发,认真的道了句再见。
多数大人们总希望孩子能飞的遥远辽阔,完成自己荒废的梦想,然而,看着这个一步步即将从余念的视线里走出的小孩,余念只祈祷她能安好的看见来年的春暖花开,或者再多给她一点时间长大,好好谈一场恋爱,结婚生子,儿孙满堂,再在周围人的簇拥和眼泪中结束短暂也漫长的一生,从容的跟这个世界告别。
可是余念又忍不住暗暗地嘲笑自己。要不是小姑娘主动跟余念说了再见,余念也就只愿意把加上自己心意的纸袋以刘曼的名义送出,哪还愿意找个借口把特意准备的礼物递给心里早已标的好的去处。
在表达善意的地界里,余念的勇气竟然比不过一个虚浮无力的孩子?
余念想是因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在人群边缘徘徊。
没有人喜欢孤独,没有人不贪恋同类的温度,只是也许会害怕某一刻的习惯变成另一刻伤身害命的毒药,所以余念护紧自己后小心的试探,即使是微小的善意也晦涩的表达而后又继续选择远远地“若无其事”“独善其身”。
老杨打电话来让去他家过小年夜,余念给自己包上厚实的冬衣匆匆的出了门。
街上被木屑和硫磺笼罩着,月光穿过那些细小的颗粒均匀的洒向地面把脚下的路照亮。
余念踩着自己的影子缓缓前行,冷风伴着浓厚的烟火味混入鼻腔,对余念来说这就是过年的味道——干冷凛冽又满载人间的烟火。干燥的树枝在风中凄厉的呜呜作响,余念紧挨着墙边低头前行,转角的时候才发现横竖交错的两条大路上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走。
老杨家的灯从里到外全开着,远远的看着灯火营门。穿过前厅的走廊径直走到他们家那间封闭式的客厅,暖色的灯光罩着布局紧凑的房间,一张大圆桌正好放在房间中央,圆桌周围摆着几张凳子,空间刚好够围着桌子落座。桌子底下四散着颜色鲜亮的崭新玩具。
余念到的时候菜已经做好了,文姨还在厨房煮着饺子,远远地招呼着余念先坐。
不到除夕老杨的儿女都回不来,只一个小外孙坐在他旁边,认真的玩着手里的玩具。老杨拦住准备去厨房帮忙的余念,拉着余念坐了下来,端起烫热的酒壶自顾自地给桌上的三个小酒盅添满白酒。
在老杨家吃饭是让余念舒心且自在的事情。
老杨的老婆文姨在某些方面跟周姨很像,她总是事无巨细的问着说着,老杨则习惯坐在一边沉默不语,不时地端起酒杯小小地抿一口,然后又安静的听着余念们说话,他偶尔嗔怪文姨嫌她总是说话没遮没拦的,然后又是长长的沉默。
余念很少看见他对什么事情发表看法,他说给余念的话大多是关于店里该注意些什么。他没有问过余念以前是怎么过的,也没有跟余念叨念起他跟文姨的过往。但是他们夫妻两常常惦念着余念的吃喝日常,这份不用经历交换得来就有的关心让余念动容。余念小心的守住跟他们的距离,因为余念希望这份贴心的温暖存在的更长久一点。
吃完饭文姨将给余念单独留下一份饭菜装好让余念带走,叮嘱着,还是要少在外边吃饭,余念连声答应着走入黑暗里跟站在大门口的他们作别。
余念回来的时候,院子里还有几户的灯亮着,大概是学生已经放假了,陶敏跟胡君安的房间灯也亮了,收拾好楼下大门,余念摸黑上了四楼借着浅浅的酒劲睡去,夜里睡不踏实的时候却总是隐隐的听见有小孩哭声。
人们踩着习俗的规矩按天的准备着新年,余念在年前最后一次把楼里的卫生整体打扫一遍,经过三楼的时候终于听得清楚了,昨晚听见的小孩哭声的确是从陶敏他们房间传出来的,在确定了这个哭声的来处时,余念已经大致想清楚了是怎么回事了,难怪前阵看到陶敏的时候感觉她胖了不少。
余念恪尽了一个店主的本分没有叨扰自己的房客,只是隐隐担心着。一团模糊的情绪在余念没有成功拉起警觉的心里一闪而过,然而店主的勤劳在短暂的思索后又继续蔓延到院子的每一个角落——余念宁愿多花时间在拖干净一阶已经磨损的楼梯上。
隔壁小餐馆的老板携家带口的回老家过年了,余念终于开始了每年为数不多的掌厨生活,索性一个人就总是做点简单够填饱肚子的饭菜,不过也多亏了余念的厨艺已经生疏,每天就简单的饭菜已经足够消磨掉很多的时间。
院子里的人几乎都走光了,单剩下陶敏跟胡君安这对小年轻,空荡的院子到了晚上就是孩子响彻四壁的哭声,余念被打扰的几天都睡不好了,甚至都想下去告诉他们两,大学生生了孩子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还是通知各自父母吧,至少父母比你们会带孩子,然而又是习惯的沉默绊住了所有瞬间声讨的冲动。
老杨的小儿子今年带了女朋友回来,余念委婉的告诉老杨今年不去他家守岁,等到傍晚街上第一波紧凑的鞭炮声响起时,余念已经独自贴好了新年的春联。
这是余念过年为数不多的仪式,余念把门外的灯箱,院子里的灯全都打开,静谧的院子被照的通亮也略显冷清,收拾好门窗,路过三楼时远远的看了眼唯一亮着的那间屋子,然后脚不停歇的上楼在吵嚷难安的包围中酣然入睡。
新年的第一束光照进房间时余念已经盯着窗帘好长时间了,楼下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声比院墙外的鞭炮更响亮悠长,余念终于按捺不住焦躁的心情起身下楼,越靠近陶敏的房间孩子的哭声越清晰,这声音比余念每天拉起又合上的那扇生锈不堪的铁闸门更让人觉得刺耳。
余念轻轻地敲了敲房门,屋里没人回答,接连敲了几次之后余念加重了敲门的力道,然而,在那一瞬间房门被拍开了。
余念先是寻声看到一个用小红被子包裹严实的小孩躺在床中间。房间里边东西随意地扔着,桌上有大包的纸尿裤,地上扔着分不清是揉成团的卫生纸还是孩子用过的尿布。
一股浓浓的尿骚夹着新生儿的奶味迎面像余念扑来,房间里的空气是潮热的。虽然隔着窗帘,阳光依然照进了这间日照充足的房子,屋顶的吊灯还亮着,余念脚踩着破旧的衣柜迎着阳光斜落在地上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不知如何进退。
那时候轻易可以的担心还是发生了?!
余念摸了摸兜里的钥匙迅速下楼去找住户的登记本,留在这里电话号码已经是空号了……
不知所措间余念看到了卷闸门下投进来的光,门是开着的?他两怎么会有钥匙的?
然而后一秒的余念讥笑了冒出这个愚蠢问题的自己:是啊,都想着要走了,亲生的孩子都留不住,几堵墙,一扇门又怎么能拦得了。
余念木然的坐了下来,凉风一阵阵灌向穿着拖鞋的脚,简短的思索后,余念拨通了老杨的电话,余念让老杨带着文姨一起过来,孩子还很小,余念实在是不懂得怎么照顾。
文姨跟老杨过来后,余念领着他们上了楼,文姨把包着孩子的小被子解开,一张写着生日和姓名的白纸叠的整整齐齐的放在孩子胸前。
文姨帮孩子换下已经湿透的尿布。可能是幼小的婴儿身上还没有完全退却动物对于危险和未来的预知能力,余念们再次进入房间时,他不哭了,只是安静的看着这些突如其来的陌生人,他该是知道自己被遗弃了吧?
此刻他的沉默乖巧比前些夜里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声让人觉得悲伤,周围没有人是理应忍受他的歇斯底里的,所以他收起了哭泣式的撒娇。
余念从楼上拿下来热水,文姨在已经见底的奶粉桶里挖了好几勺泡了小半壶奶喂了喂孩子,期间老杨在房间里缓缓的踱了几步,然后站在文姨身边,看着文姨怀里的小人急促的吸完瓶里的化开的奶粉。
老杨接过再次包好的孩子,提醒余念跟文姨带上他的必需品。余念换了鞋,随手拉下已经坏掉的卷闸门,三个人焦急的往主街走去。
路上的车不好挡,老杨带着余念们抄近道很快到了几条街后的派出所。孩子被留在了派出所里。
余念忘记了去报警时所有的流程,只记得跟着民警的指示平常的阐述着,然后在好几张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余念忽略了那个已经准备交班的民警是不是压抑着心中的不满接待了他们在新年第一天送去的不速之客。
全程都是模模糊糊的应付下来的。
因为余念不觉得自己有触摸别人命运的资格,这样的事情,真的让余念觉的无力招架。
回来的路上,余念跟在老杨跟文姨身后安静的走着,卸下身上的物品后脚步却意外地比去的时候重了好多,余念习惯了自己的世界里单调的人物关系,可是,今天的事,让余念觉得,也许有一个幼小的生命的命运轨迹划过了自己的手。
任何事情余念都是想想极力撇清的,好的不好的,余念都不想过多的承受,虽然她不会质疑自己刚才的做法,但是,余念仍旧不希望这样的事情与自己有关。
老杨回过头来看了看余念,余念本想说谢谢的,但是,话到嘴边被压抑的内心悄然吞下。
“早饭还没吃吧,去我那让你文姨给你煮点饺子?”老杨了解余念,他绕开了余念不安的情绪,选择给余念一个平凡踏实的宽慰。
“我还是不去了吧,今天是初一,真不好意思一大早就为了这样的事情麻烦你跟文姨。”“余念回去自己煮点吃的,再说,门不是还坏了么,我还是早点回吧。”
文姨没有像往常一样再三劝说让余念改变决定,她拉了拉余念的手,说要是不想做了,就过来。然后搀着老杨往前走去。
北桥旅社这下算是结结实实的剩下余念一个人了,余念收拾着早上胡乱卷起的被子,想起派出所人说的话:要是能找到孩子父母或者其他亲人也好,要是找不到的话,孩子就会被送到孤儿院。然而,余念带过去的信息登记本上的身份证信息对应的并不是住在这里的胡君安。
那间房子里的垃圾被余念一一清了出去,这是余念这几年来过得最“充实”的大年初一。
收拾妥当后已经过了上午,余念随便煮了点面垫了垫肚子,面还没吃完老杨提着工具包已经在楼下叮叮咚咚的开始修门了,文姨还是给余念带了些饺子,煮的,没煮的,余念端着保温盒靠着前台一颗颗细致的吃着饺子,看着老杨不紧不慢的换着门锁。
这道门锁不住一个新生命的至亲,却还是要修一修,挡住黑夜里那些可能被侵袭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