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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东池宴初相见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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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一声呵斥如平底惊雷,吓得林昭儿急急收回手,反泼了自己一身。她循声望了过去,正对上男人的视线。啪叽,木勺子坠地,仿佛岁月静止。
她从未见过如此清秀的男子,素衣雪袍,墨发梳髻,浑身流露着一股子出尘脱俗而又高雅矜贵的气质,那种气质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如山之光、水之声、月之色、花之香,皆无可名状,却又足矣摄人魂魄。
男子嘴角含笑,且步从容地走过来,朗朗如日月之入怀。周遭的一切喧嚣顿时悄然,世间的一切光彩逐渐黯淡。男子渐走渐近,积雪折射的光线细细描摹出他分明的轮廓,水墨扫眉,星子点眸,白玉雕梁,桃瓣染唇……
“放肆,见到王爷还不行礼”
“咣当”她恍如云端猛然坠落。二人已不知不觉走到眼前。
这持剑的粗暴男大概是他的侍从,面目粗犷,也忒煞风景。
“王爷恕罪啊,小姐年幼无知,求你饶恕啊”花柔哆哆嗦嗦地跑过来扑通跪地,更不知何时酝酿出一通涕泪,抛洒得甚是狼狈。
呃,这位,也忒煞风景。
林昭儿嫌弃地真想钻进地缝里。她倒抽一口冷气,调整好心神,恭敬有礼地屈膝道,“拜见王爷”
“都起身吧”男子的声音也十分温柔,似春水,如暖阳。
“谢王爷”
“谢王爷,谢王爷”
“你是林府的二姑娘?”男子轻声问,林府有三位嫡出的千金,老大和老二为林勇之原配上官氏所生,老三为继妻郭氏所生,三位千金中唯有体弱多病的老二他素未谋面。
那持剑侍从闻言后目瞪口呆,一脸惊诧,他听闻林府二小姐因幼年容貌被毁,又整日病恹恹的,所以鲜少露面。可眼前的小丫头哪有半点纤弱小姐的模样?他半信半疑地打量了数遍,一边打量还一边暗自摇头叹气。林昭儿将侍从的举动尽收眸中,强按下心头怒火。
“你姐姐病体可有痊愈?”
“嗯?”林昭儿先是一愣,忽地想到了什么,顿时眉头微皱,“你是,是司马稷?”
“放肆,竟敢直呼王爷名讳。”
呵,果然!果然是那个与姐姐定亲,却屡屡拖延婚期的司马稷。男子宛若天人的形象瞬时化作齑粉。
林昭儿的姐姐林兮儿乃林府长女,二七之年便被先皇赐婚,与同龄的司马稷定下婚约。可司马稷却以天下未定,何以成家为由,将婚期一拖便是五年。五年之后,先王上旧疾复发,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不出足月便溘然长逝了。这下倒好,司马稷誓要居丧三年,于是婚期又不得不被搁置下来。
每每想到此事,她就一团火气郁结于胸。多年来,姐姐不知因此遭了多少白眼和嘲笑。三年之期已将,他登门来又要拿什么理由搪塞?
“难为王爷还记着自己有个未过门的妻子。”林昭儿将最后俩字咬得极重,她冷笑着,阴阳怪气道,“托您的福,纵使流言如狼似虎,可姐姐也还喘着气呢。”
“放肆”
“啪”得一声,掌掴之声清脆而响亮,“你放肆,主人尚未开口,你个狗奴才叫得怪欢,也太不把王爷放在眼里了。”林昭儿正愁满肚子气无处可撒,所以她那一巴掌甩得干脆而利落。
“你个臭丫头”侍从像只炸毛的狼犬。
“胥安,不得无礼。”声音温柔如水。
林昭儿有些意外,男人呵斥得竟不是她。司马稷嘴角处依旧保持着浅浅笑意,仿佛天崩地裂都不能让他为之变色。
“不好”花柔神情骤变,立马前倾着身子向前院的方位侧耳细听,她天生耳力胜于常人,辨声能力甚强。“二姐,呸,二小姐,夫夫夫,夫人们朝这来了,快跑。”花柔宛若惊弓之鸟,慌乱得语无伦次,刚说完,犹脚底生风,向着后院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林昭儿目送着小丫鬟狡兔般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欲哭而无泪。她刚准备溜之大吉,却被司马稷一把拽住手腕。男女力量悬殊,她怎么掰都掰不开男人铁链般紧紧箍住的手。
“胥安,盒子给我”司马稷徐徐吩咐道。
“是”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让人进来。”
“是”
林昭儿为挣脱禁锢,刚要张口咬去,却被司马稷毫无征兆地猛然一扯,她一个立足不稳,直撞男人肩上,硬邦邦的骨头硌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混蛋”
“不碍事吧”
刹那间,一人垂首,一人仰面,二人登时四目相对。仅有咫尺之遥,彼此仿佛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鼻息悉数喷洒在脸上。林昭儿很不争气窘红了脸,男人白皙的面庞上也隐隐浮现一丝粉晕。
手与腕之间相亲的肌肤似乎滚烫起来,司马稷倏地松开手,道:“冒犯了”
“你到底想要干嘛”林昭儿低头瞅着地面,嗡声道。
“今日芳华长公主也来贺寿,所以你不能胡闹。”司马稷一本正经道。芳华长公主乃当今陛下的亲姑母,夫君为当朝的兰陵侯,其身份显贵无比。
司马稷将锦盒塞进林昭儿怀里道:“取用雪水。”
???林昭儿一头雾气地站在那。只见司马稷从袖中掏出条汗巾子,将其一撕为二折在手中,然后捡起了沾满墨迹的狼毫和木勺子,一举一动,尽显优雅。他这是要泼墨作画?略微迟疑后,林昭儿打开了锦盒,盒内置着一方精巧的梅花砚台和两块芬芳扑鼻的香墨,这是让她和着雪水磨磨?
明明不情不愿,林昭儿却依旧照做了。她一边磨磨,一边窥视着司马稷的动静。
一瓢墨水泼过去,男人随意挥运着毫笔,如凤舞龙飞。一挥一扫,山水云霞,跃然墙上。一勾一点,飞禽走兽,神态尽显。约莫一柱香的功夫,一幅磅礴的水墨丹青就完成了,那是幅仙鹤图,姿态各异的仙鹤分别在莲池、松林、云石间相互嬉戏。男人还洋洋洒洒书了两排贺寿之词,字体遒美而健秀。
姐姐曾赞司马稷“书画一绝,天下无人能敌”,那时她还不以为意,认为是姐姐偏爱他的夸词。可今日目睹全程,她方才相信,一个人当真有这样“鬼斧神工”的本事,可媲于自然造物。而且司马稷全身整洁,未沾上半点墨污,唯有额角沁出一层细密汗珠,她惭愧地瞥了一眼自己浑身上下的污渍,同是两只手两条腿,怎么就天壤之别呢!
司马稷一边拭汗,一边朝她缓缓走来,微笑道:“还好你没把四面墙壁都给毁了。”
男人手背上的血痕赫然映入眼帘,这皆是她方才的杰作。林昭儿扭过头,一边佯装活络着手腕,一边冷冷道:“别以为你帮了我,就能弥补对姐姐,唔”眼前顿时一黑,司马稷不知拿了块什么布在她脸上胡乱抹了一通,浓浓的翰墨香在她鼻尖缭绕。
“你干嘛”撇见男人手上沾着墨汁的汗巾,和眸中一闪而过的戏谑,林昭儿心中的怒火又霎时间窜起来。
“这样该是认不出了。”男人忽地低声喃喃道,这样顽劣的举动实在不像他的作风,可他忍不住想逗逗这个小丫头。
“咳咳”滚到嘴边的粗口又被生生咽了回去,林昭儿呛了口唾沫。原来司马稷将她涂得面目全非是为了防止被人识出来。堂堂将军家的小姐如此狼狈,若是传出去岂不笑掉大牙?
“胥安,让众人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