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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东池宴初相见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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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霁的空气尤为清爽,大地一片银装素裹,恍若仙子,莫不静好。忽地一声鸡鸣划破夜幕,灰白的天际渐渐被东升的旭日染红,花阳城在袅袅而升的炊烟中慵懒地睁开眼睛。
这条街巷从清晨到正午一直都络绎不绝,车如水马如龙般最终停在一护人家。门口两尊石狮子颇有威严,似乎正象征着主人家的骁勇。抬头望去,朱红的大门上高悬一黑色匾额,额上书着“将军府”三个烫金大字,这是本朝车骑将军林勇之的府邸。
林勇之战功赫赫,又扶持晟帝顺利登基,是当今陛下尤为信任的宠臣。今个是林勇之夫人的寿辰,所以来了不少想要巴结和交好的权贵。
几只觅食的鸟唧唧啾啾地飞越人群,栖在了一株梧桐树上,如玉的枝桠簌簌摇落一阵积雪。与前院觥筹交错,笑语融融的热闹相比,这后院则显得冷清许多,因为府内的丫鬟小厮大多被遣去厅堂、门口侍候贺寿的客人。
“小姐”窸窣的人语声打破寂静。
“要是被老爷夫人发现,我会被打死的。”一双髻小丫鬟频频后退,面上尽是惊惶之色。她一边张着双臂,又一边小心翼翼地瞄向四处,“今日赴宴的宾客众多,而且都是达官显贵,小姐,我们还是改日再闹吧。”
任凭小丫鬟如何苦苦哀求,始作俑者却是半点也没听进去。她正竭力维持住身体上的平衡。虽说她练过几年拳脚功夫,可奈何先天体弱,两条细胳膊承载着两桶墨水的重量,实在有些吃力。且今个儿天色明媚,雪意渐消,被水润过的石子路略有些滑。
“哎呀,小柔,你快把风去,天塌下来我挡着。”林昭儿蹙着眉,不耐烦道。她真的有些吃不消,小丫鬟不识眼色拦了一路,害得她只能一路小碎步左躲右闪地走过来。
“小姐,不要啊”花柔小嘴一撇,可怜巴巴地望着,语气里都夹带哭腔。虽说林昭儿贵为将军府二小姐,可极不受宠,若是破坏寿宴之事被发现,或冲撞了哪位贵人,那天王菩萨也保不了她。“小姐,不要啊~不要啊~”
胳膊快快快累折了!
“有完没完”耐性终被消磨殆尽,林昭儿将木桶猛然放下,乌黑的墨水溅花了她半边裙子。“你再拦着,明个我就让念奴把你卖到人贩子那去。”
花柔被吓得一怔,那眼神恨不得将她给生吞活剥了。自家小姐竟然拿往事戳她心窝子,嘴角撇得愈加厉害,花柔吸了吸鼻子,双眸中顿时明晃晃亮晶晶的。
“小,小柔,我错了,我错了……”眼见情况不妙,林昭儿立即耷拉着脑袋连声认错。
“奴婢就当自己的好心好意都喂了恶犬,哼。”花柔将帕子往林昭儿面门上一摔,就呜呜地跑到拱门处去。
唉,这主仆关系太好,也不太好!林昭儿摸着绢帕,尴尬地擦了擦手。
花柔是林昭儿五年前从人贩子手里救下的丫鬟。
这苦命丫头早年家乡遭遇洪灾,先是流离失所,与家人走散,后又被人贩子掳去。因她面生苦相又是异瞳,所以被视为不祥之人,短短两年内就被贩卖了数次,这其中的心酸苦楚自是难以言诉。
盯着四周粉饰一新的墙壁,林昭儿拎起木勺子,阴恻恻地笑出声来。宴完宾客,林夫人会携着各家女眷于暖阁赏花,这园子便是必经之处,待众人途经此地,目睹了园内的狼藉……
“哈哈哈”林昭儿忍不住捧腹大笑,“我让你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原来今个的寿星林夫人并非林昭儿生母,而是与她势如水火的继母,名为郭槐。郭槐素来行事低调,可今年一反常态,在府中大肆操办寿宴。这皆源于另一个人的出现,上官婉,林昭儿生母。
十四年前,若不是上官婉被娘家谋逆一事所牵连,流放到了偏远的苦寒之地。郭槐也不会有机会嫁给林勇之作正室。晟帝登基后大赦天下,念及林勇之护国有功的份上,便减免了上官婉的罪刑允她返京,还特许林勇之置左右夫人。
可一山难容二虎,郭槐心眼如针眼小,剽悍善妒,连半个妾室都容不下,更何况是个平起平坐的夫人。所以她连哄带闹耍了诸多手段,竟迫使林勇之写了封放妻书,并勒令林昭儿姐妹不许与罪母相见。
一想到生母在寒室里孤苦伶仃,而郭槐却与众人谈笑宴宴,好不快活;一想到姐姐低下腰身,为求郭槐磕得头破血流,数日未愈。林昭儿就生出满肚子火气,只恨不能将那恶妇剥皮拆骨。
郭槐想在京都扬她将军夫人的名衔,炫耀她的风光,林昭儿偏不遂人愿,偏要破坏寿宴,她要让郭槐从此颜面扫地,沦为整个花阳城的笑柄。
墙面被墨水泼得一片狼藉,林昭儿又从腰间抽出毛笔,挥手画了只大王八,王八旁还题了几排歪歪扭扭的字:北冥有龟,其名为槐,槐之恶,胜若狼犬,槐之丑,貌似夜叉。书完,林昭儿扬首往画上狠狠淬了几口唾沫,仿佛正淬在了郭槐的面皮上,让她顿时舒畅了几分。
殊不知此刻正有两道视线穿过围墙花窗,穿过亭亭修竹,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男人只是不经意间瞧见了墙头上一片葱笼雪竹,又听闻是猗竹园,所以心血来潮拐到这园子来。谁知正碰上一个大胆的小丫头。那丫头裹着葱黄小袄正在园内泼墨,寒冬腊月里,她竟将袖子卷到肘处,半截白皙的胳膊暴露在冷风中。小丫头似十分欢快,边泼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一会在这小泼一勺,一会在那泼一大勺,转个圈再横泼一勺,那步履轻盈活泼地像只黄鹂鸟。肯定也是个大胆泼辣的黄鹂鸟,竟敢破坏将军夫人的寿宴。
虽然无礼,倒也不失娇憨可爱,一个可怕的想法闪过。男人的神情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浅浅笑意爬上眼角。若是他身后的随从知晓了男人的心思,定会惊掉下巴。这个粗鲁的小丫头哪里可爱?浑身脏兮兮的,虽说她五官生得还算端正,身姿还算袅娜,侧面隐约望去还算像模像样,可那另一半脸却是吓人,一道蜈蚣似的疤痕生生从颧骨处延伸到耳鬓,猛一看怪瘆人的,就连在前门处把风的小姑娘都比她清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