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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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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展昭茫然地看着马汉掷下绳索,将它绑缚在腰间,慢慢溜到密室中来。
马汉甫一落地,心头便是一紧——这间密室狭小昏暗,且不知为何灵气冲天,让人本能地产生恐惧和回避的心里。他一刻也不想多呆,立刻催促展昭道:“展兄,我们这就上去吧。金燕子和同伙已经落网,张龙此时正在驿馆看守他们。我们准备妥当,便起身押解他们回开封吧。”
谁知等了一会,不见展昭有任何反应。
“展兄?”马汉皱眉,这里实在太黑了,看不清楚近在咫尺的人脸上的表情。
自腰间掏出火折子,甩亮了,顿时一片光明。
吁了口气,马汉道:“展兄,事不宜迟,我们这便……”
话音未落,看到展昭脸上的表情,马汉的心大力一抖,手中的火折子差点掉落在地上。
那是怎样一种表情啊?绝望、哀伤、悲恸,甚至放弃希望般,他的双眼红肿,明显是哭过,面颊的泪痕未干,眼中竟然没有丝毫神韵。
马汉盯了一瞬,浑身悚然。刹那间他以为他看到的是一具毫无生命的尸体,脑子嗡的一下,随即拼命摇头将这可怖的念头甩去。再定睛一看,他怀抱着赵麟,她软绵绵地倚靠在他臂弯中,双目紧闭,面色苍白。
“展兄……究竟发生何事?”马汉心中颤抖,共事多年他从未见展昭这副表情。
“……”展昭静静看着他,两眼的焦距显然不在他身上。
这里面黑不隆冬,马汉想帮忙也有心无力,干脆直接将身上绳索解下缚于展昭腰际;他试图将赵麟从他怀抱中拉开,却发现根本拽不动。
“展兄……松开手,让赵虎他们拉你二人上去。”连哄带说,好言相劝,奈何展昭就似听不到一般,丝毫不肯松手,紧紧抱住赵麟。
马汉无奈,只得拉紧绳索,使劲拽了拽,给上面的赵虎传递信号。
“喂!拉他们上去!”
绳索很快便开始移动,缓缓将展昭二人拽上洞口去;一出密室,赵虎和赵葵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只留下另外一个差役去拽仍旧在下面的马汉。
赵葵看到展昭紧紧抱着麟儿,心中来气,走上前一步就要抢夺。
谁知他手刚一碰到赵麟的身体,展昭便触电一般抡起胳膊,一下子将他打开。
赵葵吓了一跳,转瞬间燃起熊熊怒火。他这是什么意思?麟儿是他八王千岁府的人,怎么轮到展昭像老母鸡护小鸡一样拥着她不放手,难道他这个当哥哥的还不能抱麟儿了吗?
“展昭,你快放开她,成何体统?!”赵葵怒斥。
“不放。”他的声音静静的,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众人皆是一楞。平日里展昭温和可亲,举止优雅,知书达理,怎么今天看起来如此幼稚且固执?
愣神的功夫,马汉已经爬出了密室,抹了把脸上的汗,对众人道:“展兄不对劲,在下面的时候太黑了看不清,世子你还是关心一下令妹,似乎出了些问题。”
赵葵闻言心中一抽,展昭将麟儿紧紧抱着,且麟儿的面部抵在他臂弯中,看不到她的脸。
赵葵急道:“展昭,你怎如此无理,速速将麟儿还给我!”
用蛮力完全不是他对手,干脆跟他讲道理。
谁知展昭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她是我的……谁也别想夺走。”
这下赵葵发了飙,怒火窜起几丈高,走上前去,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
赵虎一见展昭挨打,心下急躁就要上前,被马汉一把拉住。
赵葵出手打人的时候,完全被愤怒所支配,全然不计后果;打了下去自己也呆愣住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失态至此,去扇一个人的耳光。
而且,那个人是他一向敬重的朋友。
展昭突然遭受这一击,也似渐渐清醒了一般,呆呆看着赵葵,眼神逐渐恢复了神采。
“清醒了么?”赵葵深深吸口气,强自压抑心中的怒火和不快,“放开麟儿吧。”
展昭闻言沉默了片刻,泪水复又慢慢爬上眼眶。为什么他要一个耳光将他扇醒,他只想要醉生梦死再不醒来。面对没有了麟儿的孤单世界,他不愿想象自己能否生存。
赵葵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胸中忽然如同天雷猛击,一下子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发疯般掰开展昭的胳膊和肩膀,看到麟儿深埋在他臂弯中的面孔。
赵葵呆愣了一秒,一下子全身无力跌坐在地上。
他双眼圆睁,张口大力喘息,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的麟儿脸色苍白的像是他习字用的宣纸。无意间手指碰到她的皮肤,竟然像是三月的井水那样冰凉。且,她嘴角周围全是干涸的血迹,凝固在本就没有血色的肌肤上,呈现一种可怖的紫红色。
他从未见到过死人,却能感觉得到,面前的人毫无生命体征。
麟儿死了?
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赵葵眼前一黑,几乎瘫倒在地;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一瞬间怒火如同雷霆霹雳般横空出世,撕心裂胆,令他控制不住地抓起他的领口,怒吼出声。
“你究竟干了什么?你带麟儿来,说是能护她周全,现在麟儿死了?她死了,啊?”怒火淹没了理智,如同天雷击顶,赵葵竟然抡圆了胳膊,拳头如雨点般重重砸在展昭的头上、肩上。赵葵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边打边不停地嘶吼:“你把麟儿还给我!还给我!”
展昭任凭他卯足力气打着、揍着,没有任何的招架和反抗。
他心中自知愧对赵葵,愧对八王千岁。此次离开开封,将麟儿带到这万般危险的境地,自己非但没有保护好她,反而因一时为情潮所困,害她丢了性命。尽管麒麟真君出手相救,奈何至今为止怀抱中的她仍旧没有复苏的迹象。
他心想,任由赵葵责骂、殴打,都是自己应该补偿的责任。甚至有一个小小的念头,若是就此把他打死,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至少比孤单单活着,一辈子为这一个时辰的欢愉悔恨,为与她失之交臂而扼腕,为亲手害死她而负疚要好的多。
赵葵越打越来气,马汉等人见状赶紧抱住他后腰,将他二人分开。
红了眼的赵葵拼命挣扎,想要接近展昭和麟儿,奈何几个彪形大汉拦腰将他抱住,不能挣脱,只得拼命抡胳膊踢腿,一会也渐渐没了力气,泪水一下子涌了上来。
赵葵从未想过,有一天麟儿会离开他。两个人在洞庭湖畔的交谈,至今还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
“你之于我不仅仅是朋友,更是兄弟、至交,如同我心的一半,如同世界上的另一个我。”她这样对他说,目光缱绻。
“我将你视若镜中之我,这种感觉却是时间取代不了的,无论百转千回,直到走到生命的尽头,亦会灿烂燃烧。”她这样对他说,语调柔柔暖暖。
“我本就是你的妹妹。你娶你的老婆,我何曾妨碍过你?”她这样对他说,面颊因为赌气染上两朵红云。
“我做八王千岁府的养女终老一生是最好的选择,我谁也不会嫁。”她这样对他说,眼神中透出一股莫名的哀伤。
对于她所有的迟疑、抉择,他只给了她一句话:“我能给你幸福的,只要你肯给我机会证明。人生一梦,譬如朝露。若你真的不愿意嫁给我,我只愿能常伴于君侧便好。”
……
这一切都是那么清晰地镌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曾经以为幸福从此降临在他生命中,教他守护着那样一位不可思议的、令他动心的女子。谁知好景不长,命运多舛;他的誓言刚刚过了三天,便被无情地击碎,究竟是上苍无眼还是造化弄人?麟儿,可怜的麟儿,执意要与她的心上人一起赴汤蹈火,然而他却辜负了她。
现在,他居然还那样紧紧抱着她。赵葵心中的恨意渐渐被伤痛所取代,再无力挥拳,只是伤心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纷纷扬扬落下。
“展昭……你将麟儿还给我……”只剩下这一句,不停地重复着,痛击着两个人的心灵。
马汉实在看不下去,忍下心中悲痛,出言相劝道:“展兄、世子,请二位节哀顺变,保重身体要紧。”
其实他何尝不是难过悲伤?赵麟来到开封府,与他们这些个捕头打成一片,每天听她欢声笑语,整个府衙都似因她而春光明媚。她的睿智、机敏,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谁知天意难测,那样一位阳光般的少女此刻竟然毫无知觉地躺在这冰冷的地道,她上扬的唇角现在没有了弧度,漾满了干涸的血迹;她明亮的双眸再也不能光彩熠熠,沉重的眼皮罩在上面,再难以开启。马汉不敢再想,她的死对于他这样一个仅仅称之为同僚与朋友的人来说,都是这么的难以接受,遑论展昭和赵葵。一个是至爱,一个是至亲。
展昭对于赵麟的感情,他们哥几个看在眼里,明白在心里。他不善表达且羞涩内向,却每每在提及赵麟二字的时候面色绯红,每每看到她的身影时,目光总是片刻不离追随着她。他们偶尔在茶余饭后用她来打趣他,展昭便露出难得一见的羞赧,若是逼得紧了,他还会佯装愠怒,拂袖而去,留下他们在背后笑倒成一片。
马汉在思忖着,究竟她的死,会不会将他整个人改变。
因此他劝他们二人节哀顺变,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向赵虎递了个眼色,示意他继续;赵虎面露难色,明知道不会有任何作用,还是柔声道:“展兄、世子,请以身体为重,此地阴寒不宜久留,我们不如先赶回驿馆,再做计议。”
计什么?议什么?展昭闻言悲痛至极,人都没了还有什么可计议的?然而他的弟兄们说的对,无论如何在地道里继续逗留也非明智之举,这里的气氛会将他们全部逼疯。
想到这里,颤颤悠悠直起身子。
马汉见状心中一紧。英姿飒爽的他,此刻竟如风烛残年的耄耋老人,吃力地支撑起身躯,好像他的元神随时会涣散。
展昭站定身形,凝视着怀抱中的她。她嘴角还有残存的血迹,已经呈现紫褐色。
爱怜地抬手为她擦拭,不愿她的绝色容颜沾染上令他痛心的颜色。口中不由自主地喃喃道:“麟儿,我们回家。”
谁知手抚上她脸的刹那间,他的心脏仿佛被雷电贯穿,骤然间竟似停止了跳动;足足几秒钟过后,他才勉强深吸了一口气,吓得其他几人呆愣在当场,谁也不敢动。
“展兄,究竟何事……”
“嘘!”展昭将手放在她鼻翼下,屏住呼吸,用全身的凝聚力去感受;刹那间眼泪夺眶而出。
他明明感受到,已经停止了全部机能运作的那具身体,竟然又有了极其微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