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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个酒花 “爹,菡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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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菡儿不能再等下去了。”赵菡一身男装坐在爹爹的床边轻语:“菡儿知道您担心修义哥哥。爹,池伯伯会照顾好您。女儿……。”她拢了拢怀里的包袱欲言又止。
星空朗月。赵菡避开巡视的家丁,蹑手蹑脚的穿廊而过,蹲着身子从门房窗下探过。应和着隐约可闻的呼噜声拨开门闩,从虚开的小木门中一闪而出。
街上几无人影,她凭着些微的记忆,向苍山脚下行进。
我去找修义哥哥,爹爹您放心,女儿一定会找到他的。
她义无反顾的坚守着自己的信念,相信何修义依然存留在茫茫无边的苍山之中。
走了几个时辰,从灯影绰绰的街巷走到荒凉寥落的村崖。双脚酸软乏力,目之所及昏黑一片,山间小道坑洼不平,进速缓慢。山风钻进她略显单薄的衣衫,冻得她瑟瑟发抖。
前进无门,后退不得,正自交困之际,不远处昏黄一片。她定睛远望,光晕下一条蜿蜒小路引出几间老屋。她加紧疲累的步伐往光亮处奔去。黑魆魆的街面冷冷清清,唯有一间茶室门户半开,晕黄的烛光从中投射出来,熏暖了大半条暗夜的街。
赶了半天夜路,她无从选择,不得不拖着沉重的脚步跨进屋门。这间茶室看着门户矮小,里面却别有洞天。室内摆着十张八仙大桌,桌桌坐满了人,每张桌上四碟小食,八盏茶碗。屋内几无说话声,人人聚精会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屋中的大戏台子。
戏台子上两个孔武有力的男人分立两侧,互相瞪视。一个镖师装束的男子,浓眉大眼,唇上的胡须根根分明,手握大刀,口中呼喝有声。与他对立的男子深色锦衣,全神贯注,一柄短剑在手,严正以待。众人与他一样屏息凝神,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吹胡子瞪眼的镖师。
这是要干架的节奏。
赵菡一扫疲惫,来了兴致。张望一番,瞧见正中间的两张桌子空着几个位子。她快速移动几步,一屁股坐在一个空位上。同桌人的脑袋瞬间转换了方向,数双视线立时朝她投射过来,好像她比台上的场面更吸引人似的。她一个女子怎受得了这番关注,不安的挠挠脸蛋,挪挪屁股。一晃身,猫腰摸到旁边一张空着两个位子的正桌。桌上男子也纷纷朝她看来,但皆目光柔和,不似刚才那般灼人。
还是这桌人和善。她挺直猫酸了的腰板,向同桌的长者嬉皮一笑道:“呵呵,还是这里视野好。您可挑了个好位子。” 正对着台子的银须老者含笑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哈。”镖师大刀一舞,砍向锦衣男子的脖颈。锦衣男子扭身躲避,捏着短剑,转了半圈。镖师的下一刀又至,他还是闪躲,并不接招。镖师刀刀砍向人体要害,锦衣男子一味腾挪退让,短剑从未刺出。
赵菡看着纳闷,喃喃自语道:“为何还不出招?”
“一介莽夫而已,不足为惧。”
条凳上明明只有她一个屁股,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那人一身青色蓝衫,手腕上裹着一条青丝绸带,二十出头的样子。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轻声细语,有些女子的神态。
难道她也是女扮男装?赵菡莫名对他起了好感:“可是总不能一直坐以待毙。”
“三脚猫功夫,对付盗匪绰绰有余。打擂台差得远了。”他摇摇头不以为意的说。
“出剑,快出剑。”赵菡为锦衣男子的不反抗发愁:“小心,啊呀。”
“你着什么急。”青衣男子不解的看向她。同桌的长者也侧目看来。
“打架能不急嘛。”她回道:“被动可要挨打。他手里只有那柄短剑。”
青衣男子眼珠骨碌碌乱转,上下打量她一番,轻蔑地啧啧:“又是个混子。”
赵菡以为他说的是台上比武之人,附和道:“就是混子。”
青衣男子一听,大笑一声,脑袋拨浪鼓似地摇起来。
台上呼喝有声,镖师气势不减,大刀挥出一片银光,将锦衣男子围在场中。锦衣男子脸上挂着轻蔑的笑,像耍猴人似的,注视着眼前即将发狂的镖师。
“糟了,等短剑挥出,你就完了。”赵菡呼道。
身旁的青衣男子斜倚在桌上,漫不经心道:“倒不至于一剑毙命。”
“会一刀毙命。”赵菡急道:“快躲开。啊呀。”
说时迟那时快,鲜血洒了小半个台子。青衣男子跳将起来,不可置信的看一眼手握大刀的镖师,又俯瞰倒在地上失了一条手臂,鲜血直流的锦衣男子。
茶馆中沸腾一片,议论纷纷。台上的情势在瞬间急转直下,锦衣男子甚至连短剑都未刺出,就已血溅当场,要不是镖师手下留情,恐怕脑袋早已搬家了。
同桌的银须老者问道:“你怎知他会被一刀毙命?刚才,场上的形势分明是敌强我弱。”
赵菡用手捂着半边脸挡住血腥的画面,解释道:“敌强我弱,所以才要引蛇出洞。”
青衣男子为自己的判断失误不解的问道:“引蛇出洞?”
赵菡道:“嗯。镖师明知自己武功不及对方,技术又不精湛,故而处处漏着破绽,每个招式都像乱打一通,不成一体。”
“那为何反而是他胜了?” 银须老者问。
“镖师虽然技不如人,但是常年在外护旗,刀口上舔血,身经百战,识人无数。怎会看不出对方不加掩饰的小伎俩。”
“伎俩?”青衣男子皱着眉,仍是疑惑不解。
赵菡道:“锦衣男子自以为武力高强,没把镖师放在眼里,一招半式都不愿对付。腾挪闪避,想一招制胜落得满堂彩,可惜……。”
“可惜什么?”青衣男子问道。
“可惜他多的是武功套路,少了实战对打。镖师的头衔哪一个不是从无数的挑衅和拼死的血战中杀将出来的。敌人心里想什么,敌人下一步怎么走,他们早在心里预判好了。”
青衣男子默然无语,暗自思索着。同桌的长者静静的聆听着,没有一点打断她的意思。
赵菡继续道:“锦衣男子迟迟不肯出招,是想静观其变,一击即中。镖师看出他的意图,顺着毛捋,在他周围不停试探敲打,待锦衣男子戏耍够了,出招时便是克敌的最佳时机。这就叫引蛇出洞,直击七寸。”
“好一个引蛇出洞,直击七寸。”银须老者轻声赞叹道。
青衣男子侧目凝视着她,全然没了先前的不屑,喃喃道:“引蛇出洞。”
说话间,台子被迅速清理干净,又有人自告奋勇站在左右两侧互相致礼,再向台下众人拱手示意。完全不受刚才争斗的影响,反而越战越勇。台下众人一片叫好起哄,茶馆里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又打?”赵菡蹙眉道。
“若非抱着必胜的决心,谁敢来争位子。”青衣男子端正的直视她的眉眼,仿佛想要看出些所以然来。
赵菡按了按耳边粘贴的假鬓角,避开他的视线往台上张望,却似乎避无可避,微红着脸装出镇定的样子。
青衣男子仿佛自言自语的说道:“谁会像有的人胆大包天。”
后来的几对敌手各出奇招,进击之术精彩绝伦,酣畅淋漓,每到危及时刻,总有人能出其不意,绝处逢生,而一切的胜负结局竟都被赵菡提前说中了。似乎所有的战局都是由她亲手安排好的,她才是这个台子的主人。
青衣男子看她的眼神越发古怪,透着一丝疑虑,夹着一丝钦佩。
观战许久未出声的银须老者道:“九个酒花。”
赵菡转头看去,老者像在对她说话,又不像是在对她说话。她听不明白,茫然四顾。同桌人皆不可思议的目视老者,转瞬以更不可思议的目光向她投来。
“青衣。”老者示意青衣男子。青衣男子瞥一眼赵菡,无奈的起身走向后厅。
九个酒花是什么意思?她纳闷,越发好奇。
难道他们在比武招亲?招亲用的着打打杀杀,满地鲜血吗?比划比划就成了。艾?这比武招亲的女子在哪里,像我一样躲在人群中?可是,为了入赘至于这么拼死拼活吗?难道新娘子美若星辰?否则何苦冒着断手断脚的风险,争一时之长短。或许……。难不成刚才盯着我看的那个“青衣”是个女子?
想着想着,青衣已重坐回她身边,伸手递过来一个竹牌,老大不情愿的说道:“喏,给你。”
“这是什么?” 赵菡接过竹牌,细细打量。一坛酒缸上撒出一朵朵酒花。她数了数,正好九个。
“九个酒花。”青衣男子道。
同桌的长者不安的询问银须老者道:“尊长,您真的打算这么做?”
银须老者置若罔闻,问赵菡道:“这个竹牌怎样?”
赵菡未听出其意,直言道:“这竹牌颇有新意,雕工更好。”
银须老者捋捋长须,笑道:“姑娘中意就好。”
姑娘?赵菡一愣,老者早就看出她女扮男装了?假装轻嗑一声,仿若未闻道:“晚生愚笨,不知这酒缸中为何会溅出九个酒花。”
青衣男子细声叫道:“尊长,她就是个混子嘛。什么都不懂。”
银须老者不怒自威:“青衣,坐下。”
原来他叫青衣?怪不得一身青衣,又有点扭捏做作,不男不女的样子,令人生厌。
银须老者耐心的询问道:“依姑娘之见,何为一坛好酒?”
赵菡摸着竹牌思忱道:“嗯……,用料考究,筛选精准,温湿适宜,久经积淀。方能醇香四溢,唇齿留香。”
银须老者满意的点头:“你喝过酒?懂得不少。”
赵菡愁容一闪:“爹爹爱喝酒。”
“你爹爹与你一同前来?” 银须老者观察良久,众人皆被台上的打斗吸引,无人关注他们的对话。这丫头是只身一人,提到爹爹好似受了沉痛打击一般。
赵菡低头不语,轻轻地摇头。
“这酒坛里为何能洒出九个酒花,你可知晓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 银须老者问道。
青衣瞧出她的不悦,接过话头:“为何有九个酒花?”
银须老者扫视同桌的长者问道:“你们可知?”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请尊长示下。”
银须老者刚要开口。赵菡脱口而出:“选材。最重要的是选材,没有最好的粟米是酿不出极品酒的。”
银须老者欣慰不已,看向同桌众人道:“你们明白其中的道理了吗?”
众长者与青衣肃然道:“弟子受教。”
“往后要时时记住这句话。”
众人回道:“谨遵尊长教诲。”
银须老者道:“既然姑娘懂得竹牌之意,可要将它收好了。”
“老爷爷,您是要将它送给我吗?”赵菡问道。
“你不喜欢这竹牌?”
“喜欢是喜欢。老爷爷,我不能随便拿别人的物件。”
“嗯。我年纪虽大,但小辈们都称我一声尊长。”
赵菡被老者的威严感染,改口道:“尊长,这竹牌还是还给您。我不能收。”
青衣赶忙一把接过竹牌道:“不要就不要。多少人抢着要呢。”
“青衣。”银须老者低喝一声。青衣郁闷的将竹牌重新塞回她手中。
“尊长。”赵菡瞧瞧在座诸位对老者恭敬的神态,知道无人敢擅自接她手中的竹牌,忙解围道:“既然尊长一番好意,我就收下了。谢尊长。”
银须老者喜逐颜开:“好好好。收好收好。”
比武一轮接着一轮,茶馆中的围观者即是看客又是武者,有人败下阵来也不离席,裹着绑带贴着膏药继续津津有味的观战。比武期间不时有武者接到竹牌,个个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其中也有不少战败者。而未拿到竹牌者对其羡慕不已。
战罢。台上一人宣告:“请有竹牌的人往后厅一聚。”
青衣向赵菡抬手示意道:“请吧。”
赵菡不解其意,又不敢发问,只得静观其变。心想众人齐去,想必不会有什么危险。她忐忑的跟着一小众人走进后厅,身后的哀叹与惋惜声此起彼伏。
一人宣告道:“即刻起,诸位便算是影苍门的随行弟子,待“影山”和“苍山”两派掌门相看,经筛选后方能成为影苍门的正式弟子。”
赵菡震惊了,不是比武招亲吗?怎么成了选徒大会了?
“随行弟子?”她问青衣道:“这是怎么回事?”
青衣白了她一眼:“我就说嘛,你就是个混子。我说你胆子可真够大的,什么事也没搞清楚,就敢往中间坐。”
“不是比武招亲吗?怎么成了随行弟子了?”她将竹牌塞给他道:“还给你。”
“哎哟,这个我可不敢拿。”青衣吓的后退一步,娇斥道:“你刚都看见了,我要是拿了,尊长还不定怎么处理我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演苍门,显苍门的?” 赵菡急道:“我可不想做什么弟子。”我还要去找修义哥哥,爹爹还等着我回去。
“是影苍门。你没听说过苍山影苍门的名号?”青衣又翻了个白眼:“那你还抢关门弟子的位子。连影苍门都不知道。”
赵菡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什么?关门弟子?谁抢了,我压根就没上过台子,谁抢什么关门弟子的位子了?”
青衣白眼翻上了天:“你是没上台,你上桌了。”
“上桌怎么了?就那两桌空着,另一桌的人凶神恶煞的,见我就像见鬼一样。我不坐那,能坐哪儿?”
“嘿嘿。亏得你没坐在那一桌,你要是坐在那桌,非给他们撕了不可。”青衣乐道。
“我不做随行弟子,这牌子还你。”
“不要,不要。别给我,我可不想做关门弟子。我怕尊长。”青衣扭动腰肢连连摆手,好一副女儿姿态。
赵菡跺脚道:“什么关门弟子?你说清楚点。”
青衣见她一副哭相,俏声揶揄道:“呵呵。尊长旁边的空位是留给自认为有能力做关门弟子的人选的。你以为是让你坐着喝茶看戏的呀?”
赵菡瞪大双眼,愣了半晌,待回过神来忙转身去前厅找尊长,可哪里还有尊长的身影。
青衣跟在她身后道:“既然尊长给了你竹牌,就是有收你为徒的打算。你可有福了。多少人巴望着都没有呢。”
“我才不要。你把它还给尊长。” 赵菡将竹牌塞进他怀里。
“你自己接的竹牌。你既然接了,就得接受关门弟子的考验。”青衣脚步轻移,闪出一米。赵菡足尖一点,移到他身侧,竹牌贴上他衣袖。
咦。有轻功底子。难道尊长看出她有些根基,才收下她?可尊长怎会看不出她是无意而为之呢?难道……,尊长看众人虎视眈眈,想坐而不敢坐,她却毫不知情随意而为,故而尊长将错就错?可尊长为何将多年空缺的关门弟子之位当作儿戏呢?
青衣越想越不明白,将围追堵截他的赵菡引到排楼下。他立下身,张手拦住她:“你别追我了。‘九个酒花’是尊长给关门弟子的信物,影苍门里没人敢接你手里的竹牌。连桌上那几位师叔尚不敢违逆尊长,我岂敢替你还这竹牌。你日后遇见尊长,自己还给他。”
“他在哪里?” 赵菡急怒交加,脸色绯红。
“尊长仙风道骨,闭关修炼,难得出来一趟。现下也不知飘去哪了。”青衣道。
赵菡见他不像撒谎的样子,问道:“那怎么办?这竹牌怎么办?大不了把它扔了。”
“你扔了也没用,现在全天下都知道有人坐上了影苍门关门弟子的席位,‘九个酒花’已有着落。恐怕你还未进后厅,这个消息就传遍了。”
“什么?这竹牌这么重要?”
“这岂是一块竹牌?这是万丈光环。选弟子是影苍门的大事,更何况是关门弟子,尊长钦定的人选,多少人趋之若鹜而不敢得。你倒好,一屁股坐上去了。”青衣讥讽道。
“影苍门是什么门派?”
“哎,你真的是无知狂妄。”青衣推开一扇屋门,点亮油灯道:“苍山影苍门,天下第三大门派。”
“你们影苍门位列第三?我怎么没听说过?” 赵菡质疑。怎么没有听爹爹说起过。
“你个小姑娘知道什么。”青衣怼道。
“你……,你怎么知道我女扮……。”
“哎,说你什么好。无脑。”青衣嫌弃的啐道:“你叫什么名字?”
赵菡气闷:“没名字。”
青衣知她是赌气之词,顺口道:“我给你取个名字,你就叫无脑。”
“你才无脑。” 赵菡嘟嘴,将竹牌朝桌上一扔道:“‘九个酒花’有什么稀罕的。谁要谁拿去。哼。”
“你今晚先住在这里,明日会有人来照应你。”青衣嘱咐着退出门外。
赵菡喊道:“还有两大门派叫什么?”
青衣驻足道:“天下第一大门派,世上只有他们的传说,没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天下第二大门派:仙香门。”
“仙香门?这门派听着不错。看来都是仙子。” 赵菡幻想中的仙子翩翩起舞。
“呵,仙子。”青衣望月而叹:“是仙子,让人成仙的仙子。”
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修义哥哥的下落,不知尊长地位显赫,不知‘九个酒花’竟寓意重大。该怎么办?爹爹,菡儿不经意间闯下了大祸。影苍门、仙香门,这些与菡儿有什么关系。我只想快些打听到进山的法子,快些找到修义哥哥,快些回到爹爹身边。爹爹……。
影苍门。乖乖,我这一屁股坐下去,竟坐成了别人的关门弟子,还是天下第三大门派。爹、娘、修义哥哥。菡儿好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