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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红烛 黑幽幽的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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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幽幽的小巷尽头,亮着一盏红灯笼。零星的几个影子在巷子里左顾右盼,频频向他二人看来。池骁站在紧闭的雕花木门前,正了正赵菡的帽沿叮嘱道:“进去之后紧跟着我,不要乱走。明白吗?”
她直视他,微微颌首。
池骁支手推门,侧身从一条小缝中钻进门去。赵菡寸步不离的追随其后。没走出几步,池骁略有迟疑,凝滞片刻,停了下来。赵菡心急如焚,视线越过他魁梧的身躯,探头向外张望。池骁回转身来,稍显不安的问道:“要不,咱们改日再来?”
赵菡日日在池府看着大家为她犯下的错误奔波忙碌,早就在心里痛骂自己千遍万遍。可是人生地不熟,爹爹又卧床不起。正无计可施之时,池骁送来这么大一份厚礼,她求之不得,早已按捺不住焦躁不安的心。就差一刻便能得到何修义的消息,哪怕只有一星半点的希望,岂肯轻易放过。
她绕开神色有异的池骁,往前进了一步,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不由自主的呆立原地。
香烟漫绕,薄纱垂荡,红稠挂梁,满室檀香环溢。人们素衣华服三三两两歪斜倚靠,或坐或卧,或立或躺,形形色色映入眼帘。环视一周,暧昧甜腻之气比比皆是。
赵菡咽一咽口水,目光下视,忍下疑虑,轻声轻气道:“没来错地方?”
池骁望向她,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回道:“最复杂的地方,消息来的才最快。”
赵菡闻言,毫不犹豫地朝人多的地方走去。池骁盯着她坚定不移的背影,暗道好个有胆量的姑娘。
她东张西望,在人群里扫视,想寻觅几个看上去有消息来源的精明人。池骁拉她在软榻上坐下,好言相劝道:“这里的人都是来找乐子的,谁像你这样捉贼似的到处乱看。”
“找男人的乐子?”赵菡掩饰不住鄙夷。
“啧。你这小丫头懂什么。对有些人来说,男人女人还不是一个样。”池骁提醒道:“收起你那副嫌弃的神情,还想不想打听线索了?要一脸享受,享受懂吗?像我这样。”
赵菡端详他一秒,鸡皮疙瘩淋了一身。低下头,整整心思,抬首时,瞬间换了一副面孔。眼波流转,霞光流盼,视如敝屣的环视周围扭抱成团的人儿,笑颜如花的睥睨池骁道:“这样?”
池骁看傻了眼,心神跳荡,忙道:“好得很,孺子可教也。”
他匆匆一扫,敛起笑容,瞩望远处丝幔掩隐下的朦胧人影,小声说道:“就是他,你在这儿等着。不要乱跑。”不等赵菡答话,便扭着腰肢轻摇漫步地走向丝帐。
赵菡斜倚在软榻上,假意四下张望,时不时察看帐内的情形。帐中三名男子的身姿隐约可见,只见一个秀发飘逸的清俊男子靠近池骁,神色飘忽,朱唇微启,附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有说。池骁满含笑意,宠溺的神色溢出眼眸,望向赵菡的目光似乎也变得温柔了些。
微光下的俊颜,眸中绽露的花火,嘴角弯起的弧度,随性洒脱的坐姿,在炫散的光晕下更显俊朗帅气,竟觉比池飒亮眼不少。他时不时向赵菡挤眉弄眼,呲牙捂嘴,以示抗议,时不时调侃揶揄一番,套出几句话来。
赵菡被眼前的好戏圈住不动,下意识地明白池骁为她做出了多大的努力,却仍笑意盎然的定睛观看。忽觉池骁脸色突变,由阴转黑,浑身僵硬,几分忧愤袭上眉头。她想起身细看,哪知被一抹黑影遮住了视线。锦衣男子双手支着软榻,逼近她身前,使她靠在榻上动弹不得。“在等何人?不知在下可否入你的法眼?”狩猎者早已在她周围徘徊许久,见她笑颜嫣然,待人采摘,便伺机出动。
赵菡惊异不定,忙向后让了让,后心已紧贴软榻退无可退。压下慌怕,悠悠道:“公子翩翩少年,硬朗无比。待我仔细端看。”她想借此起身防备,岂知那人听她夸赞,欢喜兴奋,又近她一寸道:“承蒙厚爱。你羸弱娇小,楚楚可人,我见犹怜的样儿甚得我心。”
“请您自重。”赵菡急得伸手挡他。那人正要握她纤细的手腕,被一双大手捏住肩膀提了起来。池骁蛮横的推开那人,怒气冲冲的瞪眼低吼:“敢碰我的人。”
男子揉揉肩胛,将池骁上下打量一番,顿顿脚,冷哼一声,悻悻然离开。
池骁眼见赵菡险遭猪手,怒火中烧,不顾一切直奔她而来。此刻,他拥着颤抖的人儿,暗骂自己不该带她来此受罪。看着软绵绵仿佛一捏就碎的小人儿,心脏快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了。
“套到话了?”赵菡定了定神,抬头问道。
“套了个大概,就差一点。”池骁心跳不止,不敢看她。
赵菡瞄一眼丝帐,对方一双媚眼意味深长的向他们探看。“我们快走吧,那人盯上你了。”
池骁眼帘一低,沉思片刻。刚才在他插科打诨之下,那人对他的猜疑已卸下几分,此时离开等于前功尽弃。他强忍的恶心、不适随着何修义的迷失,也将付诸东流。营救赵菡正好激起了那人的嫉妒心,若是现在退缩,以后便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他捧起她的脸颊,郑重道:“我要取得他的信任,需要你帮个小忙。”
赵菡点头道:“什么忙?”
池骁拉近赵菡,眼露深情凝视着她,手指轻抚她红润的脸颊。赵菡吃惊不小,撇开他的手,睁大双眼问道:“你做什么?”
池骁抓住她的手,一本正经道:“你想不想查何修义的下落?他知道进山的方法。”
赵菡登时僵住不动了。
昏暗的暖房里,红烛晕黄。低语声此起彼伏,汩汩暖流汇成水珠凝聚在半空中。
池骁垂目下视。落霞红印在赵菡娇羞的双颊之上,美艳非凡。蜷缩着的小手不住颤抖,却仍然乖乖的不敢挪开。
他凑近她耳边安慰道:“他在看着我们,你忍一会儿。”
赵菡瞥一眼帐内,那人正兴致盎然的审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刚步入屋中时,瞧见秋日里一派春意盎然,便觉恶心。但看池骁嬉皮笑脸,游戏人间的做派,颇感有趣。可不一会儿,心里隐隐作痛,顿觉苦涩,竟有些讨厌起这些人来。待看池骁对前来调戏她的锦衣男子仇视的怒容时,又有些高兴与得意,盼望着能让他多嫉妒一会儿。可是现在,面对眼前的骁哥哥,她竟不知所措起来,几不可查的颤了颤。
赵菡正想该怎么办时,池骁的手指抚过她唇上破碎的水泡,眼中不舍与愧疚参杂。
我不该,不该为了换取什么消息带她来此。不该为了取得那人的信任,欺负菡妹妹。这不是他池骁应该做的。菡妹妹清丽脱俗,毫无防备,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她收入囊中。可正因如此,使他不敢动一丝邪念。刚才对她的无礼举动,正是对她极大的亵渎。对她这般纯净的女子大大的不敬。他拉起她的手,不顾一切的往外走。
赵菡急道:“还没问出来呢。”
池骁道:“不问了。”
“不问了?修义哥哥怎么办?去哪儿找修义哥哥?”
池骁怒道:“管他什么修义哥哥。”
你眼中只有池飒,心里只有何修义?一个呆子,一个傻子,全然看不见我吗?
“可是……。”赵菡一脸无辜,不知所以然,被欺负的人不是她吗?怎么好像他是受害者似的。
“没有什么可是。”池骁怒从心中来。眼前的美人儿激起了他的□□还一脸茫然。“你知道我刚才那样对你意味着什么?”
赵菡支支吾吾:“你说他有消息,他一直在看着我们。”
“我说什么你就照做?你是不是蠢?”为了找何修义的下落,连自己的清白都不顾了吗?“你明知道我不能那样对你,还任由我胡作非为?”
“明明是你……欺负我。”赵菡满腹委屈,热泪盈眶:“你怎么了?为什么凶我?”
“我欺负你?好,好,有一天,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我怎么了。你会知道的。”他紧抓着她的手腕,使劲往门外拖。
“修义哥哥是为了救我才滚落山崖的,现在怎么办?”做了那么大的牺牲,还是没有任何进展。泪水决堤,汹涌而下。
何修义又是何修义。他快嫉妒疯了。一个何修义竟能把聪明伶俐,毫无顾忌的赵菡逼到六神无主,任人宰割的境地。看她泪流满面、楚楚可怜的模样,心痛不已。“你别哭,回去再想想法子。”
往后几日,池飒不再来找她。远远瞧见,也是瞬间消失。赵菡纳闷,我没找他算账,他倒先矫情起来了。真是个怪人。
池啸带领众人看望赵桓。赵菡立在床边,朝来人瞧上几眼。池飒忧心忡忡,消瘦了不少。云嬛一如既往深情款款的站在他身侧。池骁离得最远,躲在云嬛身旁,若隐若现。待众人慰问完毕,走出院落,赵菡不顾礼仪,将池骁拦在一旁。池骁避无可避,停下脚步。
“你为何一直躲着我?”赵菡问道。
我不能看见你。每次见你,我就……。池骁两眼望天,心里直嘀咕。
“说话啊。”赵菡抬头仰望他:“你那天是舍身为人,我不会将你的丑事到处宣扬的。你放心。”
他一愣,反问道:“你还想到处宣扬?”
“嘻嘻,有那么几日想宣扬来着,谁让你不理我。”她尴尬笑道:“好不容易有个把柄在手,怎么也得好好利用不是?”
“呵呵。”他坏笑道:“那我是否也该好好利用利用你的奇闻轶事?”
“我什么事?”赵菡眨巴着慧眼问。
“你女扮男装去那种不堪的地方找乐子,会不会成为一桩趣谈?”
没想到他如此歹毒。“我找乐子?我疯了去那里找乐子,谁会信你。”
“信不信的,就看本公子怎么说道了。”池骁不怀好意的挤眉弄眼道。
“你……,你无耻,泼皮。”她气鼓鼓的跑开。
臭丫头,你终于回来了。
池骁暗喜,本公子倒是想对你无耻,泼皮一回。我不敢见你,每次见你,都想再一次拥你入怀。可你为何只看的见池飒,只在乎你的修义哥哥。
赵菡坐在地上,趴在爹爹床沿边呢喃:“爹,都是女儿的错。是我害了修义哥哥。爹,女儿要怎么做,要怎么办才好?”
她推推爹爹的手,希望他能睁开眼看看她,看看他的宝贝女儿。“爹,你不理菡儿了吗?爹,你快好起来。”她伏在床沿上昏昏入睡。
恍惚间,身子一轻,一片温软沁怀,片刻便稳稳地落在卧榻之上。她迷蒙地半睁开眼,瞅见敞开着的脖颈间淡红色块块印迹若影若现。
“你又去找他了?”她闭闭眼嘟囔。
他低语:“我会找到法子的。”
她手指轻触印痕,心疼道:“难为你了。”为了帮我,做了什么?你一定隐忍怒意,才能接近他吧。“我要怎样才能补偿你?”
“你可以。”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赵菡会意,二话不说,毫不犹豫地凑上前轻啄。他又指指右边。赵菡转向右侧。谁知他一晃,瞬间贴上她的薄唇。
她一动不动,即不反抗,也不回应。
几颗热泪烫上他的脖颈,池骁凝滞下来。只听得赵菡低泣:“爹爹,菡儿会找到修义哥哥,菡儿会带修义哥哥回楚州。爹,你放心。”
池骁心里暗骂自己,狠狠的痛骂自己。他温言道:“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了。我再去打听打听。”
“谢谢你,骁哥哥。你要小心。”赵菡闭着眼叮咛,泪珠自眼角漫出,汇成一条晶莹剔透的弧线。
池骁更是懊恼,退出门去,一口气跑回乾院。他舞拳弄棒,招招生猛,像在痛打一个看不见的敌人。
“池骁,你这个浪荡子,泼皮无赖,狂妄之徒。”他不断捶打颈上的红印,想将它们抹的一干二净,不留一丝痕迹。
“扑哧”一声讥笑从角落阴暗处传来。“你捏出这些印痕就为了骗她一个吻?你骗取她的信任就为了满足你的虚荣心?师兄,难道你看上她了?”
“什么?”池骁的招式略显迟滞。
“没见你对哪个姑娘费心过,还发起慈悲来了。”那人隐在暗处,仿佛天生就是黑暗的随从。
池骁摇头道:“她一心要找何修义,一心想要完成她爹许下的承诺才迁就我。我却利用她,她不是想要接近我。是我自己看错了。”
“师兄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那人随心所欲毫不避讳的说道:“想接近池飒的人,多的数也数不清。府上谁不知你这个二公子嬉皮笑脸,没个正经,却是最难接近的人。”
“池府家大业大,别有用心之人何止一二,我能像池飒那只呆头鹅?”
“连你爹的好友也信不过?她会贪图你家的基业?”
“现在看来不是。”一套拳法练毕,站在原地顺气。
“我看啊,她眼里有你大哥,可没有师兄你。”
“我大哥是抱过她还是亲过她?我大哥算什么。”池骁气道。
“女人心深似海。再说了,不是师兄你对她投怀送抱嘛,她可没对你……。”
“够了。”池骁越发悔恨:“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那人眼露精光:“师兄真想帮她?”
“我误会了她,又骗取她的信任。不得做些什么?”
“这是要补偿她咯?破天荒啊,师兄,可别把你那颗心送给不解风情的小丫头了。”言毕,隐遁在深深的夜色之中。
池骁仰躺在床上,想起刚才那个娇弱无助的人儿。心里暗衬:臭丫头,你就不会推开我吗?你知道,我需要多大勇气才能放开你吗?何修义,你在哪里?如果你永远不再回来,她会不会一直留在我身边。
朝自己的额头猛拍一掌,适时掐断了这种恶念。臭丫头,我帮你去找何修义,你能否原谅我骗了你。
他双手枕在脑后,回想他们相处的情景,偷笑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