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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苍山无栀花 茫茫苍山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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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苍山狭长无边,郁郁葱葱,巍峨耸立。放眼望去,群山缭绕,绵延数十里。
赵菡在胸前挂一小布袋,将白兔置于其中,慢慢悠悠的晃荡。
一大早池飒哥哥唤她与何修义出门,她高兴的像赌赢了棋局似的,抱起兔子撒开腿往外跑。哪知一出门瞧见云嬛翘首而立,心里凉了大半截。又见何修义双眼放光,咧嘴憨笑不止,更是兴味索然。她左顾右盼寻找爹爹,却听池飒说道:“赵伯伯与我爹会友去了,今日由我领你们游览苍山。”
呵呵,爹啊,您老就这样撇下女儿不管了?您不知道云嬛也去赏花吗。他们围着云嬛转,女儿……。真是糟心透了。
“我帮你抱兔子?”何修义看她闷闷不乐,好意问道。
“不用。”你看着温柔似水的云嬛就行。她拍拍布袋自顾自跟着身前不远处那一对璧人。
一片宽阔平地铺展在山腰间,远远望去,一大群人正往左侧石阶攀爬而上。一名白衣女子的身形似曾相识。何修义愣了愣,是她?他加快脚步向前赶去。
“山谷里盛放着大片的无栀花,从山上向下眺望,无边无际,犹如一条黄白相间的绸带系在苍山脚下。人们都说此花预示着骧王朝强盛万年,无止无境。”池飒道。
“可惜这么美丽的景象只能远观,不能近瞧。”云嬛叹息道。
“为何?”何修义问。
“无栀花生长在山谷。谷中瘴气弥人,林木交纵,连世代居于此地的人都无法辨认。山里有许多珍禽异兽,听说曾一度狩猎成风,可入谷之人皆无一返还。”云嬛悦耳的声音如银铃般随风飘来。
“自那之后,便无人敢踏入山谷半步,只得费力上山,在山顶遥望。”池飒道:“不过,我反倒觉得,与友人同行别有一番情趣。”
“说的是。”云嬛眯眼灿笑。
说的是。赵菡做了个鬼脸,暗道你们同游,当然乐趣无穷。我累的慌,真想转头回去饱饱的睡上一觉,免得在此看你们情意绵绵,像这阙山峦般看不到头。
正巧被何修义瞧见,伸手去取她的布袋道:“你累了吗?我替你背着兔子。”
“我不累,一点儿都不累。”赵菡扭捏道。我的兔子才不要你背,谁知道你一转眼会不会将我的小兔子送给云嬛。我可不能冒这个险。
“咦?是她吗?”何修义踮起脚尖,抬首张望。
“谁?”赵菡随他的目光看去,一个苗条纤细的背影若隐若现。
“一个女子。”何修义道。
“哼。”赵菡喷了口闷气,二话不说径自往上攀爬。
“菡妹妹,等等我。”何修义赶忙加快脚步追了上去,他捏捏空空如也的口袋问道:“你身上有银子吗?”
“要银子做什么?爹没有留银子给我。”赵菡回道。
赏花之人渐多。山路起伏狭窄,虽跨度不大,却极耗体力。他们四人站在崖前眺望远方低谷。山雾萦绕大地,黄白片片点缀于层层叠叠的绿帐之上,一副美丽的画卷在眼前铺展开来。
“真美。比前几年开的更旺了。”云嬛道。
“大好河山,唯有苍山俊秀非凡,唯有无栀花不闻其香。”池飒回应道。
小白兔在她怀里蠕动,像是也盼着能一览美景。赵菡打开布袋一角,一双兔耳瞬间露了出来。兔儿见苍茫大地,翠绿无边,在布袋里扑腾的更欢了。
“啊,兔子。”赵菡大叫。小白兔扑棱一跃,朝崖边逃去。赵菡迅即出手,岂料后方行人挤来,避无可避,前倾之势乍现,登时站立不稳。眼看即将滑下山崖,幸而她身轻如燕,旋即一闪,左脚一点,借山石之力,稳住下坠之势,双手紧抠住岩石,才安立石壁之上。饶是如此,已是惊出一身冷汗。
何修义看兔子逃离,伸手去抓。又见赵菡险些滑落,立时窜出想将她携住,跃出之势迅猛而不假思索。不想双手落空,无处可攀。他敦实厚重,又不识轻功,脚下岩石松动,不及反应,便已下坠。湿滑的沙石泥块纷纷翻滚坠落,他双手在空中乱舞,却什么也抓不住。霎那间,他的身影竟被裹挟着看不见了,连同那只白色的小兔子一起消失的无影无踪。
赵菡大惊失色,呆若木鸡。待被赶来的池飒拉上山崖,仍瞠目结舌,惶然不知所以。
池飒将赵菡交由云嬛看护,向山下狂吼:“何修义,何修义,……。”群山回响,声如洪涛。
飞沙走石之间,哪里还有何修义的影子。
池府
“爹,赵伯伯,飒儿没有照看好他们。”池飒愧疚难当。
“今日赏花之人甚多,飒哥哥听见菡妹妹的呼声已立时去救,可……。”
“云嬛。”池飒向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申辩。
赵桓坐在女儿身边,将她凌乱的鬓丝拢至耳后,温言道:“菡儿,你看看爹爹。爹爹在这儿。菡儿。”
赵菡自苍山回来后,面无表情,神色安然。听见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反复呼叫她的名字。她木木的转动眼珠,朝向那人。
“菡儿。爹在这儿。你看看爹爹。”赵桓克制住颤抖的语气,生怕吓坏了女儿。
菡儿。谁是菡儿?赵菡懵懂的盯着眼前人。他是谁?好生面熟。
“菡儿,爹在这儿,别怕。爹爹在这儿。”
爹?他是我爹?我爹爹……。我在哪儿?哦,对了。早上去苍山看无栀花。“爹?爹爹。”赵菡猛然回神,泪珠串串滴落:“爹,呜呜。爹。修义哥哥,修义哥哥……。呜呜。”
赵桓见女儿的游魂回了几分,这才安下心来。已经丢了一个人,要是女儿疯了,他该如何向妻子交代。长出一口气道:“爹知道,爹都知道了。菡儿莫怕。爹爹在。”
“爹……。呜呜。修义哥哥掉下去了。他……。一眨眼就不见了。”赵菡梨花带雨,扑进爹爹怀中。
“爹会去找他。菡儿放心,爹爹会将修义哥哥找回来。菡儿莫怕。”赵桓轻抚女儿的背脊,安慰道。心中却思绪万千,不知如何是好。
“我已经派人去修义落山的地方查看。”池啸道:“说不定,过个一时半刻,修义哥哥就回来了。菡儿大可宽心。”
赵桓挤出一个笑容对女儿说道:“是啊。池伯伯说的对。修义哥哥从小在山里长大,对大山最是熟悉不过。菡儿不必担忧。不用多久,他自己就回来了。”
“真的?”赵菡亲眼看见何修义滚落山崖,岂能无事而返。
“爹爹可会骗你?你在这里好好休息。一觉醒来,他就会在你眼前了。”
“对啊。菡妹妹,今日爬山太累。你先躺一会儿,我在这里陪你,可好?”云嬛将她从赵桓怀里接过,暖声软语道。
“爹。”赵菡不舍的瞄一眼爹爹,只见爹爹和煦的笑看她。她被云嬛身上的香气熏得脑袋发晕,惊诧恐惧之感顿时消散,毫无抵抗地闭上了眼,昏沉睡去。
赵桓这才起身询问池啸道:“在他落山的地方真能找到吗?”
池啸知晓老友脾性,不敢瞒他,略摇头道:“修义落山之处不是最高的山巅。可也是山崖之外,数十里苍山之下,要找他……。”
“那我也得去找。”赵桓斩钉截铁道:“荣蔍将儿子交于我时,哪怕一句担忧的话都未曾说过。他这般信任我,我竟然将他的儿子给……。”
“是我。是我弄丢了修义弟弟。若是和叔怪罪,我向他老人家负荆请罪。”池飒难掩懊丧之情。
池啸摆手道:“当务之急,是组织人手尽快去援救。晚一时就多一层危险。”
“对。天色暗了,就更难找了。”赵桓道:“我现在就动身。”
“我派人与你同去,也好向村民们打听进山的路径。”池啸拉住赵桓的手道:“只是你得答应我,天黑之前,必定要撤出苍山。”
“撤出?修义怎么办?将他一人留在山里?”赵桓急得双手颤抖。
“赵伯伯,我爹不是这个意思。您有所不知,苍山谷底雾瘴弥漫,参天大木不计其数。即使在白日,也鲜少有人敢进入。几十年来,天黑不归者,皆有去无回。”池飒郑重地说道。
“危言耸听。”赵桓难以置信,为了救他女儿,竟要赔上何修义的性命不成。
池啸深知其中厉害,沮丧的叹一口气,语气坚定道:“飒儿说的不错。天黑之前定要出山,切不可停留。若是尚未找到修义,也不可留在山中,务必速速退回。”
赵桓张口结舌,一个趔趄,要不是池飒稳稳扶住,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你是说修义他……。不。不会。我要去找他,我现在就去找他。我怎么对得起荣蔍啊。”
池飒内疚极了,忙道:“赵伯伯,我与您一同去。我们一起去找修义弟弟。”
“好好,快走快走。”赵桓半倚半靠的拉着池飒跑出院门。
池啸喊道:“飒儿,记住天黑之前……。”
赵菡看着爹爹与池飒天未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却仍是没有半点何修义的消息。起先,爹爹还宽慰她,安抚她。这两日,爹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脚步越来越凝重,鬓间多了一抹白,像是一晃老了几十岁。池飒哥哥见了她,不是默然无语,便是一味摇头。显然,找见何修义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她忐忑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天色墨黑,虫鸟已歇。万籁俱静,听不见半点声响。她坐在爹爹的屋中耐心等待。她多么希望能等来修义哥哥,即便他没有抓到她的兔子,即便他已奄奄一息。
几点星光从远处移近,脚步声纷至沓来。她站起身,迎出门去。只见池飒横抱着一人,冲进门来。“修义哥哥。”她大喜过望:“修义哥哥,你回来了。”池飒无心他顾,将那人往床榻上一放。唤道:“快拿盐水来。”
管家递上一个小瓷瓶道:“少爷,清香丸。”
池飒打开瓷瓶,在那人鼻下晃了几下。对管家喊道:“快给赵伯灌盐水。”
赵菡心里一沉,放下的心又紧紧揪了起来,冲到床前端看。不是爹爹是谁?
赵桓双目紧闭,面容枯槁,脸上横七竖八的红着几条血痕,嘴唇皲裂,毫无反应得任由别人摆弄。
“爹爹。爹。”赵菡推着她爹的手臂,问池飒道:“我爹怎么了?我爹他怎么了?”
“天黑前我们劝他撤离,可他说再等下去修义弟弟恐怕连尸首都找不回来了。谷地瘴气蒙眼,无法前行。赵伯疾走之下,晕厥了过去。大夫说赵伯忧思过甚,又吸了毒瘴,急怒攻心,恐……恐要长期卧床休养。”
赵菡双眼圆睁,木讷的看着他。泪水无声滑落,沿着消瘦的脸庞流向脖颈。“修义哥哥……。”
池飒一如既往的摇头回应。
“爹。修义……。”赵菡登时无法视物,犹如一片枯叶般飘摇而下。
“菡妹妹,菡妹妹。”池飒搂着眼前的娇躯呼喊。
赵菡毛发杂乱,安静的倚着门框坐在门前,两眼无光,一眨不眨的盯着院门的方向。秋叶寥落,擦过她的脸颊,留下浅浅一抹红。
“菡妹妹,菡妹妹。”
她周身一颤,循声望去,满面欣喜含笑唤道:“修义哥哥。”
那人微微蹙眉,蹲下身子提醒道:“坐在地上可是要感染风寒的。”
赵菡头一歪,蹭着他裤腿撒娇道:“修义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和爹爹等了你好些时候。”
那人想推开她,却又有些不舍。扶着她的脑袋,与她并肩坐着。“臭丫头,我是池骁。不是你的修义哥哥。”
赵菡身子一摇,清醒过来。双手抱腿,下巴柱在膝盖上,目不转睛的凝视前方,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池骁手指敲打大腿,直视身边这个尚未绽放却日渐枯败的姑娘。半晌开口道:“你爹躺在床上,还需要你照顾。”
“丫头,我那里有许多好玩意儿,你随我去挑几件?”
“我让厨房做了几样江南地地道道的小菜,给你送来尝尝?”池骁凑到她眼前嬉笑。
“我说臭丫头,本公子闲的难受。你都好几天没陪我玩了。咱们出去逛逛?这回本公子不再买那些老什子,你想要什么,包在本公子身上。怎样?”
“最近府上人手不够,乾院缺个丫头。不如,你来给本公子烧水?本公子准你替我更衣。嗯?”
池骁胡言乱语一通,没有等来她一个字、一句话,甚至连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没有。水滴入海,了无声息。
他趴在腿上,目光深注着她的侧颜。日过三杆,忍不住说道:“你整日失魂落魄,魂不守舍的样子,让人瞧着心疼。”
在门边坐了半日的赵菡突然开口了:“修义哥哥,你在哪里?你别去找那只兔子了。我不要它了。”
黄叶落了一地,给宁静的小院添了层厚厚的毛毯。池骁仰头靠在门上,长长的叹了口气,心里好像空了一块似的。
次日正午,池骁蹦蹦跳跳地找来。一脸傲慢的将提盒放在她面前道:“吃吧,上好的江南点心。我可是花了大价钱特地请人做的。”
见她不语,蹲在她身前挡住她无焦点的视线,一字一句说道:“你不吃,我就不带你去找何修义。”
“你不想知道何修义的消息?”池骁翻翻眼,撇撇呆滞的美人儿。
“发什么愣。”他贴着她耳朵道:“你不是想找何修义吗?我有办法。”
赵菡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痴傻样,任由他软磨硬泡毫无反应。
池骁毅然站起身来,正色道:“你不想找了?好。就当我没来过。”扭头就走。
“当真?”虚弱的声音比风吟还轻。
他嘴角一提,头也不回,冷冷道:“三个时辰后,换上小厮的衣裳在乾院等我。”指指提盒:“若是剩下一块,我就当你不愿领我的情。”
随即开盒声响起,赵菡一手一块糕点往嘴里猛塞。池骁走出几步,回看她狼吞虎咽的吃相皱了皱眉。
一杯热茶冒着水雾出现在赵菡眼前,她憋着通红的脸,接过茶水仰头一倒。未等咽下,便“哇”的一口吐将出来。茶水滚过她的唇,烫出一个红肿的水泡。
“啊呀,这么不小心,你慢点吃。”池骁关切道:“慢点慢点。”
赵菡不听劝阻,依然张大嘴一口将点心吞了进去。
池骁心里一酸,何修义对你来说这么重要?若是他没有救你,他依然对你如此重要吗?
我看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