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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无栀毒 池骁、无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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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骁、无影坐在了明师叔的宫屋内沉默不语。
“你们怎么把个女娃娃抬到我这里来了?这可使不得,我是一万张嘴也说不清了。抬去她自己屋里。”
池骁不理道:“师叔,人都这样了,您还计较这些。您快看看她这是怎么了?”
“那也不能放在我屋里,尊长要是知道他的宝贝弟子躺在我床上,那还了得。我还想不想活了。不行,给她挪走。”
“师叔,一年到头都见不到您一回,这屋子都成鬼屋了。谁还在乎您的床啊。您别管尊长了,快给她瞧瞧。您看看她快死了。”
“不成,不挪走,我不给她瞧。”
无影瞧着架势,二话不说,将赵菡抱回她自己的宫屋。屋内陈设简朴,当初谁也不曾想过尊长会收一位女弟子,屋中家具皆以男子的样式打造,简单而硬朗。
了明师叔看不下去,啧啧道:“这哪像女娃娃的闺房,没病都要得病了。你们去寻些女子用的物件摆弄摆弄,别等到时候赖在我了明身上,说我医道不行。尊长拉下脸来责怪……。”
池骁哄道:“师叔,全天下都知道您医道高明。求您医治的病人从影苍峰山顶一路排到山脚下。您老的医道天下第一,无人能比。来来,您快给看看。”
“看什么?这还用看,我的医箱呢,药碗呢,我的称杆呢?你们这些后生,就知道哇哇乱叫,两手空空让我怎么医治?一点儿眼力见都没有。”
“来了来了。”池骁急吼吼的跑回去,又跑回来,捧起的衣摆里装着各种药用物件。
“香炉呢?香药呢?”
池骁又急匆匆的跑回去,再跑回来。了明师叔仍是一副不急不躁的笃定神情,唠唠叨叨个没完:“你们这些娃娃只知道学什么武艺,不学无术。我告诉你们,治病救人才是天下一等一的大事。明不明白?”
“师叔,您快点。”无影“刷”的站立起来,显然已无法控制住自己焦灼的情绪。
了明师叔拿着称杆的手不自觉的抖了一抖,将称尾戳向无影的脑袋:“哟哟哟,吓死我了,没见我在称量吗?啊?你想害死她吗?分量称错了,你替她去死吗?”
“我替她去死。”池骁与无影异口同声道。
“哟哟哟。”了明师叔见两人庄重的神色,不免心惊。此刻才安静下来,将称盘递给无影道:“去,放进香炉里点上。”
池骁叫道:“我去。”
“别动,你笨手笨脚的,别给我弄洒了。少了分量,想让她去死吗?无影你去,全部倒在香炉里,一分也不能少了。”
安顿好赵菡,了明师叔将调配好的膏药按在无影的伤口上:“你对北坡甚为熟悉,怎么也会受这么重的伤?”
无影缄口不言。了明师叔又道:“你不知道她为何昏迷不醒?是不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无影开口道:“师叔。”
“无栀谷,你是不是带她去无栀谷了?”池骁问:“药师说她中了无栀毒。无栀谷有多凶险,大师哥,你为何要带她去那里?”
无影闭着双眼,不予回答。
“无栀谷风向多变,雾气弥散,谷中数不清的毒虫。无影,你为何要这么做?”池骁的口气神态从询问变成了质问。
无影仍是闭着双眼轻飘飘的抛出一句话:“你明知她在找人,却为何一直不带她去?”
池骁被问的哑口无言,直面眼前这个相处了多年的大师哥,这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却又仿佛在此刻才真正相识的人。
无影缓缓地睁开眼,凝视着池骁的双眸问道:“她在找什么人?”
这是池骁第一次被无影的威严震慑。他眼里的大师哥时而女相,时而男相。时而香艳,时而英武,时而巧笑倩兮,时而勇猛刚烈。从来没有现在这般轻柔。对,是轻柔,轻柔的好似一碗糖水,润滑而甜腻。望着他的瞳孔,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平静下来,仿佛他的声音能穿透内心最柔软的深处。
池骁一晃眼,收回心神。暗暗庆幸,没有将滚到嘴边的话倾吐出来。菡妹妹的私事,我怎能随意泄露给不相干的人。“大师哥,你的‘影’术又精进了一层,小弟佩服之至。至于菡妹妹的事,等她醒来,你亲自问她不是更好?”
“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了明师叔道。
“师叔?”二人惊呼。
“别看我,药也服了,香也点了。幸好她进谷的时间不长,否则神仙也捞不回来。”
“她何时能醒?”池骁问。
“你自己问她。”了明师叔肯定的说道:“她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什么意思?师叔,您老糊涂了吧,她这不晕着吗?”池骁没大没小。
“嗨,你这小娃娃,我帮你救了人,你还说我老糊涂。”了明师叔随手抄起一把药草扔向池骁。
“师叔啊,她眼睛都不眨一下,我怎么问嘛。”池骁求饶道。
“你不问,让他问。”了明师叔指着无影嘱咐道:“你每过三个时辰来我屋里服药,你中的毒也不轻。脑袋上的膏药也得换。”
“听见了吗?”了明师叔见无影不答,用称杆敲敲他未受伤的左半边脑袋。
“知道了,师叔。”无影回道。
“嗯。脑子还算清楚。”他好像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艾?你们是怎么进北门的?哪个掌门胆大到敢放你们进来?”
“走进来的。”池骁轻描淡写的说道。
“什么?”了明师叔不可思议的说道:“走进来的?”
南门书院
无影与池骁站在影山派与苍山派两位当家掌门面前听候发落。
“你们进影苍门的第一天,主事大人是怎么教你们的?北门是你们可以随意出入的吗?”“怎么,当了前辈,就能不守宫门的门规了?”“说,是谁让你们擅闯北门的?”
“无影,你说。”影山派掌门人无虚为管教不力而自责。
无影道:“弟子犯了门规。无话可说,请掌门责罚。”
苍山派掌门人苍渺了解无影的脾性,问他是问不出什么所以然的。转而拿问自家子弟。“池骁,你是怎么进的北门?谁给你的花牌?”
池骁像以往一样耍赖道:“师父,北门就是一个门柱嘛,又没有门关着。我就这样进去了,也没人问我要什么花牌。”
“放肆。你那些花花肠子,用到这上头来了。连宫门禁地都敢闯。还没人问我要花牌。我现在就问你,你有没有出入北门的花牌?”
池骁对掌门颇为忌惮,讷讷道:“没有。”
“没有花牌,私入北门。为了不让我们发现,还让无尘在门口给你们通风报信。怎么,你以为一个昏迷的大活人能飞进去不成。你进北门做什么?”
“师父,您不是明知故问吗?救人如救火,我能眼睁睁看着尊长钦定的宝贝弟子在我眼皮子底下奄奄一息吗?要是您,您忍心吗?”池骁将人人畏敬的尊长搬了出来。
“你别拿尊长压我。尊长不在这里,看谁救得了你。平时耍滑偷懒也就罢了。现在倒好,一口一个尊长的。胆子越来越大了。怎么,难不成是尊长让你进去的?”
“那倒不是。”池骁示弱道:“可我是去请了明师叔救人的。”
“芳药园这么多药师不去请,需要你去请?”
“师父,弟子……。”
“好了,你们两个从今天起去禁闭崖思过。等我们与几位师叔商量后,你们来领罚。”苍渺掌门说道。
无影抢白道:“掌门,弟子并非擅闯宫门,而是师姐临危之际,让我送她回宫屋的。”他取出贴身收藏的‘九个酒花’递给无虚掌门。
无虚掌门审视花牌良久,确认无误后将花牌交还给他。自家子弟他最清楚不过了,无影是不会像苍山派的池骁那样没规矩的。“嗯。既然你师姐信得过你,你也不算擅闯。只是往后你入北门,只能出入了明师叔和她的宫屋,其他宫屋不得擅入。”
“是。弟子谨记。”无影道。
苍山派掌门苍渺脸上有些挂不住,可说出的话又不能收回。对独自犯了门规的池骁说道:“你自行去禁闭崖。”
“师父,菡妹妹还没醒,我得去看菡妹妹。”池骁讨饶道。
“看什么看?想看去禁闭崖好好看。”苍渺气恼地拂袖而去。
池骁问无影道:“她的花牌怎会在你那里?”
无影板着脸回道:“她给的。”
“她给你?她昏迷不醒几个时辰了。她能在临危之际将花牌给了你?”池骁戳破他的谎言。
“你还是快去禁闭崖吧。我得去问问她在找什么人。”无影故意气他道。
“无影,你别走,咱两一起去禁闭崖。你回来。艾,那地方我害怕。”
“你从小在那里待惯了,多去一次算不了什么。”无影不禁觉得好笑,欺负池骁原来可以这么快活。
无影站在北门前举起‘九个酒花’,郑重地向门内不同方位展示后,才敢慢慢地踏进门来。下午一时冲动,昏了头脑,跟着池骁疯一般地闯了进来。完全不像我了,我无影是影苍门的大师哥,影门的首席弟子,怎能带头违反门规。幸好师父质问时,突然想起这块花牌,否则多年来维持的形象必将毁于一旦。
“怎么这么晚才来。药都凉了。”了明师叔早已在院中急不可耐的等候多时了。“现在的小娃娃真是不懂规矩,天晴天阴,花开花谢,那都是有时辰的。药有药理,误了服药的时辰,那可了不得。你把这碗药拿进去,喂给女娃娃喝。还有这药粉放进香炉里。放完了,到我屋里来换药。”
“师叔,你怎么站在院中不进去?”无影问道。
“我一个老头子,大晚上去女娃娃的宫屋?像什么话。我让你准备的丝幔物料呢,怎么还没布置上?耽误了我的病人,下次还想让我帮你们医治?”
“是。师叔说的极是。弟子马上去办。”无影遵从道。
“马上,马上。这都天黑了,还没办妥。现在的小娃娃哟。这一天,把我给累坏了。快来换药,晚了,我老头子可要休息了。”
“是,师叔。”无影小心的端着药碗,走进赵菡的宫屋。
为何会义无反顾的去无栀谷?
无栀谷毒气厚重,连野兽也不会进入。为何哪里雾气越重,你越往哪里去?你到底要找什么人?什么人值得你只身一人留在影苍门。什么人值得你冒死进入无栀谷。
无脑。你是真的没有脑子吗。看见铺天盖地的浓雾不能再前行,这是常识。竟然还一个劲儿往里走,连命都不要了吗?要不是我及时过来找寻,再晚一刻……
无影闭上了双眼,不敢再往下想。
想要隐藏却略显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蹑手蹑脚的向这方挪来。他双眉一轩,点起两盏白娟宫灯,屋中登时亮堂许多。不多时,脚步声已移进屋中。无影头也不回的问道:“你不在禁闭崖思过,怎么又溜到这里来了?”
“我?我这是溜吗?我用得着溜进来吗?”池骁尴尬道。
“你手里拿着什么?”
“帷幔,绢布,红烛,还能是什么?这些东西,是我好不容易从东门那些妖孽手里换回来的。”
无影眉头一皱,‘妖孽’一词戳痛了他的神经。同一天里被两个人批判,心里着实不太好受。“你不认同影术,就可以这样无端攻击影门?”
池骁取出包袱里的物件,端正的将它们一一摆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大师哥你胡说什么,我当然认同影苍门的独门秘技了。你好好向无虚掌门学学。不过在你学成之前,能不能先替我找几身衣服来?”
“你要衣服做什么?”无影知他言不由心,不与他计较。
“不是我要,是给菡妹妹的。一个女孩子家,总不能整天穿着男人的衣裳。正如师叔所言,没病都要得病了。”
“你自己怎得不去找?”
“你是影门的大弟子嘛,异妆之术天下几人能敌。”
“你这是在夸我?你想转来影门修习了?”无影讽道。
“不不不。影门有大师哥坐镇足矣。我就老老实实待在苍门做师弟挺好,嘿嘿。”
互相讽刺间,一缕疾风蹿到无影背后。无影未及转身探看,只听“呲啦”一声。池骁正要出手相助。那人开口道:“我刚说什么来着,让你喂完就来换药。还要我来找你?”
药膏被撕下时,无影揪起的心骤然松懈。瞬间卸开了池骁已攻向来人的招式。
“哟哟哟,小娃娃要打老头子。”了明师叔双目圆瞪怒指池骁道:“我替你救女娃娃,给这个不守时的人来换药,你还要打老头子。来,老头子今天陪你玩玩。”
池骁被无影挡开后,发现来人是了明师叔,知道自己出手太快。可他也是担心无影遇袭,哪会想到是师叔。堆起笑脸道:“师叔,你嗖一下飞进来。弟子没看清是你。弟子错了,弟子是怕同门被人无故残害才出的手。”
“老头子长得磕碜,倒让你看不清了。老头子还要残害你师哥?”了明师叔边说边走向池骁。
池骁讨好道:“师叔怎会磕碜。师叔您老救人于危难,您担心大师哥的伤被他自己耽误了,亲自过来监督。普天下的药师加起来都及不上您老,您老是活神仙。”
“哦哟,活神仙。刚才说我老头子磕碜,现在咒我老头子早死啊?”了明师叔举起手来朝池骁身上招呼。
池骁从小被掌门教训惯了,知道这是长辈疼爱小辈的特殊方式,假意躲避他,绕着床幔转了半圈。忽见了明师叔又风一般的飞出宫门。宫门外响起熟悉的声音:“师哥,你挡着我做什么?”池骁一听,心道不好,他入北门时尽力放轻的脚步声,仍没逃过师父的耳朵。
了明师叔双手叉腰道:“不挡着你挡谁?你一个大男人,进女娃娃的宫屋做什么?”
无影与池骁互换了一个眼色,各自躲在两根立柱后。
苍渺道:“我看师妹她初来乍到,怕有什么地方照料不周,所以过来看看。”
“你前几日怎么不来看看?这会子半夜三更的倒来了?”了明师叔道。
“师哥,你看你,把我说成登徒子了。”苍渺故意提高音量对着屋里说道:“我是怕她对宫屋不熟悉,混进去些什么人都不知晓。”
了明师叔不服气,让开一条道说:“混进去什么人?你是说师哥我功夫没你好,连混进去什么人都不知道?啊?”
苍渺了解师哥古怪的脾气。这些年师哥四方游历,回来后性情怪僻有增无减。他知道宫屋里的两个浑小子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也不想在难得回来一趟的师哥面前造次。妥协道:“是我糊涂了,有师哥在此打点,别说没什么事,就算有什么事,师妹也定会安然无恙。”
“有什么事?能有什么事?我了明在此,谁敢闹事。”了明师叔道。
“师哥说的是。师弟告退。劳烦您多看顾师妹,师弟代尊长谢过。”苍渺将他顶在杠头上,言下之意是你不让我进门,出了事我可管不了。
“走走,快走。”了明师叔挥手道:“小的不懂事,大的更不懂事。一个个尽惹我生气。”
苍渺掌门瞥一眼屋门,摇着头回自己的宫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