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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傻小子吃早饭还是很不一样 ...

  •   谢葭年说这话时梅酒正舔着手指黏上的一点儿粥沫子,梅酒听了这话手忽的一抖,小米粒儿黏黏糊糊的蹭在了上嘴唇,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唾液腺失去了它的作用,梅酒觉得口干舌燥,干燥的口腔闭合困难,舌头贴在牙齿上。

      梅酒险些被自己的舌头噎死,忙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茶水。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震的手足无措,他其实从未想过唬谢葭年,他所言也确实是他心中所想。

      梅酒对军权没兴趣,对打仗更没兴趣,可他对谢葭年是放不下的。自打他攻了城以后,谢葭年总提防着他,亲近还是同从前一样,可梅酒是能感觉出谢葭年对他的戒备的。

      他不喜欢这种近在咫尺的屏障,好像冬天糊窗子的明纸,明明窗外的冷风还往里催,能感觉到屋内的热气和窗外的冷风暧昧的痴缠,却总隔着那么一层。又不得贸贸然的去撕,怕寒风冷气的冻坏了屋里的璧人。

      梅酒读书不够多,但脑袋瓜够聪明,他心内影影绰绰的猜出了一些,不大敢一下子敲定,但理总是跑不了那个理儿。

      谢葭年说这话未见就是尽信了梅大帅的正义,最后免不得落在了“迫不得已”四字上。局势早已容不得他们细细斟酌,谢葭年只能一赌,赌这是个原里子的梅酒。

      谢葭年不想助纣为虐,却也怕梅酒走错了路数。

      谢葭年是真的疼他,拿他当胞弟一样疼。

      梅酒咕咚咕咚灌了一壶凉茶水,事儿也寻思明白了,谢葭年眼见着梅酒喝完了水,茶水顺着下巴颏淌到脖颈里,洇湿了梅酒军服的白领子,梅酒昨个儿没回宅子里去,衣服没来得及换,夏日多汗,白领子上锈了一圈微微发黄的汗渍,被这茶水洇的更开了。

      窗外知了虫开始聒噪起来,吱儿—吱儿——叫个没完,中间夹着两声有气无力的“看报!看报!”洋车轱辘划在地上,破洋车吱呀吱呀的跑过来又跑过去,也没个人去坐。梅酒觉着自己该说点啥,谢葭年就坐在他对面儿等着。

      “成,先生叫我争,我就争。”

      梅酒看着谢葭年的眼睛,郑重的说出了这句往日看来怪混的话,咧开嘴乐了,能看见怪白的后槽牙。谢葭年还是瞧着他的唇,冷不防的看见了一口白牙,香烟的苦辣气扑面打过来,恨不得一巴掌就拍过去。

      还学起抽烟来了!不过牙瞅着还白,估计是未抽太久,转念想想他跟着他父亲征战应酬,如今又做了大帅,免不得要学这些的。谢葭年这样想着,把那句混小子又咽了回去。

      梅酒从腰间系着的枪套里抽出一把小手枪来,是从前他跟着谢葭年时,谢葭年交给他防身的。如今谢家军落败,枪械军队都被收在了梅酒手底下,谢葭年却是早就不碰枪了,山水轮回转一遭,这枪倒是回到谢葭年手里头了。

      谢葭年也没推辞什么,心照不宣的接了枪顺手抽开炕桌边上的小柜儿,乌木镶金边儿,又用银水儿描了花儿,金枝叶托着银牡丹,上面又盖了个银红底子绣芙蓉的软纱搧布,铜包角儿暗暗的蒙了一层绿。

      谢葭年把那把袖珍的小·枪端端正正的放进去,从里面取出一把小金锁给锁了个严实。

      刚收拾停当梅酒就站起身来,谢葭年欲去大衣柜里取件儿体面衣裳,事儿也该操办起来了。谢葭年衣裳刚上身,就见他小弟谢家唯跑进屋子里来,遭门槛绊住踉跄着就往地上扑,口里直喊着:

      “大哥!大哥!”

      却只是叫人不说事儿,捯气捯个不住,胸口鼓起又落下,额头密密麻麻挂着汗,脸红的像饮了酒,连带着脖子后都像染了赤色,身上的制服还没有换,脚上一双软牛皮鞋盖了一层薄薄的灰,看来是从学校里直接跑过来的。

      谢葭年看着小弟如此着急,连整句话也说不出了,连忙过去捋着谢家唯的后背,叫他喘顺了气。谢家唯还是说不出话来,舌头仿佛打了结,谢葭年见他这样,料想着定是家里出了大事,回头对站在身后的梅酒致歉似的点点头,领着谢家唯就往外奔,拦了辆洋车急忙忙赶回家里去。

      梅酒见谢葭年走了,向门后取了锁帮着锁上钟表铺的门,伸手拦住一个长得干瘦佝偻的洋车夫回自己宅子里。谢葭年的家里事儿他插不上手,只能先行回去自行操持,他在谢葭年身上贴补了太长时间了,军里的事他该过问的还是要过问。

      谢葭年被谢家唯这阵仗唬住了,匆忙忙赶回家里。谢家唯在洋车上缓过劲儿了,一下车就扯着谢葭年的胳膊往院子里赶,谢葭年刚套在身上的一件鸦青色半旧绸褂子,谢葭年最喜欢这件衣服,每次穿完都要仔仔细细洗了,妥当的收拾起来,现今被揉的皱了。

      刚进院子就听见了哭闹声,小妹谢家惜倚坐在水井沿儿上掉眼泪,两条长辫子被扯松了一条,凌乱的披散在胸前,厚厚的齐刘海被汗水沾湿糊在额上,宋闻人攥着一方水绿色洋纱帕子站在她边上,帮她揽着裙子,两张裙角儿都沾上了滑腻的青苔。

      宋闻人见他进来,微微欠身见了个礼,谢家惜也止了哭站起身来,只是眼泪收不回去,眼窝浅浅的包着一汪儿水,抽噎也没停。谢葭年正想上前去安抚一番,却看见他家大妹从正厅里气冲冲的走出来,连带着珍珠线帘子晃悠个不住。

      谢葭年只得向宋闻人颔首示意,宋闻人意会着点了点头,将帕子塞在谢家惜手里头,一手笼了小妹散了半边的长头发,劝解着:“小妹,你大哥也回来了,以后少不得事儿,你这头发散着怪不体面,随我回去梳理梳理再出来。”

      谢家惜听了这话,低头瞅瞅自己和自家大嫂沾脏了的裙子,又摸了摸自己散开的半头长发,抬头瞧瞧他大哥,登时红了脸,也不言语,只是同她嫂子半揽腰半挽手的回后院儿里去了。

      谢家郁气的厉害,将帘子甩的乒乓作响,一抬头就看见小弟将大哥拽了回来,忙扯扯衣摆缕缕头发快步走到谢葭年面前,皮鞋底儿敲在青砖上响的急促。

      谢家郁性子不像个女孩子,个子也较旁的姑娘高出不少,惯喜欢扮作小子样儿。起先只是不穿裙,不施粉,到后来读书竟然擅自剪了头发,跑去了男校里。

      谢葭年尊重她的意愿,便帮她挡了谢老爷子的怒火,叫她得一份安心。谢家郁现今在谢家唯的学校里教书,今个穿了身咖啡色带暗格的西服,系了条红色光面领带,胸前的口袋里别着支钢笔,黑金的笔帽在透过树叶斑驳的阳光里闪着光。

      看来也是由学校里赶回来的。

      谢葭年看着怒气刚散的谢家郁,伸出手揉了揉他家大妹的头发,本来就硬的发质打了油,摸起来有种诡异的油腻触感。

      谢家郁也不说话,从谢家唯手里接了自家大哥的手,拽着就往屋里走,刚走两步就听见屋子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一个身着青莲色旧绸夹袄,下面穿着蟹壳青的布衫裤子,裤腿儿散着的妇人走了出来。妇人也没系裙,两手抓着一串绿翡佛串子,一边查着珠子,嘴里还不住的念着“阿弥陀佛。”

      这是谢家惜的母亲,信佛信得痴,才不过四十多的年纪,脑子就不大灵清了,遇上事只会阿弥陀佛。仿佛那就是她的绝世救星,慈主终会就她脱了万丈苦楚。

      谢葭年被引进了屏风后头,只见他父亲的二房姨太太盘腿儿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那曾经是谢葭年母亲的位置。

      这姨太太早就转了正,家里的大太太死了,嫡子又成了病秧子,她和谢家岁就成了这家里最有“声望”的两位。这位大太太穿着暗蓝色圈金斜襟儿长袄,大襟儿和袖口接了梅红的深色缎子布,还特地系上一条玄色铁线纱裙,整个人看上去像是本布面梅红签的账簿。

      一只茶碗就碎在她椅子根儿,茶叶像暗棕色的虫爬在骨白的瓷碗里,将青色地砖染了深沉的一片黑。

      谢家岁今日下去收租子去了,可巧着人不在家,事却多了。

      谢家的老帅死在了今天早上,家里的两位“妻”都未察觉,宋闻人回家里来请安,半天都没人回应,进去时铺盖都凉了。

      人已死了许久了。

      宋闻人是没见过这等场面的,给丈夫打了许多电话去,却总没人接,想来是没听见。刚想自己去寻时,两位姨娘就已经闹起来了,迫不得已从学校里召回了大妹和小弟。这一头晌,大太太只是闹,三姨娘失了丈夫一下子坐在地上喊起了阿弥陀佛,宋闻人好容易将她扶到椅子上,小妹又哭起来了。

      后面的事就明晰了。

      谢葭年看着态度蛮横的大太太,又瞅瞅愣在边上的小弟,还有选择冷眼旁观的大妹,一时觉得有些头疼,可把老人的遗体晾在那实在不合适。安排着叫管家抓紧去选棺材,又叫两位姨娘去取衣裳,拉了小弟去给父亲擦洗。

      大妹只瞅着他们忙叨,撂了句:“我去看看家惜。”独个走了,谢葭年也没空管她,随她去了。他在这忙活着,心里的顾虑却放下了一遭。

      梅酒在家里早准备了新军装和好手·枪,正赶着副官送进来一碗白稠的新鲜酸酪,掺着碎冰沫子,上面还撒了些稀罕的荔枝肉,说是今个遇上的,拿来给大帅尝鲜。

      梅酒瞧着那碗酸酪,觉着怪诱人,想着今早谢葭年那猫一样的胃口,大概是苦夏,便叫副官给格另带了一碗,配着凉京糕提溜去了谢葭年家里。正好也看看他家遇上了什么麻烦,能否帮衬一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傻小子吃早饭还是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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