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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   梅酒进到谢家时,谢家已经将灵堂布置起来了,老帅自吃了败仗输了三城以来身子就垮了,原本想指着大儿子的本事扭转败局,谁成想大儿子由鬼门关走了一遭,可喜是捡回一条命来。

      从前是大儿子管军中,二儿子管生意,老大一病,少不得要老二担起来。

      只是这二少爷谢家岁虽是个精明人,但是心思不在行军打仗上,满脑子只是谢家那些田地房产、金银细软。他大哥一病,只是将算盘打的更响,同他娘一起掐紧了荷包账簿不撒手。军中的事是一点儿也担不起来。

      梅家军打进来,只是迟早的事儿罢了。只是谁成想,梅家老帅同谢家老帅斗了许多年,最后打赢了仗,却输了命。

      反倒走在了前头。

      因着早有预兆,这丧事处置起来总不算太急。衣裳是早就做好了的,头一年里大太太就想请一口棺材回来冲喜,被风水先生批作不吉利。又正赶上谢葭年病情反复,日里夜里都咳的厉害,怕贸贸然请回来冲撞了病人,得不偿失。

      谢葭年成亲就是在那个时候,也是那位大太太出的主意。说既然不能请棺材,家里确实也有病人,冲喜一定是要的,年哥儿岁数也大了,现在又是这么个体格儿,也该找个人侍候了。他家岁哥儿比年哥儿还小两岁,娃娃都装在婆娘肚子里了。

      谢葭年还烧的迷迷糊糊,满心混沌时媒婆就踏破了门槛儿,多数人家都听说了谢家的事儿,始终不愿将自家的好女儿托付给个药罐子,合适的不合适的都婉拒了。

      只有一家儿说愿意见一见,就是宋家了,若说这宋家原先也是个大户,结果家里老的几个不入流,迷上了鸦片烟,家里被药烟子熏得只剩一具完好精致的壳子,内里早被蚀空了,好似锦绣绫罗织成的枕头套,里面窝窝囊囊的裹着一包烂稻草。

      这宋家人没了钱,想着将姑娘送出来,寻思着嫁入谢家也是享福,还能得一笔怪丰厚的彩礼钱。谢家大少爷娶妻不易,也省了几箱子嫁妆。只是怕宋小姐不乐意,谁想到宋小姐倒没当即恼了,只是说要见一见,至少要她觉着可心了才成。

      大太太心下舒坦起来,忙不迭安排起来,喜笑颜开的尽着继母的责任,完成着身为正房大太太的义务,替她“大儿子”操尽了心。

      待到谢葭年烧刚退了,就被架着换了西服皮鞋塞到洋车里了。许是西崽们开的新式餐厅里灯光太过暧昧,又或者是西崽们手下揉出来的各样奶油糖糕太甜,错使人心中生出了黏糊的甜意,亦或者是不远处留声机里散出的靡靡之音惑人心智,错使宋小姐生了喜欢的心思。

      宋家那边是定了的,谢葭年断不肯应允,他病体沉疴,命数难定,他可以卯着劲儿咬着牙活,可他却不能拿姑娘的余生去冒险。他那时咳红了脸,胸·膛像拉了一扇风箱,话都说不成句,断断续续的音节从喉咙里挤成喑哑的气声。恼的大太太隔着帐子指着他骂他不识好歹狼心狗肺。

      最后还是宋家小姐差人送了封信来,说是只可谢葭年拆,信是交由谢家唯手里递出去的,大太太碍着面子没去盘问。谢葭年读了信,一宿没睡,半天不肯放人进他屋子,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宋闻人是个聪明姑娘,也明白家里的境遇,早晚是要被卖出来的。不是谢葭年也会有别人,她摊着这么一个门户,哪里还有好人家肯要她呢?只会一次比一次不如意罢了,倒不如顺意嫁过来,哪怕再进龙潭,也好歹脱了火坑。

      宋闻人原没对这谢家大少爷抱着多大的预期,只是听说他母亲不大检点,早几年母子两个一同奔不列颠去了,后来带兵仿佛是不错的,但是受了重伤,是个半死的残废罢了。

      在老百姓心里头,好兵都是坏人,这宋小姐心里也是一样的,宋闻人只当他是个无用的小开,本就抱着赴刀山的决心见他了。

      宋小姐对谢葭年的期望过低了,真见了人一眼,发现不但不像心里想的那样坏,反而是个极好的男子了。

      人生的俊秀,待人又温和,脾气比一些个“好人”还要好,也没有病人的矫情和乖张,不像有些人身上不好连带着心里也不好的。不见纨绔,虽然颧骨上带着病态的潮红,说两句咳三声儿,但咳嗽也用手帕捂住背过身去咳,教养怪好。

      一时就觉得可心得不行了,便想着答应,想来是再遇不上更好的,这样的好先生,若不是生了病,哪里就能落在她头上了呢?宋小姐突然自卑起来了,心田上的一片死灰突然顶起一方花苞儿,哆哆嗦嗦的开了花。

      我这是撞了运气,宋小姐这样想着,心就许下了。

      又是父母之命,得了好归宿,还不至于落了见到好男子走不动路那种不知羞臊的坏名头。满心欢喜的嫁了过来,只是还恪守着大户里的教养,喜不过激,温温柔柔大方得体的进了心上人的门,就连害羞也只是红了耳尖儿,面上红只道是涂了杏红胭脂。
      还好他是病着的。宋闻人心里侥幸的想,一时心里的自卑散去了盖头似的一层儿,觉得自己也没逊色多少。

      她觉着自己嫁给他是理所应当的,他刚好配的起她。

      谢家老帅走的不算突然,可也够让谢家人措手不及了。满院披素也是吓了梅酒一跳,刚进院子里就见着披麻戴孝浑身缟素的谢葭年跪坐在棺材前烧黄纸。

      谢老帅的两位“妻”趴坐在冥照前哭着,谢家惜的母亲四姨太只是掉着泪,由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嘤咛,大太太整个人都伏在棺材上,哭的声音大,气息从丹田出来,向上生发,倒是中气十足,只是她有些干眼症,流不出泪来。

      梅酒过了门槛儿既跪下磕了实实在在三个头,起身时鼻尖儿额头都沾上了一层青白的灰。死者为大,长者为尊,梅酒不至于不懂这点道理,尽管他对这位谢老帅并无敬畏之心,礼还是要做的。

      他刚站起身来就见着谢家大太太瞪着双三角吊梢长眼儿瞅着他,手上缠着条干松的银鼠灰帕子,食指被裹得严实,却还能看出指尖儿是翘着的,支棱着指向梅酒的脸颊。眼珠儿像是要睁出窄长的眼眶,嘴唇哆嗦着,脸色煞白的。

      “你!你!你来做什么?”

      谢葭年这才察觉有人来,抬头先看向了半叉着腰的二姨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正对上梅酒看着他的视线。谢葭年忙想站起来,却因跪的久了脚上发麻,手扶着膝盖才站起来。

      梅酒走过来走过来欲勾住他手臂给他个支撑,被谢葭年一扬手避开了。宋闻人由穿堂门进来,不着痕迹的挽住了谢葭年臂弯,梅酒收回手搔了搔脑袋,自知失礼,后退了半步转去向两位太太点头见礼。

      四姨太早站起来了,半蹲身子手虚虚了笼了个福礼,大太太已收了那份震惊,眉毛同眼尾一同高翘起来,微微抬着下巴,扁着两片儿薄嘴唇,阴阳怪气儿的开口:

      “我们小门小户的可受不起梅大帅这份见礼,又不是人人都能有我们家年哥儿那样的好本事。”

      梅酒听了这话也气恼,只是对着这样年纪的一位老妇,不好发作。只当她是死了丈夫心情不好,嘴刻薄些就不往心里去。他总想着要学得谢葭年几分好心态,哪怕只是形似,也要学着。

      宋闻人听着大太太这不成体统又不懂分寸的胡话浑话,没觉出自己丈夫被编排,只是觉得可笑。身为一个女子,没见识、没教养、不知礼、无分寸真是可悲极了。又没摊上位好丈夫,也没个好出身,连编排人都只能用最粗鄙最无用的方式,怎能不叫人耻笑?

      只是这大太太并未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见没人反驳她,只觉得是自己占了理,那话里遭言语的主角是默允了。

      拿他人视作可悲之处当做自己沾沾自喜的资本,大太太用自己的生平为自己划了道金色的戒圈。

      她不愿出来,外人不想进去。

      四姨太不敢说话,抬起手腕拿袖子抹眼泪,泪痕早就干在脸上了,白色的盐泪渍被遮上了大片的红——她哭了许久,没有泪了。

      谢葭年脚缓过劲来,上前打破了尴尬,引着梅酒往东厢房走。四姨太不再哭了,跪坐到谢葭年刚在的地方烧纸去了,大太太仍旧不忿,叉着腰做到棺材边儿,小声嘟囔着,谁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眉眼间也不见悲伤,木楞楞的像个纸人儿。

      四姨太一边儿搅着火盆儿,一边透着上窜的纸灰斜觑着棺材边儿的人,火焰灼烧着空气翻腾出热浪来,那女人在热浪后变得扭曲诡异。四姨太不敢出声儿,她从前将佛视作慈主,将丈夫视作守护神,如今天塌了半边儿,大太太又不是个好惹的,只怕日子更难过起来。

      她一边儿在心里打着算计,由怀里掏出那串佛钏子来,佛珠被查的啪啪作响,好像账房先生噼里啪啦的一方算盘珠——她又念起佛来,一句接着一句,不敢有一点儿停顿,生怕显得不够虔诚。

      大太太似乎嫌她吵,斜着双三白眼儿看过来,四姨太立刻噤声,复又在心里念起来,一句接着一句,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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