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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找暗娼只是想要一张床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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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葭年被对手由战场捡回去,生命垂危九死一生,到底还是活下来了,只是被勒索去了三个小城。回家里来也不似从前,他身体受了重创,再上战场已经是天方夜谭,家里的诸项事宜都被弟弟揽到手下,他也无心去争,也没那个心力。
再遇上梅酒时,梅酒已成一方军阀,吞并了谢家势力。谢家未被赶尽杀绝,反而被告知可以保证他们衣食无忧,前提是谢家大少爷要亲自过去面谈。谢大帅早将心思放在二子谢家岁身上,总想叫他独当一面,便自作主张的派了谢家岁过去。
谁料想触了年轻大帅的逆鳞,扣下了谢家二少,勒令谢家派遣谢葭年来见他。
谢家岁以兄长身体欠佳,缠绵病榻为由欲拒绝新任大帅的无理要求,事实上他也没说谎。谢葭年一到冬天就觉得不好,寒气顺着骨头缝往外钻,外头冰天雪地,他身子里面是较之更甚的地冻天寒。
可掌权者哪里会在意你的头疼脑热、久病沉疴,达成目的,让地位比他们低的败军之将匍匐在他们脚下苟延残喘,费尽心思的讨好他们,满足他们提出的一切要求,那才是他们的正道。
谢葭年坐着喷了亮黑漆的西洋车里,原该安着玻璃窗的地方搧着乳白色的帘子,厚毛呢的料子,垂感极好,想来是为了保暖,谢葭年坐在这车里只觉得气闷,身体里的凉气顺着汗毛孔往外钻,临行时夫人强塞进手里的手炉烫的人心里烦躁,煤烟子气顺着铜炉儿上的芙蓉状孔子里往外发散,搅和着热气拥塞在车子里狭窄的空间中。
谢葭年本想端坐在后座,安稳本分的走这一遭,但他胸闷的厉害,燎烟气热乎乎的往嗓子眼儿里涌,一股脑的压在他肺子里,他实在是无法坐定,掀开帘子冲外面看去,干冷的空气被口腔挤进肺部,这才压住那股近乎窒息的死气。
梅酒打进城来时已是进了腊月里,城里的老百姓昼伏夜出,披星戴月的交换着食物年货,大红纸的碎屑飘在空落的巷子胡同里,街道冷清的好似空城。北风夹胁着浓重的火硝味儿,给门可罗雀的店铺门口添了些个活气儿。
老百姓不想掺和进扛枪杆子争地盘的大兵里边儿,他们只想活下去,他们会啐会骂会跳脚撒泼,却又畏首畏尾的生怕与枪子儿沾半点关系。
他们在绝境里求生,在山水穷处自欺为柳暗花明。
他们在战火里战战兢兢,又在新年里歌舞升平。他们活的毫无意义,却又顽强又不甘的苦苦支撑着。
谢葭年盯着梅酒的脸,想读出其中蕴含了何等情绪。他不能将现在的梅酒从五年前的那个瘦小的男孩子中抽离出来,可他也无法将这个梅酒与那个那孩子混为一谈。
当初瘦而干瘪的毛小子是需要被保护的普通人,是被军阀互搏搅和进来的无辜的可怜牺牲品,而现在的梅酒却是实实在在的军阀,掌权的军阀。谁也没法确定这个尚且年轻的军阀会是悲天悯人的救世主,还是杀人如麻、“唾腥啖膻”的刽子手。
谢葭年相信梅酒,他有这种自信,可他不能冒险。
他时时试探、事事小心,只等到真正得到可以对梅酒放松警惕的那个答案。
他幻想,他希冀,像是哈姆雷特举起复仇的剑,只等对面显露出真实面孔时,勇往无前的刺上一剑,亦或是拥抱而上的喜极而泣,最后得到皆大欢喜的甘甜。
他小心翼翼的等待,细心又耐心,只等着那份答案一点一点完善,最后趋于完美,他是位足够尽责的教师,尽心尽力的引导着顽劣的学生,只等着那份将会令他骄傲的、名副其实的荣光。
梅酒耷拉下脑袋来,像是旧政府门前花坛里开的大团大团的长寿菊,花大如磐压得茎儿颓软了腰。梅酒面皮儿白净,眉眼线条干净又凌厉,早先小的时候看不大出,现在体格人品抽开了样儿,好一位相貌堂堂的漂亮男人。
他嘴唇上的水还未被稍凉的夏日晨光蒸干,大抵算得上白色长寿菊上披挂未坠的露。秋霜打不耷拉的花盘,却因着自身的突兀的成长弯下腰来。
想来倒是个英雄。
梅酒听着谢葭年仍旧带着探究意味的发问,抬起头来瞧向谢葭年,眼睛盯着谢葭年的脸,视线又撞不上。他觉得自己足够冷静自持,舌头却慌措的掠过嘴唇,将干的水气又得了一份助力。梅酒拳头攥的紧,声音向上升发,中气够而底气不足。
“傻子才同他们争。”
谢葭年身子侧坐在矮榻上,胳膊虚支着炕桌,脸正对着梅酒,眼睛盯在梅酒瓮动的嘴唇上,眉头无意识的向眉心并拢,一双长柳叶眼不自觉的眯起来,将眼尾拉的更长,上眼睫毛微微贴在下眼睫上,一同进行着微小的震颤。
这是他认真时惯有的神情,他后天失聪,日常起居麻烦的不成,每次努力去辨析他人的言语时便会如此。只是他天生模样带笑,眉眼惯常是弯着的,这样的长相即使是严肃时也带着柔软的温和。
谢葭年又得了这么一句孩子气的回复,由心底生发出一份无奈来。谢葭年自战败以后见着了他梅酒,这混世魔王就没显出过一点儿军阀的气派。除了个子窜了老高,长相上较小时英武大气不少,性子仿佛没变过。
梅酒当初跟着谢葭年的时候话少人闷,个子倒是够高,就是过分瘦了,长手长脚裹在军装里,袖管儿和裤管空的风刮起来都直荡悠,下巴尖尖的,脸巴掌大,嘴角向下勾,两颊深深凹陷下去,一脸的穷相。
老副官总说他是个长歪了的生瓜蛋子,从根上就坏掉了。
这孩子和旁人不对付,谢葭年的话他是真听,笨嘴拙舌的不会说话,笨手笨脚的总做错事,可泛是遇上了谢葭年的事儿,他就上心的不成人样了。
能做得好的也做不好了,做不好的帮倒忙也要做。
如今只是从当初的混不吝摇身一变成了个混世魔王。除却换了层新皮儿外,里子一点没跑,还是那个混不吝,谢葭年有时候都犯嘀咕,这臭小子如何能活着来见他的。周折辗转,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梅酒说完话等了半天,也没见谢葭年张嘴,却个人耷拉着眼皮儿在那发愣,以为他是没看明白自己说什么,为自己听不见这事儿烦闷,便伸手搁他面前的碗沿儿敲敲,唤人回过神来。
谢葭年实在是摸不透梅酒背后的心思,他甚至觉得自己曾经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的试探都是多此一举,可外面局势动荡一天一变,他真没那个精力和时间去探究梅大帅的小心思。谢葭年深知小军阀未来的路有多难走,他想帮扶梅酒。
“你得和他们争。”
谢葭年猛地抬起头,眉头舒展开来,眼角的肉皮连带着一跳。谢葭年说的郑重,却被自己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惊讶的咬住腮帮。他本不该说出这种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