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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敬如宾的名义夫妻和玩忽职守不好好开车的司机 Part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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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酒的副官将梅酒搁在暗巷口,说了句明日来接就鞠躬离去。梅酒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位姑娘,是个暗娼。或许是深谙酒香不怕巷子深的老道理,那暗娼藏得深,来此处的客人还真说不上少。梅酒也是这其中的一员。
他对于情色没什么兴趣,虽说正值火气旺盛的年轻岁数,对于这方面却是同他面上的样子不同。他来此处更多的原因是想来寻觅一份从前的影子。
梅酒的母亲同样是个妓女。
那暗娼住在胡同最深处,有那么独门独户的一间小院子,梅酒进去时,那暗娼已经等在屋门口了。
她叉劈着两条细腿倚在门框上,新样式的高跟鞋挂在脚上,暗绿面上缠着金线,黑色的绒丝搅在金线里,整个鞋面像是褪色的旧被面儿,可这的确是双新鞋。身上的旗袍却是旧的,绛红色,袖口和大襟儿上是妖冶的烫金玫瑰,花蕊花瓣处夹着些黑颜色。
见梅酒进了院子,才将手上未燃的卷烟送到嘴边,,两根长指甲上染了深红色的蔻丹,更显得瘦手长而苍白。那暗娼转身就进了屋,给梅酒留了个细瘦干瘪的背影,声音透过这背影传出来,怪泼辣,像是沾了口红上廉价辛辣的化学品味道,是不恳切的便宜香料感。
“大帅驴的一手好人,我家的猫可都要睡了呢。”
梅酒见她进去,紧跟着也进了屋,熟门熟路的好若回家。那女人将高跟鞋踏的怪响,门帘子啪的一声甩在梅酒面上,惊了抱着炕桌腿子打盹儿的猫。猫抬头见是梅酒来了,从撒开了桌子腿儿,往外挪了挪舔舔爪子又趴下了。
“今儿个因着些事儿耽搁了,亏得你还等着。”
梅酒见那女人倚着炕桌坐下,俯身将烟卷儿凑到烛火边上点燃,开口解释着。
赵平尔也没抬眼瞧他,嘬了口烟就去摸猫,猫尾巴攀上她细白的腕子。梅酒甩了帽子,扔了外套直接栽倒在屋子里的床上。赵平尔这才搭理了他,督促着懒怠的男人脱了皮靴再躺。
“莫要沾脏了我的床褥,刚换上不久,翻洗一趟怪不容易。”
梅酒的鞋磕在床边儿,屋子里又静下来了,只剩猫呼噜呼噜的打着鼾。烛花猛地爆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火花迸溅的声音。赵平尔的气下来一些,主动挑起个话题来。
“我前个儿听位哥儿说,又有些个不安分的搞起了登基复位那一套?现如今怎么着了?”
梅酒下午睡了一会儿,困劲儿已然过了,听赵平尔问起来,翻了个身面朝着床里边儿,漫不经心的说:
“败了,讨逆军昨个儿进北平,辫子头头跟了德国人去了。”
梅酒将话说的浅显直白,他知道赵平尔分不清各式各样的怪名字,干脆就用平日闲传的代称来陈述。在与战火之下苟且的百姓来说,当兵的都不算什么好东西,当官的就更不是好东西。
可巧梅酒又是兵又是官,虽然他同万千百姓一样的想着。可他觉着自己是不一样的。
“这种事儿就和我们唱戏的似的,他方唱罢我登场,今儿个有人爱听京戏,明儿个就有人爱听大鼓,这些个我们平民百姓都懂得道理,你们这些有见识的人怎么就想不明白了呢?那袁大总统才坐上皇位几天就不行了?逆天行之哪里会有好下场?”
赵平尔边说着边下地拎起藤编暖瓶向盆里掺了点热水,走到床边把梅酒脑袋扒棱向自己,脸上还带着嘲弄的嗤笑。
“起来洗洗,把衣服脱了再躺着,你这一身的机油味道熏得我犯恶心。”
梅酒听出她话里又在磕碜自己,今儿个又去找谢葭年了。字里行间都透着酸气。梅酒不喜欢听见旁人非议谢葭年,也不做辩驳,就着盆子洗了把脸,没接赵平尔手里的胰子。
赵平尔倒是不依不饶起来,就着劲头开始絮叨,嘴上嵌了小刀子似的,蹦豆子一样说个没完:
“人家都说年轻的大帅长得俊,人品好,对败军之将以礼相待,又对那家有病的大少爷关怀备至,和旁的大兵一点也不一样,哪里有人知道这年轻的大帅心怀鬼胎呢?知道的是年轻的大帅欣赏那病秧子废物的臭墨子文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上人家年轻貌美的小娇妻了呢。”
赵平尔瞅着梅酒没什么反应,觉着没趣儿,又觉得怪不甘心,手指头就摸上他后背,红指甲在那人的绿马甲上打着圈儿,又找补了一句:
“反正那大少爷也没什么力气行房事,我估摸着人家夫人还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呢,倒不如你就把她收了,也救人家姑娘脱了苦海不是?”
梅酒听到这是再也忍不了,直起身来直接将赵平尔逼退好几步。赵平尔显然没预见到这人的怒气竟然已经到了这个程度,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抬起头直视着梅酒满是怒气的脸。
梅酒人长得高,骨架子大,眉眼凌厉,一双瑞凤眼长而上挑,锐气尽显凶相却不够,鼻梁高而直,嘴唇薄色又浅淡,惯常是抿着的,嘴角向下。早些年是带着苦相的,如今眉眼长开就只剩锐气了。
这样长相的人本就不怒自威,生起气来实在骇人。
梅酒听出她话里的醋味,气却没生在这儿,他对那谢家少夫人没什么意思,觉着个人清者自清,根本没放在心上。他气得是赵平尔对谢葭年的辱没。
不知该说他迟钝还是说他愚蠢,他总是在某些事情上大度的过分,也能想的很开,但在某些事情上又执拗较真儿到叫人费解。谢葭年就是令他较真儿的一个。
第二天副官根本就没摸到梅酒的影儿,梅酒同赵平尔置了气,在炕桌边上玩儿了一晚上猫,这人心眼儿怪坏,摸着毛脑袋,把猫尾巴往火上燎,燎黑就拿开,烫不着小家伙儿,就是好好的毛尾巴成了斑秃。
天色刚开始发亮梅酒就走了,也是为着躲赵平尔骂他丧良心。街上卖早点的正忙叨似火的撑摊儿,早晨没风,却还是凉飕飕的,露水也没消,连带着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有股子清爽气。
摊主掀开挑子盖儿,锅里的白气呼呼的往空气里散。梅酒走上前去,站在摊子前,热气腾腾的灌了两碗豆浆,又要了个大包子,肉馅实在,调的也香,造了个水饱肚圆,胃里熨帖的不行。临走从摊子上讨了一大粗碗的小米粥,要了两个素包子。
梅酒怀里揣着俩热包子,心口都熥着热气,溜达着就到了葭年钟表店门口。就着门口的玻璃依稀看见个矮瘦的影子正细致又悠闲的给家具擦着灰。
宋闻人抬起头来,正看见猫着腰头贴在玻璃上的梅酒,眼睛一弯又笑起来,走过来给梅酒开了门,转回去把抹布丢进水盆里,背对着梅酒说:
“先生在屋子里呢,昨日里费了神,今早晨起时有些头晕。”
梅酒冲着宋闻人的背影点了点头,将怀里的包子掏出来搁到茶几上,拎着小米粥就进了内室。他来的勤,又没什么避嫌的心思,自然就没什么顾虑迟疑。
梅酒进来时,谢葭年正披着长衫倚在床头看书,鼻梁上架着他那副玳瑁框子的旧眼镜儿。梅酒见他面色尚好,眼圈却带着淡淡的青色,便知这人昨夜没怎睡好,该是没什么大事儿,这才定下心来。
谢葭年见他在矮榻上坐下了,撂了书将胳膊伸进袖口,提上鞋开始慢吞吞的系扣子。宋闻人也端了茶上来,托盘里油纸上放着两个个头怪大的包子。梅酒没端茶,瞅着宋闻人侍候谢葭年洗漱。他刚喝多了豆浆,总想往上翻水嗝儿,又不大好意思当着夫人的面儿打,忍得怪难受。
待到谢葭年洗漱完,宋闻人知趣的道了句要回家。梅酒见她要走,急哄哄站起来说给她的早饭还没吃呢,宋闻人只管抿着嘴儿乐,说了句回家吃就走了。
梅酒搔搔脑袋,有些不明所以,也没再多问,坐下瞅着谢葭年吃饭。谢葭年饭量小,肠胃也不大好,一碗粥从温喝到凉也没见底儿。梅酒看着着急,拘他多吃点的话还没说出口,先前的水嗝儿先冒了头。
这嗝儿不打还好,一打起来便没完,一个接一个,梅酒脸都憋红了也没忍回去,这副样子逗得谢葭年忍俊不禁,梅酒见他笑了,臊的不行,这一臊,嗝来的更急了。谢葭年看够了他的尴尬样子,忙叫他含一口水。谁料到这混世魔王嘴唇薄下巴浅,一口水都喷在了谢葭年面前,白玉洒水,好像早市儿里被小贩撒了水的青葡萄。
梅酒遭这口“神来之水”一吓唬,嗝儿也止了,脸更红了。由袖子里抽出帕子递过去,下巴颏恨不能戳进胸脯里。
谢葭年擦干了脸上的水,也不再逗趣儿了,搁心里暗骂了一句臭小子。
“张荀败了,这种事儿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现如今军阀几家独大,势力小些的随风而动,你今后打算如何?”
梅酒再次出现在谢葭年面前时,谢葭年是很吃惊的。谢葭年相信梅酒能在战场上活下来,却没想过他还能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还是用这种方式,他不能确定梅酒如今的心性是否还和从前一样,他想探探他梅酒如今的心思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