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不可怕的战争场面和无聊的修罗场 Part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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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爆破轰鸣的战火中，烟雾弥漫，爆破产生的强光刺的人眼睛发疼。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因为恐惧而呆滞迟钝，他巴不得如此。
可是现在他脑子清醒的异常，一切感官都在这份清醒的支撑下变得敏锐起来。他能看清压在他身上的军人苍白而瘦削的脸，眼底的青黑与战场的尘灰裹着汗水叫嚣着连日征战的疲惫，他能看见那人耳廓里止不住淌出血液，血水不受控的打在居于人下的他的脸上，是炽热灼烫让人忍不住想逃跑的可怕触觉。
这是他参军两年来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战场，真实而残酷的战场。参与其中的人像是被屠夫扔进绞肉机的廉价边角料，生命在此刻显得一文不值。他开始意识到自己被保护的有多好，被身上这人保护的有多好。
那人趁着爆炸的空档急忙开口，原本俊秀温柔的五官狰狞可怖，耳朵里因声浪的威胁此刻只剩嗡鸣，他想知道他说了什么，急迫而惊慌，可他简短的话语还未收尾，新一波的爆破又急忙赶来。
他再一次被护在身下，耳边的嗡鸣伴着疼痛被一双大手捂住，该死的触觉还未关闭，滚烫的手掌按在他的耳朵上，三角区被有着粗粝的摩擦感。
那是那人手上的茧。
身上的人好像在发烧，他甚至已经感觉到身上人的血液顺着衣服纹路滑上他的肌肤，滚烫粘腻的血液灼烧着他的皮肤，又迅速变凉并带走他身体里的热量，他再也忍不住颤抖战栗，一个接着一个的打着寒噤。
身上的人仿佛已经失去了意识，他的意识也开始涣散，他努力睁大双眼，却只能看见浓郁的白烟。
伴着此起彼伏的炮声，他甚至将这场景当成了每年除夕时窗外由天刚擦黑就陆续不断的鞭炮与烟火，他的母亲抱着猫倚着炕桌抽大烟，白气扑散了满屋子，也像今天这样，入眼皆是白蒙蒙一片，一样是带着硝烟味儿。
他有点想睡，又怕身上的人醒过来同他说话，就这么瞪着眼睛，看着烟雾起，看着火光燃。
模糊间他仿佛听见了女人的笑声，是极力憋笑后发出的声音，声音尖细，在余音处打了个温柔的旋儿，然后似是知觉了自己的不得体，这笑声也就戛然而止。
男人被这笑声惊醒，猛然睁开双眼，眼睛里还带着刚刚苏醒的茫然。屋内已经掌了灯，灯光昏黄晦暗，像是在屋主对客人该归家的无声提醒。
梅酒抬起手欲擦刚刚因噩梦激出的一层冷汗，却见方才坐在柜台后的先生已经行至他面前，正将一方帕子横在他眼前。
身着旗袍的夫人端着茶盘由后室转入前厅，青花白底的瓷盖碗遮不住茉莉香片的淡香，梅酒盯着那沉黑的茶盘，突然知晓了笑声的出处。
梅酒接了先生手中的帕子，拎住帕子一角儿将其抖落成一大张，马虎的往脸上一招呼。先生见他这样，脸上也泛了笑，由再次忍俊不禁的夫人手里端了茶盏搁在梅酒面前的小几上，一点儿热茶迸在几面，倒像是梅酒滴落的冷汗。
梅酒擦了汗，随手将帕子塞进衬衫袖口，就只盯着那几滴水渍发愣，那先生便也没管他，微笑着又走回柜里鼓捣他的机巧玩意儿去了。
夫人觉得屋子里太静，只听见咔嚓喀嚓的钟表走字声，可巧就出了报点声，大摆钟一摆一摆的报了八下，其间还夹着些个机械鸟的叽喳，这声音可算不上悦耳，甚至可以说是恼人嘈杂。
梅酒被这吓唬人的动静抽回了神，抬眼看看玻璃外的天色已经由蓝入黑。急忙起身欲辞，夫人连忙向衣架上取了他的军绿色外套，梅酒将衣服甩在身上，眼睛朝柜台方向瞥了一眼，躬身向夫人道了句：
“叨扰。”
梅酒走到门口，刚推了门就又顿住了脚步，似是在等着什么，屋里人显然没能读懂他这份踟躇，并未有要理睬他的样子。
年轻的军官在最后一阶台阶上回过头来，长手不甘心似的勾在乌黑的门框上，眼神飘忽又倔强，似乎在寻觅什么，最后自暴自弃的定在柜内人头顶的一方怪精致的石英钟上，透明的小窗里关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夜莺，想来也是那聒噪报时中的可恶鸟中的一只。
小军官怨毒的盯着那只鸟，赌气似的颓败着脸，说出话来倒是怪恳切的语气，真挚又认真。话尾有些飘，带着掩不住的慌张。
“我明日还来。”
柜台里的先生早抬起了头，将门口的人当做风景。
迎客的风铃缠的纷杂凌乱，先生眼见着门框上被刮下的一点儿黑漆，连带着木屑落在军官袖口上。一双柳叶眼弯弯的，含满了无奈的笑容，对着那任性如孩子的军官安慰似的说了句路上小心。
小几边上的夫人今儿穿了身儿月白色素面缎旗袍，笑的温婉可人。她端起杯子将小几上干了的水渍抹掉，却又被一点儿茶水溅在了袖口，水渍洇成一朵颜色略深的蓝色小花。
温柔的夫人看着拍打了几下的门，笑着目送军官的先生，又想到了那军官先生慌乱离去的背影。她无措又无力，只得细细地叹了一口气，违心地掩饰着多舌外人心照不宣的事实。
她家先生同那位军官先生好的过了头。
可即使这样，她的先生仍旧是她的先生，她宋闻人的丈夫。
葭年钟表店的招牌暗了下去，身着大氅的军官又盯了一会儿，转身入了等候怪久的新式样汽车里走了。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开车的副官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上司的脸色，想着汇报今日由北平传来的消息。
梅酒却只盯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店铺门店，古旧的木牌匾一个一个的闪入车窗又渐渐被甩在车尾，梅酒用余光瞥到副官忧心忡忡犹豫不决的眼光，说了句认真看路，却没有回过头来看开车的人。
副官在心里揶揄这位大帅还是年纪太轻，比不上他父亲沉稳老辣。手腕不够阴毒，甚至还有心思投放在无用的情爱上。
梅酒没空搭理这位暗自腹诽的副官的心思，却还是转回身子坐正了。梅酒直视着镜中自己的眼睛，调整了个淡漠严肃的语气说话，声音不大，能叫那位副官听清了便好。
“辫子军败了，张勋也猫到荷兰人的使馆里去了，我知道的。”
副官猛地回过头来，眼睛直直盯着后座年轻的大帅，年轻的男人进到车里就把帽子摘掉了，分头上有几撮不安分的碎发垂到额头来，头发尖儿扎进眼睛里，大帅觉得不大舒爽，摆摆头将那几缕儿甩到边上去，脑后拖着的一把头发被缕到胸前。
大帅说出的话是冷静认真的陈述语气，面上的表情也淡，让人看不出什么毛病，动作却带着稚气，像个毛躁的孩子。
“好好看路。”
梅酒看着被车灯照亮的一小节路，提醒着副官的行车安全事项。静默一会而找补了一句：
“去胡同里吧。”
副官在又一次被身后的年轻大帅震惊后，再一次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的男人是有些手腕的，他突然明晰，他竟然觉得大帅不够狠辣，这恐怕是世间最大的笑话。
这个男人亲手杀了他的父亲，为了权力和力量，一刻也等不起了。哪怕本来就是属于他的位置，他也要提前夺到手里。
谢葭年送走了梅酒，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仍旧摆弄着精巧的齿轮，鼻梁上架着的新式样包金眼镜滑到鼻尖，摇摇欲坠看着极危险的样子。他自己倒没什么觉察。他手下的白布上金色的表针在明亮的小白灯下显得晦暗起来。
宋闻人坐在沙发上，腿上端了个小笸箩，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织着红色毛线，眼睛只管往柜台处飘。虽说现在才七月份，但她家先生的东西还是早些准备比较好。
她家先生生的好看，浓眉笑眼高鼻梁，嘴唇薄唇形精致，嘴角微微上翘，是天生的笑模样。皮肤白的不大健康，但总归是漂亮的，虽然沾着病气，也是精致温润的玉人儿一个。左脸颊一个小黑痣生的巧妙，像是美璧上的一点小瑕疵，给这美貌平生出了一份独一无二来。
或许从来没什么瑕不掩瑜，而是爱屋及乌。那样好的人身上的，哪里算得上是缺点呢？
正寻思着，各路钟表又开始了各显神通，乒乒乓乓叮叮咚咚的又来了一气儿。钟已经走到九点了。
宋闻人瞅着谢葭年还没有停手的意思，显然是又忘了时间。这人真是教人没辙，将别人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打点的事事周到，到了他自己身上又会粗心的不成。其实谢葭年倒不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只是习惯性的忽略他自己身体已大不如前这样的事实。
宋闻人走上前，将那“岌岌可危”的眼镜取下来，谢葭年这才抬起头来，蹙起的眉头在看见宋闻人后一下子舒展开来，一双柳叶眼里含满了温和的笑意。宋闻人帮着他调暗了操作台里的灯，又抬起手指指谢葭年最方便看的一个钟，示意他时间已经不早。
谢葭年这才注意到自己腰酸的不成，胳膊也开始发麻，眼前因长时间处于太明亮灯光下的缘故发疼。谢葭年就着宋闻人的手把眼镜收在镜盒里，抱怨似的说了句：
“这眼镜只是好看，戴着却还不如我从前的那副。”
宋闻人等着谢葭年出了柜台，盯住了她的脸才开口：
“我们先生这样好的一副容貌，戴着那样深沉的一副旧眼镜实在是暴殄天物。”宋闻人嫁过来已经许久，深知她家先生无论是人品德行都是极好，是个再也挑不出比他还温和的好人，那些敬夫如神的教诲也丢了不少，总爱打趣她家先生。
谢葭年盯着宋闻人的嘴唇，努力辨别出她话中的意思，自然是明白了她小女孩儿一样的幽默感。眼睛笑的更弯，眼尾垂的更深。
“今日这样晚了，就不回家里去了吧。”
谢葭年话里带着歉意，头也微微耷拉了一些，像是在撒娇。
宋闻人噗的笑出了声来，便向内室去拾捣床铺，谢葭年去倒炉子上煨的热水预备洗漱。谢葭年端着铜盆进去时，小矮榻和床上都铺排好了。
谢葭年觉得抱歉，宋闻人仍旧笑着不说话，由谢葭年手里接了铜盆子，预备着侍候谢葭年洗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不可怕的战争场面和无聊的修罗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