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佳人 ...
-
世上无人不知莫卿珏。
那是真正的无双,一柄长宁剑不知沾染多少妖魔的血。
那是真正的传奇,名门之后,大家传承,虽历坎坷,但只用了十年便荣登下三重阙的至尊。
当真是古往今来的第一,引得无数女子坠入情网。
只可惜天下皆知莫卿珏不近女色。
棕衣老鸨哆哆嗦嗦地跪倒在长宁剑下,勉强挤出一个谄笑:“不知……不知仙长想要个什么……什么样的姑娘?”
一袋灵石砸在老鸨面前,他的声音随之响起:“我同你说段往事,你替我找个人。”
他遭人诬陷,一夜之间从名满仙门的青年才俊沦为人人喊打的邪魔外道,被众人逼至坠仙台。
颇受他照看的小师弟搂着口口声声说恋慕他已久的小师妹,并在后者的称慕声中用他教与的招式,一剑刺入他的胸膛。
他被那力道生生贯下坠仙台,四周罡风狂啸,喉间满是锈味,他抬眼,是漫天正道神佛——“诛杀宵小!”
血掩双瞳。
他没想到还有醒来的一日,更没想到一睁眼就与一对青翠的妖瞳对视。
花妖。
他一动不动,任由那花妖盯着。怕是有一盏茶的功夫,那花妖终于耐不住性子,拿手怼他的脸:“小哥,小哥,你是醒着咧,还是诈尸咧?”
他沉默片刻,偏头避开花妖的手,操着沙哑的嗓子问:“这是何处?”
“槐安院呐!”衣着暴露的花妖笑得一脸单蠢。
妓院……他心头一滞,嘴角却扯开讽刺的笑,倒是邪魔外道最该待的地方。
下一刻,一双手直直地拍到他脸上。
他惊愕地瞪大双眼,顺着那双手看到了花妖气得鼓鼓的双颊。花妖见他看过来,又狠狠揉了把他的脸,言语间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愤:“你可是从天而降砸死那头要轻薄我的野猪怪的英雄哎!一脸阴郁像什么样子嘛,世界这么美好小伙子要阳光晓得不……”
吧啦吧啦,一连串说了半个时辰还不停。
天下怎么还有这么能说的妖呢?他面无表情地想。再一次偏头,避开那两只揉的越发没有分寸的手,他开口打断那只喋喋不休的花妖:“姑娘,男女授受不亲。”
花妖讪讪地收手,沉默了没一会儿,突然嗷地一声扑倒在床,双肩颤抖。
他被吓了一跳,内心莫名升起一丝愧疚,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见那花妖抱着被子在他身边不停蠕动:“啊啊啊啊传说中的来自英雄的劝诫!心情好复杂怎么办!”
……姑娘你脑子有毛病吗?
他干脆地合眼,决心不再管那边撒疯的智障花妖,花妖那边却没了动静。
房间里太安静了,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他突然有些不适应这样的安静,睁开眼,踌躇片刻,还是朝着那只智障花妖的方向转过头。
花妖已经进入梦乡,就那么随意地躺在他的身边,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眸中的翠色,却遮不住眼下那一片疲惫的青黑。她纤长脆弱的脖颈毫无戒备的袒露在他的手旁,好像只要他一用力,就能轻而易举地结束她的性命。
其实花妖的妖瞳很漂亮,是一片清亮的翠,如雨过天霁的干净,可惜印了他的身影,好端端污了一片颜色。
他看着四周散乱的沾血的布绢与药膏,心中微动,又想起花妖的胡言乱语,眼中到底软了一分。
青楼的妖精被邪魔外道从要轻薄她的猪怪手中救下,怎么看怎么像一个笑话。
他渐渐可以下地行走。花妖打着怕他无聊的名号,上完工就来找他撒娇卖痴,也不管他回不回应,带着小零嘴天南地北同他侃大山。他不禁有点纳罕,世上的女子是不是都这么聒噪,日日叽叽喳喳,令人想不得其他事。
“小哥,我前个儿听那些小姐的恩客说什么剿灭魔头莫卿珏,”花妖嗑着瓜子,懒洋洋的同他说话“哎我记得那个莫卿珏不是正道君子么?他做了什么?搞得全天下都要剿灭他。”
“欺师灭祖,勾结邪道。”滚烫的茶水瞬间注入茶杯,激起一小片白雾,模糊了他的神色,他恍惚间听到花妖的声音柔弱却坚定的质疑:“可这么大的罪责,不细加调查,就这么仓促的压在一个人身上,对这个人,就公平了么?”
公平?他无声地裂开嘴角,这世上那谈得上公平?他一着不慎,被人栽赃,周身的人都巴不得与他断绝关系的好,他纵有百口亦难自辩,谁肯给他一个公平?
“那莫卿珏现在如何了呢?他被人这样不公平对待,是会难过吧?”花妖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犹豫地问出来。
“我怎么知道,”他一口饮尽杯中茶水,茶杯磕在桌上,眼眸只余麻木“他早就死了。”
在那坠仙台上就死了。
“这样啊……”花妖垂下眼帘,残余的雾气萦绕在她的指尖,空气沉默的可怕,两人却都没有开口。
突然花妖一拍手,孩子气的脸笑逐颜开:“小哥,你这么闲下去会闲出病啦,不如找份工作如何?”
他一愣,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花妖拽了一个踉跄。花妖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引他穿过茫茫红尘间的亭台楼阁,他望着他们交握的手,眉眼不觉柔和了下来。
他前半生斩妖无数,到如今才知道,妖的手比人还要暖一分。
接下来他着实见识到了什么叫巧舌如簧,连一向精明的老鸨也被花妖绕昏了头,稀里糊涂的同意了他的差事,只在最后问了一句:“小伙子怎么称呼啊?”
他还没张口,那花妖便自作主张替他回答:“大福,这可是个好名字啊妈妈。一看就能给咱们槐安院招来福气,嘿嘿。”顺带心虚的瞟他一眼“对吧,大福?”
他看着那双翠色的妖瞳,鬼使神差点了头。
他从此当了这槐安院的小厮,日日推车取酒,打扫厅堂,忙得没时间想往事。他也才知道花妖也只是个打扫丫鬟,比不得外边那些风光的小姐,连送酒的资格也没有,忙得不可开交不说,还要受主管责骂。哪个当红姑娘心情不好丢果皮砸她,她也得受着。
就算如此,花妖也还是笑眯眯的,瞅着空给他讲个不好笑的笑话,他没如何,花妖到笑得直不起身来。他帮她摘下发髻上残留的鸡蛋壳,忍不住开口问她:“你一点都不恨?”
花妖仰起脸,笑出两颗虎牙:“要恨什么?我命短,还有好多好东西没看过那,日子全花在恨上,岂不是虚耗一生?”
他不知为什么也笑了,手指一动,花妖立刻嚎起来:“哎!你这人怎么这样!脑蹦儿超疼的!”
他推着一车酒,不时回头照看那只仰观天象的花妖,耳朵还要忍受这话痨的摧残,听她瞎七八糟的吹。他终于忍不住一句怼了过去:“你这么口齿伶俐,到适合去当老鸨。”
那只蠢花妖一点都没有听懂他的揶揄,反而一本正经地回答他:“嗯哼,我也这么觉得,我要是有一天做了老鸨,一定要穿一身棕锻衣裳,一下就能镇住场子,还有啊,我要……”
他无比后悔开了这个话头,赶忙转移话题:“你那时可是在这里遇到我?”
“可不是嘛,”花妖环顾四周,指着一株枣木“诺,就是那里,也是这么个天,半阴不晴的,还响了个大雷——”
“轰!”
花妖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天上一道红光闪过。
“啊呀!大福快来,天上又掉下个红衣姑娘!”
几个时辰刚过,那名红衣姑娘一声嘤咛,幽幽转醒。花妖弄来清水替她清洗,那真真是个极美的可人儿,唇不点而朱,眸不转却媚,柔柔弱弱的缠绵劲儿,问及姓名便有红晕飞上两颊,声音黄鹂般的好听:“妾名芸香,原身香橼木。”末了,那双翦水秋瞳含情脉脉的留驻于他,他在意的倒不是这些,只是听到那花妖把槽牙咬得咯噔噔响,觉得有趣的要紧。
一个月后,槐安院花魁芸香的名声传遍了大街小巷,这位红衣美人,举杯劝酒,眉眼间皆是凉凉的媚意。本来像他这样的小厮是与这位大人物无缘的,却不料芸香开口将他要了过去。
他恭恭敬敬地向这位斜倚在美人榻上的尤物行礼:“参见上仙。”
当红的花魁懒洋洋地抬抬手:“免礼,莫仙友一开始就认出我了?”
“上仙说笑。”他起身,低着头,侍立一旁。
花魁缓缓坐正,眼波流转:“莫仙友,我呀,有件事总是不懂,不如……你教我?”
他心头一紧,下一秒,红衣的少女身形闪现,一把将他按在门上,朱唇暧昧地贴近他的耳畔,吐气如兰:“我们来玩个游戏吧,从此西行四里,有潭水一汪,潭中有白石一块,用它,能重塑仙身。”
“……”
次日,趁着那花妖还未醒,他独身西去。白石刚入体,他全身就像再次受到了罡风凌虐,刀削斧劈的疼痛足足折磨了他半个时辰。好不容易有了喘息之隙,识海却有剧痛袭来,意识上升,耳边传来兵戈锵锵,他睁眼,目眦欲裂,此处为……坠仙台!
满天神佛一如当年,他的小师弟举起长剑,字字铿锵:“妖人,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死期?他嘴角上扬,手中仙剑爆出长啸,他倒要看看今日是谁的死期!
“小哥!”虚空中有什么熟悉的东西拦住了他的腰。
你最想要的不就是他们死吗?耳边有声音絮絮引诱。他毫不犹豫地甩开腰间的累赘,却没想到那累赘又锲而不舍地缠了回来,身周有淡淡的槐香浮动,熟悉的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小哥,咳,你……你醒醒……”
聒噪,他皱眉,伸手掐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差一点他就能……
“呃……呃,大……大福……”
他动作一滞,记起了什么,口中喃喃:“话痨?”
幻境如潮水退去。
“咳咳,”花妖狼狈的地揉着自己带着青印的脖子,嘴上不忘与他开玩笑“哎,你要是下手再狠点,我可就要见阎王啦。”
他不做声,只紧紧地盯着花妖,花妖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刚想说话就被他一把拉过来,摁在怀里。
紧紧地,像拥着整个世界。
回去的路上,他们十指相交,花妖傻乎乎地笑,像贪嘴喝多了酒的孩子,跌跌撞撞跟着他。
其实这样一生也未尝不好,他弯起嘴角。
不想又逢故人。
他不声不响地将花妖挡在身后,向着眼前的红衣姑娘施礼:“不知上仙还有何指教?”
“莫仙友何必戒备我?”红衣女子哀怨地剜他一眼,在对面两人的沉默中,无趣地撇撇嘴,摆弄起自己的指甲“还是担心下自己吧,你刚刚弄出来的动静可不小,我虽帮你抹了痕迹,可你身上的仙气一时半会儿可遮不掉。”她的视线下移,意味深长地停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拉长声调“还是,你们要共死啊”
他牵着她的手,哑口无言。
花妖突然挣开他,几步跃上一旁的大石,他惊讶地看着她站定,一时弄不清她要做什么。
“我早就想这么干啦,”花妖吐出一口气,望向他,慢慢笑起来。阳光笼在她身上,令她在一刹那变得单薄得透明,好像要消失掉。
“你会成为英雄的,”她认真地对他说,言辞肯定,眼睛晶晶亮“到时候啊,所有人都会仰视你,你将会站在——最高的地方!”
他顺着她的指尖望向苍穹,释下所有重担,头一次笑得毫无阴霾:“承你吉言。”
便踏上征途。
老鸨安静地听完他的故事,将那一袋灵石推回去,声音打颤:“仙长,并非老身拿乔,这人……怕是找不到了,不过我这还有别的姑娘,也是天姿国色,要不您看……”
另一袋更加纯粹的灵石砸在老鸨面前,伴随着的是清冷的男声:“我只要这一个。”
“这这……仙长,您这就为难老身了,”那老鸨卡巴着眼,卑微地弓着身子,又颤颤栗栗说下去“不是老身侮辱您的姑娘,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我槐安一族妖力微弱,一般的姑娘也就廿□□的寿数,几个当红娘子也是靠着恩客的灵石勉强支撑。您那位姑娘既是冰清玉洁,又是十年前……”鸨母挤出一个谄笑,将灵石又推了回去,像一条生了癞疾的老狗,在男人面前深深地跪伏下去“还请恕老身招待不周啊。”
脚步声渐远。
鸨母松了一口气,歪斜着一边的肩膀,从地上吃力的爬起来。棕锻的衣裳抖了半天,还是皱巴巴的不能看。
“怎么不告诉他,”风华绝代的红衣少女停在老鸨身旁,散漫地捡起地上凋零的槐花“他定不会弃你。”
激起一树碎银般的笑。
鸨母在笑声中沉默,又突然爆出笑来,笑声干哑嘶痛,使这一树的槐花都噤声,只留鸨母乌鸦般的笑声回荡,笑这多年的世事弄人,时光如梭。
“我该告诉他什么呢?”老鸨停下笑,分不清是在对谁说“是说他的姑娘为了等他回来夺了老鸨的位子变成个丑婆子,还是告诉他我就是你的花妖姑娘?”
“……他不会在意。”
“只是自古佳人配英雄,”老鸨踽踽独行,合上槐安院的大门,幽幽开口“太迟了……”
风起九万里。
“今天的故事讲完了。”说书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久久停留在天女高傲的背影上。
“说书先生,我送你回去吧?”茶白衣服的小姑娘突然发声,手持一盏灯笼,笑嘻嘻地看着他。
夜晚的清远仙境宁静无人,只有冰冷的玉石建筑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幽的光。
白衣的说书先生看着眼前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忽然开口问道:“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你家娘娘的名讳?”
小姑娘爱娇地回过头,回答他:“娘娘单名一个玟字,你称她玟娘娘就好啦。”她歪歪脑袋,复又问他“说书先生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她还没有给我取。”说书先生的身影被寂寥笼绕,他抬眼看着笑眯眯的小姑娘,反问道“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小姑娘朝他吐了吐舌头,狡黠地跑远了。
只留白衣青年身旁的一盏灯火常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