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谈说》耗子呀耗子

5、章台柳

　　“我记得你有几个凡间的好故事，不如讲讲看？”天后娘娘提议道。
　　说书先生点点头：“是。”

　　渭城多雨，每逢春夏交接，便是沥沥时节。
　　那个时候啊，整座城池被如丝细雨环绕，渭水穿过渭城，两岸柳色依依，夜半时分，灯火煌煌，有商女乘画舫而来，弹唱吹奏，轻歌曼舞，好不奢靡，自是人间极乐处。
　　章台玉池的柳依依更是其中绝色。
　　所有人都说，若是得章台柳一顾，天下都可不要得，说章台柳的声音酥软入心，歌喉曼妙，舞姿卓越，令人难忘。说再英雄的人物，只要看到章台柳的花容月貌，都要沦为她的裙下臣。
　　芳菲节，章台柳，金玉杯来情做酒，暖风消磨人空醉，琵琶声断玉庭休。
　　那么多人想要同章台柳一度春风，为了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大打出手，连新科状元郎都不例外。
　　那年春风得意马蹄疾，状元郎获圣宠归乡，骏马于章台玉池经过，带起红尘滚滚。章台柳的红绣球就这样落到了状元郎的怀里，那如春日翠柳般美丽柔嫩的女子倚着花栏，向新科状元微微一笑，就勾了状元郎的全部心思。
　　他当即向圣上请旨，做这渭城县令。
　　金榜题名圣宠，佳人相伴左右。
　　渭城闹得风风雨雨，不少传言说章台柳未入烟花地前与状元郎情深且厚，说章台柳是官家小姐，家中遭难，流落风尘，说两人青梅竹马，曾有婚约。
　　状元郎上任那天，章台柳用高价为自己赎身，义无反顾地嫁给状元郎。
　　满城风雨又如何。
　　夜半还有美人添香。
　　柳依依微微垂首，纤纤玉指执着墨章，圈圈研磨，在砚台上留下温润的黑色。
　　状元郎手执柳依依亲手抄誊的书卷，心念一动，笑着按住柳依依的素手，唤她:“蕙娘”。
　　柳依依红了双颊，剜他一眼，眉目间扫净风尘，一派小女儿的娇俏：“你不好好看公文，脑袋里都是些孟浪的东西。”
　　“我只是高兴，”清秀的状元郎笑容温润“蕙娘，历尽千辛，我终于同你在一起了。”
　　“好好的说这个，”柳依依眼圈微红，面上却露出极幸福的笑“我早就不是那个官家的闺秀啦，那值得你这般的心思。”
　　“我不准你这么说自己，”状元郎焦急的打断她，嘴里许着天真的诺“什么风尘不风尘的，我都不在乎，你是我最心爱的女子，我要同你到白首的。”
　　“说什么傻话，”柳依依噗的笑出来，美目深处藏着几丝落寞“怕是你家老太太同意的时候，我坟前的松柏啊，都青青如盖啦。”
　　状元郎立刻反驳她，急的好像要剖出一颗真心给她看：“你信我，蕙娘，我会说服她。”
　　“好啦好啦，那又如何呢？”柳依依柔柔的安抚他，微微笑着“我总是会等着你的。”
　　最难消得美人恩呐。
　　官场传闻，渭城县令两袖清风，是个难得的清官，执政两三年间，渭城无一冤案，政绩昭然。圣上听说后，敲定了要任他为大理寺少卿。
　　所有人都说状元郎真是好福气。
　　连京城的皇家贵胄都向他抛来桂枝，有那么一段时间，还传闻有公侯之女要下嫁与他。
　　他却以家中已有夫人拒绝了。
　　章台柳的艳名也因此遍传京都。
　　到底是多美的女子才让状元郎放弃了一步登天的机会呢？
　　位高权重的人来访，为京城权贵成大人向渭城县令讨要章台柳，答应给他高官厚禄，金银万两，愿意让他加入成大人捞钱的圈子来，甚至许他更多的美人。
　　渭城县令气得将人哄出家门。
　　不知好歹。
　　渭城县令的好运到了头。
　　他被查出同叛军有牵连，本来要提拔为大理寺少卿的渭城县令立时成为了监下囚，家产被抄，族人还受到牵连。
　　狱卒受了大人物嘱托，刑罚之外，日日出言嘲讽他，状元郎又如何呢？得罪了成大人，还不是只有死路一条？
　　囚犯只是沉默。
　　过了几天，狱卒故意把他带到一间有窗子的牢房，指着外边成大人的仪仗，恶毒地冲这囚犯笑；“你看那是谁？”
　　囚犯盯死了那个依偎在成大人身边的明艳女子，目眦欲裂。
　　“这就是鼎鼎有名的章台柳啊，长得真是祸水，怪不得你因她下狱”那人的声音像是一把锥子，狠狠刺入他心间“你倒是深情，人家可不稀罕。你怕是不知道吧？你被关进来那天，成大人去你府上，还没说什么话，人家就自己偎过去了，管都没管你，要不怎的说婊子无情呢。”
　　没过几天，监牢门突然开了，狱卒撇着嘴瞪他一眼，说，滚吧。
　　圣上怜惜他为百姓鞠躬尽瘁，又查不出什么，便免了死罪，将他贬到偏远之地任职。
　　他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向朋友借了院子住，打点行装，准备离去。
　　有白衣的护卫夜访，说是神使请他过去，他记得那位红衣的神使，殿试的时候坐在帝王旁侧，带着面纱，是位冷艳的女子。
　　她是天人神仙，曾救帝王于危难。
　　他尊敬的跪倒在地，听见神使和顺动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且在边疆呆段时间，很快朝中便会为你翻案，还你大理寺少卿一位。切莫要自暴自弃，一蹶不振。”
　　他欣喜应是。
　　神使问他可还有什么要求。
　　“我想再见一面章台柳。”
　　他着一身白袍，同那夜请他来的白衣侍卫跟在神使身后，进入成府。
　　成大人的儿子尚公主，成府张灯结彩，红绸缀连，到处是对成大人的祝贺声。
　　有相熟的同僚从他身边走过，他刚想回避，却被白衣侍卫按住：“不用，他们看不出你是谁。”
　　白衣侍卫护着他，走进成大人的后院。
　　柳依依身着嫩绿宫装，头戴赤凤金钗，独自一人，慵懒地倚着贵妃榻，摆弄红甲。
　　“大人您来啦，”她娇声喊道，抬起头，看到眼前两人，笑容有一瞬的凝固，随即镇定的下榻行礼：“您来了。”
　　“怎么，看到是我很失望？”他上前一步，盯着她的眼睛，声声质问“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她有一刹的吃惊，随即眼睫微颤，柔柔弱弱，美好的宛如章台玉池二月的翠柳：“妾本蒲柳之质，强风而来自凭依，有何之错？”
　　他哑然，沉默地看她擦肩而过。
　　从此天涯。
　　偏远之地没他想的那么糟糕，民风淳朴，百姓强壮，他励精图治，很快得到了当地人民的爱戴。
　　还结识了一位可爱的侠女。
　　侠女可爱娇俏，在江湖上有第一美人的称号，却为他放下刀剑，洗手做羹汤，温婉依人。
　　人人都称赞他们是一对神仙眷侣。

　　偏远地区消息传的慢，他只隐隐听到成大人被人秘密举发，陷入泥潭，又听闻当年讨好成大人的几个狗腿无一不被抄了家，名单精准的好像出自卧底的手。
　　几个月后，朝廷来了人，通知他冤屈洗清，圣上愧疚，升他为大理寺卿，头一个任务就是抄了成府。
　　他返京的那天，成府走水了，京城人传言，成大人于后院杀了自己所有的小妾，在书房自焚而死。火势最后得到了控制，只烧了小半个成府。
　　恶有恶报。
　　新上任的大理寺卿冷漠地看着成大人家的尸体被一具一具运出来，只在一具身姿曼妙的女尸运出时微微一顿，又立刻恢复成冷淡的表情。
　　“大人，这些尸体要如何处置？”手下的捕快恭敬地询问他。
　　“烧了吧。”
　　从此官运亨隆，圣宠不衰，还娶了江湖第一的美人为妻。

　　十年后，护国寺整理书卷，大批大批的案薄被搬出来晾晒。有一名小捕快不当心，将十年前的书稿证物撒了一地。和善的大理寺卿好心帮他捡起一张，在看到纸上的簪花小楷的时候猛然怔住。
　　“大人？”小捕快忐忑开口。
　　大理寺卿声音发涩：“这是……哪个案件的证物？”
　　“是成府的案子的，听说这案子能破，多亏了这些证据。带我的前辈还说这是个女孩子的字呢，想必是被那个成大人强抢的姑娘写的吧。”小捕快笑得青涩，突然发现自己说的好像有些多，连忙向这位尊贵的大人告罪，抱着箱子匆匆离去。
　　只留这位尊贵的大人一个人，落寞地站在庭院中。
　　韶光却正好。

　　“花魁姐姐好可怜啊，”茶白衣服的小姑娘泪眼汪汪“说书先生能不能给她改一个结局？”
　　白衣的青年正要开口，红衣的女子突然站了起来，转身离去：“活该。”
　　天后幽幽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