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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若等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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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先生今天要讲什么故事?”茶白衣服的小姑娘一等两位娘娘落座,就迫不及待地缠着他问。
“是很久以前的,雨妖和神明的故事。”
阿信是只雨妖,只消挥一挥手,方圆百里便是一场倾盆大雨。单论术法,比那些不入流的小仙还厉害几分。
可再厉害,阿信也只是只妖怪,阿信其实也蛮想当个神仙,只不过成仙早已不是千万年前那么容易的事了。
成仙,不仅需要蕴含仙气的天灵石诱导,还需要仙人牵引。
阿信也就不那么念念不忘了。只是舍不得丢掉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天灵石,日日将它戴在身上。
也算留个念想。
不想妖在山中坐,神仙打上门。
阿信捂着被仙力不断侵蚀的腹部,狼狈地擦干唇边的血渍,恶狠狠地盯着眼前抛掷着自己天灵石的华衣男子。脚下囚禁阵图闪霸道的光芒一闪,逼得阿信又呕出一口血来。
啧,最讨厌这些灵力不够法器凑的仙界二世祖了,不过是伤了眼前这位的坐骑,就被逼到如斯地步,真真是欺人太甚,他怎的不说他的坐骑在凡间为非作歹?
阿信心知自己逃不过这一劫,所幸闭上眼,引颈受戮。
“你想当神仙?”意想之中的致命攻击没有到来。下巴被人用脚抬起,阿信猛地睁开双眼,眼前的华衣男子傲慢的令人生厌。他嫌弃地把一把匕首丢在阿信手边,面上是不可一世的恶意:“喂,妖怪,你用这个,去给我把三天后路过这里的书生杀了,事儿成,我就给你个机会当打扫的小仙”。
然后封了阿信的法力,一脚把阿信踢下云端。
“啊啊啊啊啊啊!上仙!我不会飞了啊!”阿信一边下坠,一边大叫。然后嘭地一声栽进了一个池塘里。
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还发现自己变成了个妹子。
阿信的脸都黑了。
众所周知,雨妖生下来是没有性别的,等到成年之后才会自己确定性别。阿信本来是想做个汉子,这样成仙后就能左拥右抱,美人在怀,然而由于那个二世祖的随心所欲,自己现在只能被人左拥右抱。
待到她好不容易爬上岸,捞起匕首,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已经是暮色四合。阿信埋伏在路旁,默默腹诽这仙界二世祖。
也真是奇怪哦,想杀个凡人,降道雷不就行了,何苦这么麻烦,简直不知所谓。
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趴了两天。
等到第三天,阿信觉得自己整个妖都不好了,咬牙切齿地在心中咒骂,那个该死的书生怎么还不来!
她刚想活动活动僵硬的手脚,却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抬头望去,只见一抹似乎是书箱的黑影,摇摇晃晃,一盏小灯曳曳,同她胸前的天灵石交相辉映。眼看着目标越来越近,阿信屏住呼吸,身体蓄力,抓住时机,一跃而起,持匕首恶狠狠地扑向了那名大吃一惊地书生。
然后,昏了过去。
阿信是被唇边的水珠唤醒的,她感觉自己似乎是被人拥在怀里,那人拿了水囊喂给她,清清凉凉,沁人心脾。末了还用布巾细心地为她拭去下颌的水渍。阿信被闹得痒痒的,在那布巾掠过嘴角的时候,一口咬住,怎么也不松。
什么东西?阿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聚焦,捕捉到了一只红透了脸的书生。
“这位姑娘,”书生结结巴巴地开口,一脸羞涩“能不能……能不能放开小生的……的手?”
阿信猛地吐出口中的手指,蹭得一下缩到角落,却因为动作太快,眼前泛黑,呻吟着摊倒在地。
那位书生看到了,犹豫片刻,将手中泡软了的干粮递到阿信手中:“姑娘,吃些东西吧,你……你大概是多日没进食……所以……所以……”
阿信一口老血梗在喉中,她辟谷多年,那还记得人类要吃饭这回事,便很沉默的接过干粮,一边啃一边痛彻心扉,丢死个妖了!
唔……至于杀书生什么的等她缓过劲来好了。
书生自称来自偏远山区的小村庄,父母虽小有资产却早亡,是叔叔婶婶不远万里赶来,住在他家照顾他,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还心善的叫他在乡老的接济下断断续续地读完了书,过年的时候,私塾先生估摸了他的下火候,觉得他差不多了,婶婶便给了他好不容易抠出来的十两银子,送他路上。
阿信:这怕不是个彪得呵的傻子哦。
真的,阿信觉着这个书生脑子有问题,傻敷敷的。她都没有多缠,只是说自己没地方去,书生就很认真地答应要带着她赶路,一点都不想她是不是歹人。路上碰到可怜的人,书生更是毫不犹豫地掏出银子,细声安慰,买干粮,住店也不知道讨价还价,十两银子很快就剩下二两不到了。
在再一次目睹了买干粮的人想要以半吊钱的天价买给书生两个烧饼后,阿信终于忍不住了。她上前一把夺过书生的钱袋,将呆呆的书生拉到身后,老母鸡护崽一般,同买干粮的人大声理论起来,足足骂了半个钟头,才拿着三十文钱两个的烧饼趾高气昂地递给书生:“诺,吃吧。”
书生接过烧饼,弯了眼睛,递给阿信一个:“阿信姑娘也吃。”
阿信凶巴巴地推了回去,还要骂他:“让你吃就吃,呆子一样,随随便便就让人诓了,我等饿了再啃。”
书生却难得固执了一次,认真地将饼子搁在阿信手心:“饭要按点吃,什么时候饿什么时候吃,对身体不好。”
阿信就感觉心跳顿时快了几分,这书生笑得忒好看!
乖乖地啃完饼子。
顺带收缴了书生的钱袋。
夜半的时候两人挤在山洞中过夜,书生生好火,温温和和地将暖和的地方让给阿信,自己躺在火的另一旁。
迷迷糊糊间,阿信似乎听到书生在叫她,很小声很小声,带着一点点的怯意和羞涩:“阿信姑娘……”
“我……我好像喜欢你。”
……这书生怎么这么蠢呢。
夜色如墨。
阿信还记得自己的任务。
咋样才能让书生安详地被捅死呢?走在山道上的时候,阿信苦恼地想。
没留神,脚一歪,身体倾斜,整个人向下栽去。
“啊啊啊!”
阿信抠紧了崖壁的石头,看了眼离自己有两丈远的地面,头冒冷汗。
嘶,差点出师未捷身先死哟。
几颗小碎石砸在阿信脑袋上,她抬头,看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上方伸了过来,然后是书生焦急的声音:“阿信姑娘,抓住我的手。”
阿信赶忙伸出手,拉紧书生,向上爬去。
却不料此地石质疏松,就在她马上就要被拉上来的时候 书生身下的石头突然松动,两个人一起栽了下去。
“咿呀呀呀呀呀呀!”
这回真的要被自己害死了!
阿信皱了皱眉,睁开眼睛。
她趴在书生身上,并无大碍。
阿信呆呆地看着书生紧闭的双目,目光逐渐停留在他扭曲的右臂上。
两个人坠下悬崖的时候,是书生将自己护在怀里。
阿信突然下不去手杀书生了。
其实当个凡人也挺好的,阿信想。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取出天灵石,借用石头内饱满的仙气一点一点修复着书生的身体。看到石头的光芒渐渐黯淡,阿信嘟着嘴念叨,目光柔和:“我可亏大了。”
勉勉强强把你当赔礼咯。
待到天灵石内仙气耗净,书生终于缓缓睁开眼睛,他看着阿信,表情陌生而冷漠:“你是谁?”
“哈?”阿信气得一巴掌糊在书生后脑勺上“你摔傻了?”
书生捂着脑袋,表情痛苦,阿信吓了一跳,讪讪收手,语气间藏不住担心:“喂……书生你没事吧?”
书生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再睁开时,又恢复到那个温柔和善的样子:“我无碍,谢谢阿信……姑娘。”
阿信:哪里怪怪的。
书生长本事了。阿信深沉地想,一口干掉了碗里的茶,眼神复杂地盯着书生的背影看。自从这货摔了脑袋后就灵光了不少,虽然还是傻敷敷的乱施善心,但好歹别人坑他的时候,懂得叫上自己撑腰了。
说实话,阿信都怀疑书生被妖怪占了壳子。
这么一想,阿信将茶碗砸在茶桌上,斜眼盯着手捧茶壶的书生,呔,何方妖孽,知不知道他是由我罩着?
书生冲她很羞涩一笑,顺手将茶壶搁在桌子上,怯怯地转着茶杯:“阿信姑娘,要不要再喝点水?”
阿信冷漠地移开视线,好了就这个傻样子看来是本人无疑了。
耳根有一点红。
啧,这书生太会撩。
邻桌的一对修士正在讨论仙界变动,说天帝选了个接班人,却不是自己儿子,惹得儿子同他大闹了一场,硬生生逼得天帝将那位石头成精的接班人送下凡间历劫。
还说天帝为防止儿子私下动作,在接班人身上加持了咒印保护,免得他受仙法妖术侵害,现在也不知在何处,真是世道苍凉云云。
造孽哦,阿信感叹。一块白糖糕被人递到唇边,她一口叼住,满意地冲书生点点头,不错,很机灵嘛,早知道就该让书生多磕几下脑袋。
书生腼腆微笑。
收拾收拾行李,两人便向魃谷走去。
魃谷地形特殊,常年不雨,干燥异常,是阿信最厌恶的地方。她抿抿干裂的嘴唇,心情不爽,这地方也没条河,真是令人暴躁。
书生浅声细语地安慰她,要去找找水源,临走的时候还嘱托她莫要乱跑。
“知道了。”她不耐烦得挥挥手,大大咧咧地席地而坐。
书生走后,四周都寂静起来,阿信无聊地托着下巴,突然听到很微弱的淙淙声,一个机灵跳起来。
有水!
水对一只雨妖来说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阿信顺着水声而去,没走几步,就看到了一股很细小的水流正顺着地缝缓缓涌出。
她欣喜地几步上前,伸手拢起一汪水,正高兴之时,身边突然紫光大作,束缚的法阵煜煜生辉,霸道地将她捆绑在一旁的怪石上。
阿信瞪着眼前的华衣男子,身体因为仙器的威压而颤栗不已。
“废物。”华衣男子大声喝骂,面容扭曲“没用的东西。”
她猛地咳出一口血,很不屑地冲着眼前的二世祖唾了一口唾沫,立刻被人一拳捶得喘不上气。
“放开她。”
华衣男子嗤笑一声,故作高傲地仰起头来,以求俯视赶来的书生,言语恶毒:“哟,这不是我们才华出众的下任天帝嘛,既然想起了往事,怎么还装作小白脸书生的模样啊?”他瞥了眼一旁的阿信 ,嗬嗬做声“莫不是真看上这雌雄不分的怪物了?啧,可是个大丑闻啊,哈哈哈。”
“不要高兴太早。”书生面不改色,平静地开口“你想如何?”
“哼,这句话该我送给你,我可提前说清楚,这法阵炼化一只千年雨妖,仅需十天,”华衣男子眉飞色舞比划,满意地看着阿信痛苦的表情,舔了舔唇。他慢条斯理地掏出另一把匕首,扔到书生面前,猖狂不已“灭魂石打的,专克你们这类仙气不纯的杂毛神仙,看在你做过我侍读的份上,给你个痛快,魂飞魄散,自己动手吧。”
书生沉吟片刻,拿起匕首,对被绑的阿信微微一笑:“别难过,记得好好吃饭。”
“不要!”
血如泉涌。
华贵衣衫的仙界二世祖洋洋得意地用脚踢踹着自杀而亡的青年,满脸恶意:“哼,让你和我抢,抢啊,你怎么不抢了?哈哈,贱人。”
雨妖垂首,喉咙中咳出一个字:“滚。”
“哈?你个小妖不想活了?竟敢这么和我说话。”二世祖哂笑着回头,看向被绑在树上的雨妖,脸色骤变“你!你做什么!”
阿信猛地抬起头,神色疯狂,体内被囚困已久的法力暴涨,不管不顾地直接冲破封印,向二世祖袭去——
轰!
血珠四溅,阿信跌坐在地,用伤痕累累的手缓缓拥住书生苍白的尸体,怎么也堵不住那个流血的伤口,眼神空洞。
……书生死了?
啊……死掉了?
……
魃谷大雨,三日不息。
“啊啊啊,真是的。”红衣的少女施展仙术挡开雨幕,一边抱怨,一边向跪坐在大雨中的妖精走过去,顺带招呼身边的白衣天将,将花轿停到地面上。
“跟我走一趟吧?”少女笑眯眯地对阿信开口。她顿了顿,见眼前人一点反应都没有,便简单粗暴地将阿信塞到花轿中。
然后扶摇直上,越过九重天阙,停在一处宫殿前。
有修长的手指挑开轿帘,引阿信下轿。
还带着熟悉的笑。
“久等了,阿信。”
仙乐袅袅,祥云十里。
有着书生样貌的帝服男子眉眼温和,他牵起阿信的手,向前走去,言语间是脉脉情意:“我来娶你回家。”
泪如雨下。
“好。”
那一日,天光水色,等闲难遇。
“啧啧,”天后捂着脸,满是小女儿的娇态“自己的事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真是令人害羞。”
红衣的女子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道:“天后娘娘好福气,陛下原身乃是天灵石,此等小事,自然逢凶化吉。”
说书先生点头附和。
“雨信娘娘,”小姑娘突然插话,带着天真的残忍“若是陛下没挺过那一劫,你会怎么样?”
“怎样?”天后娘娘怔了征,不答反问“说书先生,你会怎样?”
“……想尽一切办法,同她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