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谈说》耗子呀耗子

2、青山老

　　在第六次绕回这里的时候，小小的女童战战兢兢靠近了他：“只要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你真的带我出去？”
　　“自然。”他颔首，仍是保持着等待的坐姿，溪水潺潺，撕碎了他的倒影，青衣如翠，柳枝为簪，像极了山神庙内的塑像，除了一头如雪白发，苍凉晶透。他静静的跪坐在那里，好像经过了漫长的寂寞岁月。
　　“那好……我……我讲给你听，这个故事，是太奶奶讲给我的——”
　　大家闺秀是镇上尹家的小女儿，闺名小雪，温婉贤惠，美得像月下昙花，惹人怜爱。
　　可惜父亲病逝，姨娘想要独贪尹家的家财，将她许给一个病秧子。
　　大家闺秀自是不愿意的。
　　她鼓起勇气在新婚之夜逃了婚。
　　朗月疏星，夜色如墨。
　　新嫁娘颤抖地躲在灌丛间，心里默默祈祷不要被人找到。
　　打着灯笼的家丁一寸一寸地搜索着这片地区，灯火组成了一条游蛇，优哉游哉地向她逼近。
　　“快！新娘子在那！”
　　大家闺秀惊惶失措，猛地跃起，慌不择路地向着一个方向跑去，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抓住她的裙角，她没留神周围，只感觉脚下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栽去——
　　“新娘子坠崖啦！”
　　春日媚。
　　鸟雀啁啾唤醒了闭着眼的新嫁娘，她缓缓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方木塌上。
　　这是……哪里？
　　暖风穿过木窗，温柔地吹开她额前的发，这令大家闺秀有一瞬间的恍惚，弄不清今夕何夕，身在何方。
　　她缓慢地移动四肢，不可思议地翻看着自己毫无伤痕的手。大家闺秀知道自己是从悬崖上掉下来的，那悬崖深得很，连最机敏的药农都不敢随意来此处采药，害怕一着不慎，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她跌下来的时候吓昏了，只记得四周有很清浅的草木香，就像是现在的味道。
　　“感觉如何？”
　　大家闺秀被吓了一跳，勉强保持着仪态，转头望向门外。出声的是一位青衣的公子，面容清冷，看上去不好相处的样子。
　　她很规矩地站好，福身，温婉可人：“多谢公子相救，小女尚可。”
　　“哦，”青衣的公子并不熟悉人情世故，很冷漠的点头，转身离去“那你可以走了。”
　　干脆地大家闺秀都来不及问问路。
　　她只好硬着头皮，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慢慢摸索，试着走出这个山谷。
　　结果还走错了。
　　大家闺秀欲哭无泪地看着眼前第六次出现的桦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四周寂静的诡异，她攥紧了自己的裙子，心里叫苦不堪，才出虎口，又入狼穴，这可如何是好？
　　正这么想着，背后突然传来奇怪的嬉笑声，大家闺秀心头发怵，顾不得什么礼仪，迈开腿想向前跑，却突然被绊倒在地，她惊恐地睁大眼睛，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她的腿！
　　“锵！”
　　刺耳的尖叫声后，腿部一松，大家闺秀赶快从地上爬起来，强装着镇定的样子，泪还含在眼睛里。她忽然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你还在？”
　　青衣的公子很随意地挥落剑刃上的血珠，脚下躺着一坨看不清楚样子的尸体，修眉很好看的隆起。
　　“抱歉，我迷路了。”大家闺秀抿抿嘴，有一点不安，她思索片刻，咬紧牙关，在青年面前跪了下来“你可不可以收留我，我没有地方去了，我可以给你做婢女，什么都肯干的，求求你。”
　　“……随便。”
　　大家闺秀就这样留在了这里。
　　她知道她的存在是给青衣公子添了麻烦的，每日要操心她的三餐不说，还要顾忌她的安全。大家闺秀很是愧疚，所以不管青衣公子拿回来的食材多么奇怪难吃，她都努力笑着把它吃完，所以在青衣公子外出除怪的时候会乖乖地待在房子里，等青衣公子回来后，给他一个微笑：“你回来啦。”
　　“嗯。”
　　大家闺秀慢慢地喜欢上了青衣公子，但是她一点都没表现出来。
　　她很小心的隐藏好自己的心思，只在闲暇的时候不经意的想起，由心而发地露出笑容，就觉得很幸福了。
　　人贵有自知之明。
　　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娇气，学着记忆中婢女的样子，日日勤快利索地打扫厅堂，擦洗桌椅。
　　栽活公子带回来的花。
　　深紫色的花束开的热热闹闹，从椭圆形的叶片中抽出，几星楚楚可怜的白色点缀其间，大家闺秀欣喜的捧起来，询问这是什么花。
　　“补血草。”
　　这药材还带着根呢，大家闺秀猜测，是不是要把它栽起来的意思？
　　于是很认真的将它栽到庭院中，每日又多加了浇水的劳作。
　　青衣公子看到后有那么一丝的懊恼，但他什么都没说，依旧天天带花草回来。
　　很新鲜漂亮，什么时候开的都有，就像刚采下来一样，绚烂的令人心动。
　　其实大家闺秀能猜得出青衣公子是神仙，但她很自觉地什么都不问。
　　神仙的事不是一个凡人可以随便干涉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青衣公子待在草堂的时间越来越多，两个人的对话也从单调的问好变成了谈天，关系也渐渐亲近。大家闺秀可以同他谈谈自己的过去，甚至在青年感冒风寒的时候，还能笑着问一句:“怎么不注意身体？”
　　话说神仙也会生病吗？熬药的时候，大家闺秀这样想。
　　有客来访。
　　拜访的两人看到她的时候表情很是惊讶，白衣的青年扫了她一眼，开口：“你不该如此。”
　　青衣公子没说话。
　　她有一点不安，红衣的小姑娘瞧见了，笑眯眯地来拉她的手，撇下了同她一起来的青年，约她出去玩。
　　山中不知岁月逝，人间已是暮秋时，小姑娘拉着她到了人间的集市，东跑西窜，最后在一爿糖摊前停下，好奇地盯着制糖人的糖勺看，腿怎么也挪不动。天色渐晚，大家闺秀刚想提醒小姑娘，却被她点了下耳朵。
　　“嘘，仔细听着。”
　　远处的声音突然被放大，清晰分明，大家闺秀听到两个人的闲谈，说是尹家的姨娘上山赏景的时候被石头砸成了肉酱，怕不是得罪了山神，死相凄惨得很。
　　糖画做好了，小姑娘买了两个，一个递给她。
　　大家闺秀接了过来，面色平静的开口：“不知上仙想说什么？”
　　“你是个聪明人，”小姑娘舔着糖画，笑出了两颗虎牙“那你猜没猜到他是山神呀？”
　　大家闺秀愣住了。
　　不知不觉间，天空落起了细小的雪花，这是这片地方第一次落雪，街上的人纷纷注视着这场奇观。
　　“啧，这么快。”红衣的小姑娘皱皱眉，几口咬掉糖画，很认真的抬头看她：“长话短说吧，有个贱人喜欢他，求而不得，以自己为祭品将他封在这座山里，还对他施了咒术，只要他同爱的人在一起，法力就会渐渐消失，迅速衰老，可在姻缘谱上他是有名字的，所以我们劝他到悬崖下的山谷里隐居，又在四周布下结界，防止外人同他接触，却没想到出了你这么个差错。”
　　红衣小姑娘瞥她一眼：“他喜欢你。”
　　回去的时候雪已经下得很大了，白茫茫一片，青山盖了雪顶，地上也积起一层薄薄的雪，印了大家闺秀的脚印，小小的，不一会儿又被遮盖掉。
　　“你看，”红衣的姑娘指着远处的雪顶，意味深长地回头道“青山不老，为雪白头呢。”
　　大家闺秀攥紧了裙摆，面色苍白。
　　她们到草堂的时候，另两位也刚进来，屋外大雪纷飞，屋内青衣公子一头白发，刺眼的很。
　　大家闺秀像是平常那样，冲他温婉一笑：“我回来啦。”
　　“嗯……多穿衣服，冷。”
　　“好。”
　　一宿未眠。
　　第二天一早，大家闺秀收拾好草堂，来到青衣公子面前，盈盈一拜：“多谢公子这几日的照顾，小女实在惦念家中境况，就此拜别。”
　　青衣公子没说话，也没有拦她。
　　只是在亲手将她送到了山谷外的时候，突兀地提了一句：“我会等你回来。”
　　“我不会回来的，”大家闺秀决绝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沿着小径向前走去，只在经过一株海棠树前的时候，才大声地背对着他开口“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从此日月轮转，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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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就是这样了，”小小的女童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他，期期艾艾地道：“可……可以了么？”
　　四周寂静一片，只听得到虫鸣阵阵，鼻尖浮动着清浅的草木香。
　　他突然开口：“山下的山神庙是谁建的？”
　　“是我……是我太奶奶叫人建的。”女童哆嗦了一下，眼眶红红的，却不敢哭。
　　“……你太奶奶呢？”
　　“病逝了。”
　　“……”
　　寂静的可怕。
　　突然有清风徐来，缓缓地托住小小的女童的身躯，吓得她闭紧了眼睛。等她再睁开时，就发觉自己停在了一条小径前，这条小径对小小的女童来说是很熟悉的，太奶奶领着她走过无数遍，但每次都仅仅是停在前面那棵海棠前，久久伫立，然后转身离去。
　　就像她现在一样。

　　说书先生，说书先生。”小姑娘着急地举起手，可怜兮兮地望向他“那山神最后怎么样了呀？”
　　说书先生眼含歉意地注视着她：“抱歉，这个故事我只知道这么多。”
　　小姑娘撇撇嘴，有一点不太开心的样子，犹犹豫豫地再次问道：“那你还有故事么？”
　　说书先生笑着点头。
　　小姑娘露出雀跃的神色来，似乎想到了什么，委屈巴巴地看向自己侍奉的娘娘。
　　那位红衣的女子轻轻瞥了她一眼，似是有些无奈的摇头，转身离去：“我乏了，天后娘娘若是愿意留下，便还是原来的房间，再另外给那位公子找处住的地方。”
　　“嘻嘻！”

　　夜半，天后敲响了说书先生的房门。
　　她布下结界，不缓不慢地抬眼看着那位白衣的青年，严肃警告：“她对过去的事讳忌莫深，你不该讲的那么直接，若是不想她赶你走，最好再委婉些。”
　　灯火模糊了说书先生的神色，他手指微曲，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