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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朝玉大婚 **第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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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大婚**
腊月初九,宜嫁娶,宜出行。
磊华城连日来的阴霾被一场大雪洗去,天空澄澈如洗,阳光洒在珍王府新挂的红绸上,映出一片喜庆的绯红。
朝玉与施代秋的大婚,定在这一日。
这场婚事办得隆重——钺国皇帝朝元亲自下旨,赐婚珍王与庆国宰相之女,礼部上下操持了整整一个月,聘礼单子列了三尺长,迎亲的队伍从珍王府一直排到磊华城东门。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婚事背后,藏着多少暗流。
珍王府张灯结彩,宾客络绎不绝。朝玉虽在朝中根基尚浅,但皇帝宠爱有加,加之施代秋的身份特殊,来贺的官员不在少数。墨贵妃身为珍王的“母妃”,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任双双换了一身墨贵妃身边大宫女的妆束,青色的襦裙外罩一件绯红比甲,发髻挽得齐整,插了一支简单的银簪。她低眉顺眼地跟在墨贵妃身后,穿过珍王府重重院落,目光却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搜寻。
她很快便看见了那个人。
贺兰晋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外罩一件灰鼠皮裘,头戴纱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站在宾客席的边缘,身旁跟着萧康时,两人都做商人打扮,与周围锦衣华服的钺国官员格格不入,倒也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任双双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过他了。
墨贵妃被迎入正厅落座,任双双趁机低声告退,说是去净房。墨贵妃正与几位诰命夫人寒暄,无暇顾及,随意挥了挥手。
任双双穿过回廊,绕过一丛腊梅,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这位公子,可是迷路了?”她没回头,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
“是啊。”贺兰晋的声音带着笑意,压得很低,“在下一介商贾,头一回进王府,人生地不熟,不知夫人可否指个路?”
任双双转过身,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睛。纱帽下,他的面容比记忆中清瘦了些,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此刻却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陛下瘦了。”她轻声说。
“你也瘦了。”贺兰晋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墨贵妃的饭不好吃?”
任双双忍不住笑了,又赶紧捂住嘴,四下张望一眼,拉着他的袖子闪进一旁的假山后。
“你怎么真的来了?”她压低声音,又惊又喜,“我还以为萧统领说你会来,只是嘴上说说。”
“朕说话算话。”贺兰晋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眉头微皱,“手怎么这么冷?墨贵妃连个手炉都不给你?”
“宫里有的,我自己没拿。”任双双任由他握着,心里暖暖的,“你以商人的身份来,不会被人认出来吗?”
“萧康时打点好了,身份文书都是真的,经得起查。”贺兰晋低头看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朕是来参加施代秋的婚礼的。”
“你认识她?”任双双故意问。
“不认识。”贺兰晋抬起头,目光认真起来,“但她是朕的子民。朕的子民在异国他乡成亲,朕来送她一程,是应该的。”
任双双怔了一下,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温热的感动。
这就是她爱的男人。骄傲,霸道,却也有着一颗柔软的心。
“双双。”贺兰晋忽然唤她,声音低沉,“你上次信里说的事,朕已经想好了。”
任双双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朕回庆国之后,会下旨,封施代秋为安阳公主。”贺兰晋一字一句道,“她是以庆国公主的身份嫁入钺国的,不是施崇的女儿,更不是什么被掳来的女子。朕会给她一个体面,让钺国上下无人敢轻看她。”
任双双的眼眶微微发红。
“她会高兴的。”她说,“她真的很勇敢。”
“你也是。”贺兰晋看着她,“你比她更勇敢。”
任双双摇头:“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
“你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什么都是‘应该’。”贺兰晋叹了口气,伸手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朕有时候真想把你锁在紫福宫里,哪儿也不准去。”
“那你锁啊。”任双双仰起脸,挑衅地看着他。
贺兰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些无奈:“朕舍不得。”
两人对视片刻,任双双率先移开目光,耳根微微泛红。
“婚礼快开始了。”她说,“我得回去了。”
“再待一会儿。”贺兰晋握紧她的手,不愿放开,“朕大老远跑来,你就让朕待这么一会儿?”
“那你想怎样?”任双双又好气又好笑。
“陪朕喝杯酒。”贺兰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千山雪,朕从曲水流觞带的。”
任双双看着那瓷瓶,想起他们在曲水流觞初识的那个午后,想起他戴着纱帽坐在她对面,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你那时候还说我是傻女人。”她嘟囔道。
“朕错了。”贺兰晋答得干脆,“你是这世上最聪明的女人。”
任双双忍不住笑了,接过瓷瓶,拔开瓶塞,浅浅抿了一口。酒液入喉,醇厚绵长,暖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好酒。”她将瓷瓶递还给他。
贺兰晋就着她喝过的地方也饮了一口,然后将瓷瓶收回袖中。
“双双。”他忽然正色道,“你在钺国,万事小心。朝玉不是善茬,封灵雪更是个疯子。若是有什么不对,立刻撤回来,不要硬撑。”
“我知道。”任双双点头,“你也是,庆国那边,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别让他们欺负了。”
贺兰晋嗤笑一声:“欺负朕?他们也配。”
任双双看着他这副傲然模样,心里又爱又无奈。
远处传来鞭炮声和锣鼓声,婚礼已经开始了。
“我得走了。”任双双退后一步,“你也要小心,别被人认出来。”
“嗯。”贺兰晋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任双双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他站在假山旁,月白色的衣袍被风吹起一角,纱帽下的目光追随着她,带着不加掩饰的眷恋。
“贺兰晋。”她忽然唤他的名字,不是“陛下”,不是“皇上”,而是他的名字。
“嗯?”
“等我回去。”她说,“很快。”
贺兰晋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更多的却是笃定。
“朕等你。”
任双双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离去,没有再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正厅里,婚礼已经进行到了拜堂的环节。
施代秋身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盖头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朝玉站在她身侧,同样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那张清秀的脸越发如玉般温润。
“一拜天地——”
两人齐齐下拜。
“二拜高堂——”
高堂之上,朝元未至,只设了珍王生母的牌位。墨贵妃坐在客席,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缓缓弯腰。
任双双悄然回到墨贵妃身后,目光落在施代秋身上。那女子身形纤细,嫁衣宽大,却掩不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在害怕。
任双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起那夜在春熙阁,施代秋说“我没有退路了”时的眼神——决绝、悲凉,却带着一丝不甘熄灭的光。
但愿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起,彩绸纷飞。朝玉牵着红绸的一端,引着施代秋往后院新房走去。宾客们纷纷举杯,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任双双没有跟去后院。她站在廊下,看着朝玉与施代秋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怅惘。
朝玉今日很好看。
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间依旧是那种令人心安的和煦。他牵着红绸的手修长白皙,步态从容,仿佛他不是在完成一场政治联姻,而是在履行一个寻常男子最寻常的承诺。
可任双双知道,他不是。
朝玉的心里,装着的从来不是施代秋。
洞房内,红烛高烧,龙凤喜烛的火苗在鎏金烛台上轻轻摇曳,将满室的绯红映得忽明忽暗。
施代秋坐在床沿,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门开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面前停下。
秤杆伸进来,轻轻挑起了盖头。
施代秋抬起头,对上朝玉的目光。
他今日真好看。施代秋心想。大红喜服将他衬得比平日更加温润,那双眼睛在烛光下像是盛了一汪春水,温柔得几乎不真实。
“饿了吗?”朝玉问。
施代秋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这个。
“还好。”她听见自己说。
朝玉转身走到桌边,端了一盘点心过来,放在她手边:“先吃点东西,今晚还有得折腾。”
施代秋知道他说的“折腾”是指什么——不是洞房,而是应付外面的宾客。那些官员们不会轻易放过新郎官,灌酒是少不了的。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却一直追随着朝玉。
朝玉在房中走了一圈,检视了烛火、窗棂、门闩,最后在窗前站定。他推开窗户,夜风裹着腊梅的香气涌进来,吹动他喜服的衣角。
“珍王殿下。”施代秋放下糕点,轻声唤他。
朝玉没有转身,只“嗯”了一声。
“你......不在这里过夜吗?”
朝玉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他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压制的浪潮。
“你好好休息。”他说,“本王去书房。”
施代秋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朝玉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代秋。”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本王不会负你。”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洞房内的暖光和烛火。
朝玉站在回廊下,夜风扑面,带着冬日的凛冽。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辉洒落,将院中的积雪映得莹白如霜。
任双双……
朝玉闭上眼,将曾经遥远的画面压回记忆深处。
他抬步走向书房,脚步不疾不徐,大红喜服在月色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书房里没有点灯。
他推门进去,在黑暗中独坐了片刻。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他大红喜服的衣摆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双双。”他轻声唤,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哥这一生,终究是负了你。”
窗外,夜风呜咽,吹落一树积雪。
新房内,施代秋独自坐在床沿。
她听见朝玉的脚步声远去,听见院门开合的声音,听见夜色重新归于寂静。
“珍王殿下。”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没有人回答。
红烛静静燃烧,烛泪一滴一滴落下,在烛台上凝成小小的红山。
施代秋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女子凤冠霞帔,眉目如画,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施代秋吹灭了红烛,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幔,思绪万千。
从今夜起,她是珍王妃了。
是朝玉名义上的妻子,是埋在珍王府最深的那颗暗子,是庆国安插在钺国心脏的一把刀。
她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但她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
也不需要退路。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磊华城的冬夜漫长而寒冷,但总有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