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易改》满庭烟雨欲成尘

6、道术 徐时耸了耸

　　解决了晚饭再跨越九百多公里，回到家时已经到了后半夜，由于齐宣的住处属于“特权区”，尤其在这个敏感的时候，任何人员进出检查身份都是必不可少的，这会儿带着徐时还真不好进小区，只能先到京枫宇此前租住的地方应付一宿。
　　京枫宇自考入军校后，基本都住在集体宿舍，养他长大的爷爷奶奶在大城市里也没什么事儿好干，俩人乐得到郊区买套别墅逍遥自在去了，至于他改嫁的娘自己正混得风生水起，多年来不闻不问，故而京枫宇这套房子实际上只是临时租下来，当做储物间放些不常用的东西。
　　后半夜，四人乘坐一部晃晃悠悠的老式电梯，从高层平台降入暗无天日的“穴居区”，来到一扇还贴着三年前的对联的门前，看京某人郁闷地撬自己家门锁……
　　“你自己家门你连钥匙都没有吗？”孟华见京枫宇站在门前竟然掏出了军刀，忍不住问道。
　　“……你没发现这是个指纹锁吗？我当然就没想着要带钥匙啊……”京枫宇郁闷地答道：“但我也没想到太久没来看，可能是欠费把我家电给停了……”
　　齐知宜：“你家物业没通知过你吗？”
　　“这地方哪儿有物业……”京枫宇耸了耸肩：“这可是皇城根下一个月租金才三百的房子，连身份都没人验的，一般不到年底抓黄赌毒冲业绩，这片根本没人管的……”
　　“三百？亏你能找得到啊京巴！”孟华惊叹了一声：“你这么一说我感觉我再工作十年说不定也买的起房了啊！”
　　在此时的2155年，由于城市内楼层普遍过高，下层的采光很成问题，一般的市中心的住宅也按楼层分成三个等级，最上层“阳光平台”之上，大约还有二至七层的“空中花园”，属于最高级的住宅，住进去不仅需要足够惊人的经济实力，还需要一定的社会地位甚至运气。住在顶层基本等于站在社会金字塔的顶层。当然了，齐宣以遗产形式过户给齐知宜的就属于这一类住宅，由于左邻右舍也都非常人，进小区的审查就严到极致，这也是此刻四人不考虑回去的原因。第二等级的就是从“阳光平台”往下到“高层平台”之间的约五十层楼的中等住宅以及写字楼、商城、医院等等，这一段建筑相对稀疏，加上专门设计了采光井，还属于一天能看到两眼太阳的地方，这中间低空航标及防护网是实时开启的，楼宇之间允许飞行器穿行，也包揽了大多数市民的主要活动空间。而所谓“高层平台”，则是一个占据了约三层楼空间的水平交通网，缆车、步行道、地铁、以及错综复杂的立交桥在楼与楼之间结网般形成了这个“平台”。因此，“高层平台”以下的部分基本是“暗无天日”的，一切光线都靠人工照明，而且这最下层的约六十层空间因为不需要考虑光照，建筑极为密集，楼与楼之间仅供小范围内移动的平层电梯通过，住在下层的人想要出行，也基本都是由电梯先升到高层平台再在平台选择交通方式。最下层理论上几乎都是住宅区，起码规划是这样的……虽然这些所谓的底层楼盘很多房子层高也不低，但在高层平台以下硬生生营造出一种地下室的感觉，在这种地方买房的也基本都是完全从经济适用角度来考虑了。
　　而京枫宇租的这个“杂物间”则是底层中的底层了，不仅只有六楼，还是最老的楼盘之一，最最重要的是，这房子下面的三层楼干脆就是高铁隧道，可以说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免费播放白噪音的风水宝地。凭借这些独特的优势，在这个世界上人口最稠密的城市中，这里甚至还有租不出去的房子。
　　京枫宇最终用电加热刀刃熔断门锁，把众人领进了屋，不用说，连门锁都没电了，屋里也是漆黑一片，孟华和齐知宜举着腕带上的小手电参观了一下这个尘封已久的房间：“虽然进是进来了，不过这要怎么住啊……”
　　“这个倒不用担心……”京枫宇从容地拖过来一个大号收纳箱：“我记得我这里还有一打没拆过封的一次性睡袋，军用品质值得信赖……”
　　孟华和齐知宜双双在黑暗中陷入沉思。
　　孟华：“我有一个绝妙的主意！”她忽然反手一指徐时，手电的光也随之映在徐时脸上：“不如就让他自己睡这儿吧！我还是回宿舍，京巴和知宜你俩也还是回家，反正不符合审查的不就只有这小子吗？”
　　京巴和齐知宜继续陷入沉思。
　　“话虽如此……但是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儿，不管怎么说都好像有点危险啊……”齐知宜沉吟道。
　　“这小子安不安全还在其次，这里都是我的东西啊，总觉得会失去什么呢……”京枫宇也皱眉道。
　　“这好办啊。”孟华冲着京枫宇摊手道：“那么，留下来陪着这小子的人物就交给你这个房主吧！”
　　“有理，那么我和孟华先走啦，明天睡醒了再叫你们商量接下来怎么办吧~”齐知宜表示赞同。
　　京枫宇：“……”女人口中的有难同当什么的果然是不靠谱的……
　　孟华和齐知宜立刻勾勾搭搭地出了门，出门前孟华还不忘回头问了一下徐时：“小子，你没有什么意见吧？”
　　徐时：“……”
　　两位女士退场以后，京枫宇就坐在一边摆弄腕带给自家房子续个电费，徐时便自己转转。整个房子不大，论面积大概也就七十平不到，基本没什么家具，两个卧室又都锁着门，仅有的活动空间内又堆着不少大大小小的箱子，徐时顺手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点了照亮。
　　京枫宇余光中瞄了他一眼，没有在意。
　　三秒钟后……
　　京枫宇：“喂！！你拿的什么东西？！”
　　徐时茫然转过身举了举手里燃烧的符纸。
　　京枫宇：“喂喂喂！！你哪儿来的火啊！！赶紧灭了！这儿有烟雾报警器的啊！！”
　　徐时：“……”
　　徐时一抖手灭了符纸，沉默地站在黑暗中。
　　不一会儿，京枫宇搞定了电费，转身从门边的柜子里掏出一个提灯，安了块电池进去，稳定的灯光很快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京枫宇给徐时拖了个箱子，自己坐在提灯对面的另一个箱子上：“来，坐吧，电得等一个小时才来。”
　　徐时面无表情地在对面坐下。
　　京枫宇一伸手：“打火机给我。”
　　“什么打火机？”
　　“少装蒜，你刚才用什么点的火？”京枫宇一拍面前的箱子，箱子上放的提灯都跟着抖了抖。
　　徐时耸了耸肩，右手双指夹着方才烧了一个角符纸：“你说这个吗？”只见他手夹着符纸凭空抖了一下，一簇小火苗便冉冉升了起来。
　　京枫宇：“？？？”
　　“纸给我！”京枫宇还真不信邪。
　　徐时撇了撇嘴，甩灭了符纸递过去。
　　那是一张挺普通的黄纸，上面潦草地画个符文，笔划倒是有些力透纸背的意思，此刻符纸左上角已经烧出了个指甲大小的缺口。京枫宇用力搓了搓纸面，又嗅了嗅，他原本怀疑是附了磷或者别的易燃物，但看上去并非如此。
　　“这是个普通的取火符而已……放心，只要不在我手上它就是不可燃的……”徐时看着京枫宇研究了半天：“我没念过中学，不太清楚怎么用科学解释这个事儿，但看来你一时半刻也破解不了吧？”
　　京枫宇哼了一声，又伸出手：“你还带什么了，都拿出来吧。”
　　一分钟后，提灯旁边放了一小沓符纸，一串铜钱，一个玉石吊坠和一管……口红？
　　京枫宇怀疑地看着徐时，后者不得不把道袍的袖子翻起来展示一下：“真的没了，其他的法器我一般不会随身携带。”
　　京枫宇先拿起了最可疑的“口红”：“这是什么？”
　　徐时：“朱砂笔。”
　　“哈？？”京枫宇狐疑地看着对方，作为一个道教知识全部源于恐怖片的无知青年，他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徐时摊手：“不然呢？我还得揣着笔墨纸砚么？做成膏状方便一些啊……”
　　京枫宇嘴角抽了抽，又翻了翻其他几样：“好吧，那你给我说说，你到底是干什么的？道士？你不是履霜的……额，什么内部人员么？”
　　“第一，我不是道士，至少现在不是，现行法律规定不得向未成年人传教，我也不能正常入籍，我只不过懂一些皮毛。”徐时伸出两根手指：“第二，我和‘履霜’没有关系，我爷爷是双子计划签署的见证人之一，我不过是代替他帮你们收拾烂摊子。”
　　京枫宇挑了挑眉：“ok，那我换个问法，你除了方才那种人肉打火机之外还有什么功能？算命？”
　　“如果说你们不能理解的能力就算是某种‘功能’的话，很多啊，比如说……”徐时倾身往前凑了凑，伸手冲着提灯打了个响指，随着他指尖“啪”的一声轻响，提灯忽然熄灭，房间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任何时候突如起来的黑暗都会让人感到恐惧，幸而不等京枫宇抗议，提灯重新亮了起来，至于怎么做到的……京枫宇只来得及看到徐时缓缓缩回手。
　　“所以……”京枫宇皱眉道：“今天白天时在那个大屋里，你也不是事先布置了陷阱，而是……？”
　　徐时撇了撇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不过但凡电子产品，我都可以让它们在一段时间内断电，这算是个天赋吧……”
　　“‘履霜’怎么没把你抓去做实验呢？……我国可真是越来越尊重人权了……”京枫宇吐了个槽，继续问道：“那么，之后呢？你又是怎么离开那个房间的？”
　　“隐身术，虽然我不擅长这个，但是一来黑暗中本来就更容易，二来那个房间的后门就在我站的位置附近。”
　　“可是我根本没有听到声音……”
　　“实际上，受到一些文艺作品影响，人们总觉得隐身术是一种光学效果……”徐时轻笑了一声：“但是从各个角度来说，隐藏声音都更容易一些，而且从视觉上隐藏身形基本就等于从空间上消失，如果你看不到，那么你也摸不到，那种传说中变色龙般的隐身，我倒真没见过，你不妨问问日本的忍者……”
　　京枫宇总觉得自己正处于被邪教洗脑的边缘，但是好奇心让他继续问了下去：“在空间上消失？怎么消失？”
　　徐时想了一下：“简单来说，你看过动画片么？”
　　“……看过。”京枫宇对这种引导式提问本能地感到蛋疼。
　　“在一部动画片的两帧画面之间，实际上有很多‘缝隙’，这个‘缝隙’中动画是停滞的，但观众不会察觉，如果在这个缝隙中插入一帧完全无关的内容，观众同样不会察觉。”徐时解释道：“空间也一样，所谓整体、连贯的空间，实际上处处都是‘缝隙’，只要你能把自己插进去，你就不存在于他人的空间之中。”
　　京枫宇：“我觉得我有一千个理由说明这个类比不成立……”
　　“反正就是那么回事吧。”徐时耸肩道：“和瞎子形容色彩的话，不管怎么类比都不太合适……”
　　京枫宇一脸阴沉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决定不跟这个小神棍计较：“那你现场演示一下？大变活人？”
　　徐时摊手：“我说了，我不擅长这个……现在的我还做不到完全那个程度。顺便我先说一句，我现在也做不到穿墙术，免得你等下再问。”
　　“现在不能，是说以后可能做得到咯？”京枫宇并不怎么信，但还是想看这小子能编多少：“你们怎么练这个？有什么咒语么？”
　　徐时为对方的无知叹了口气：“首先你要知道，咒语作为一种语言，是用来跟其他起码具有智慧的存在沟通时才用的，一般咒语都是用来驱鬼降神，我个人倾向于认为墙是听不懂的。至于那种自己念自己干的，通常只是口诀，就和你算三乘七时会念一句‘三七二十一’来帮助思考差不多，这个不需要练习，反而是缺乏练习的表现。”
　　京枫宇狐疑道：“但是一般道士不管干什么不都……念念叨叨的么……”
　　“对，但主要是为了表现出自己很忙，让其他人减少提问。”徐时漫不经心地说。
　　“……”京枫宇已经构思了未来几天要怎么收拾这小子的计划。
　　“所以，你是说，这世间还真有鬼神么？”京枫宇觉得就算他说有无数冤魂正隐身于“空间缝隙”中他也没什么意外了。
　　徐时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就算有，现在也已经非常少了。”
　　“哦……？”
　　“等等。”徐时打断道：“在开始下一轮说来话长的问题之前，我冒昧问问，今晚还睡觉吗？现在已经快五更了。而且，你家也已经来电了。”
　　徐时话音刚落，头顶的灯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