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易改》满庭烟雨欲成尘

5、领养 “说来话长

　　半个小时后，等得心急如焚的京巴和孟华终于看到齐知宜和徐时回来了，放心了不少，不过……看这两人的气氛……怪怪的？
　　徐时走在前面，一样是目中无人一言不发，但是似乎比方才更加低落……嗯，甚至有点悲愤？而齐知宜则挂着一脸无奈的笑容，冲他们使了个眼色。等徐时先出了门，两人才围到齐知宜旁边：“什么情况？发生了什么？”
　　“说来话长啊……”齐知宜苦笑着叹了口气：“反正，你们就这么理解吧，从今往后，这个熊孩子就得一直跟着我们了……”
　　“啊？？？”见两人脸上浮现出了十万个为什么，齐知宜赶紧打断：“哎哎哎，先别问了，咱们先回去吧，我慢慢给你们讲，这会儿我都快饿死了……”
　　三人走出堂屋，没想到此刻院里挤满了人，比白天那会儿打麻将的人还多，几乎都是围着徐时问这问那的，细听一下，似乎是村里都传开了消息，这会儿都赶来给徐时送行。
　　“小仙儿啊，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你走了，你爷爷怎么办啊？”“徐老有咱们照应，小仙儿你放心，但你一个人在外地，可千万小心啊……”“怎么说走就走，这么快的，我这都没有个准备，好歹给你做几套衣裳啊……”反正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看得出村民们对这个眼皮下长大的小孩还真是挺关心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京枫宇稍微留心看了看，自从进这个村子，还真是没见过这个‘小仙儿’以外的孩子，这村里似乎只有青壮劳动力和老人，孩子么……
　　徐时跟村民们低声交代了几句，不知说了些什么，村民们虽然恋恋不舍，也都让开了路，徐时遂跟上三人离开了村子。一走离人群，孟华立刻拉住齐知宜：“喂喂，你快跟我说说眼下这是什么情况？这小子……真要跟我们回去？他什么来头啊？”
　　齐知宜叹了口气：“我现在算是知道，什么叫‘小孩儿没娘，说来话长’了……”
　　十五分钟前，徐老爷子简短地向齐知宜解释了一下现状，简而言之，“启明”和“履霜”实际上共享一套互相牵制的协议，掌握“启明”的十位最初创始人，都向“履霜”抵押最重要的一部分，而其中齐知宜就是作为齐宣的抵押品，即“履霜”拥有掌握其一切相关信息、实时追踪以及在必要时刻采取任何手段的权力，令齐知宜郁闷的是，据说当初这十位创始人中，只有齐宣抵押的是另一个人类，而其他人基本都是抵押了重要财产或其他什么证明……总之这件事非常坑爹，或者该说是她爹非常坑。
　　但光是抵押还没什么，更关键的是，齐知宜不仅身为“履霜”的抵押品，而且也是齐宣身亡后齐宣所掌握的“启明”权限的继承人。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个双子计划完全是“私有”的，其内容虽然为军方实时掌握，但其研究进程和资金来源都是以“私人”名义进行的，也就是说，签署此项目的齐宣仅仅是作为个人的齐宣，而非代表远空军区负责人的齐宣，他意外身死后，该所有权也不会转给军方，而是按照遗产处理转移给齐知宜。
　　即是到了这一步，齐知宜也完全可以转手卖掉手上“启明”的“遗产”，或者干脆捐给司令部，但更复杂的问题在于——“可以肯定，‘启明’内部有人叛变了，齐宣并非第一个遇害者，而是最后一个，时至今日，所有十位签署立项的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老者沉痛地说道：“严格来说，这个计划现在已经在搁置的状态，而履霜更是早已‘失控’。”
　　在老者的交代中，眼下这处“双沟村”，实际上只是一个“履霜”的后门，他也只是一个守门人，在此依靠垃圾处理为掩护，夹带一些“私货”，为这个计划传递信息。“早在一年前，在暗网上就已经有人公然出售这种商品了，”老者向齐知宜展示了一个立体虚拟影像，一个手掌大小的密闭盒子，上面标识着“PANDORA”，蛮像是个首饰盒：“这里面的东西比刚才你看到的‘启明’粗糙了不少，启明的组件最大也只有20微米左右，甚至已经在挑战纳米级加工，而这个组件则有近1毫米，但却已经有了现实应用价值，而且由于俭省了不少运算量，一般机构能够私有超级计算机就可以使用，虽然售卖几乎都在国外无政府区，但其加密方式与启明如出一辙，也因此，一年前‘启明’计划就已经被叫停，‘履霜’也相应作出了调整……不过，我也有理由怀疑尚有一个暗处的‘启明’，从未停止过进程。”
　　“事情永远是这么矛盾，它的确就像个潘朵拉的盒子，谁也不知道它将会放出什么样的怪物，但是如今有钥匙的人不止你一个，你不去做，也总有其他人会做出来，既然利刃握在谁的手里都不安全，那倒不如就握在自己人手里……”老者意味深长地看着齐知宜：“关键是，任何时候你都要分清，究竟谁才是‘自己人’。”
　　齐知宜微微笑了一下，心道：“这看来是话里有话啊……”但想来此刻老者也不会就明摆着点破，她便想听听接下来怎么说。
　　“我老了，这些事儿我管不着也搞不懂啦，小姑娘，你要是想把‘启明’握在手里，就让这小子帮你一把，你要是放弃‘启明’，那也无可厚非，我可以代表履霜解除对你的监管，往后你就自己保重吧。”老者交代完，便等着齐知宜做出答复，不过从老者的措辞中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所谓“无可厚非”，不过是“不敢苟同”的委婉说法罢了。如果解除监管就等于平安无事，那十位创始人不可能都意外死亡，对现在的齐知宜而言，履霜更像是一层保护伞，即便将来想要丢开，眼下也得先搞清状况再说，不过么……齐知宜怀疑地看了看杵在一边一脸不耐烦的徐时：“您说，让他‘帮我一把’，是什么意思？”
　　老者笑眯眯地看了看徐时：“秋节嘛，是……”“爷爷！”徐时出口打断了一声，老者笑了笑：“好好好，不说不说，这孩子就是打小跟着我长大的，算是半个知情人吧，眼下你们想要联系上‘启明’恐怕不容易，让这孩子跟着你们去，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这……”齐知宜迟疑道：“这恐怕……”
　　“秋节！”老者转向徐时催促了一声：“你给姐姐磕个头吧。”
　　徐时和齐知宜一同“啊？”一声。
　　不顾徐时一脸不情愿，老者已经转向齐知宜道：“往后让这孩子跟着你，你就把他当个小辈，该说就说该骂就骂，这孩子同我在这山里长大，野惯了，什么都不懂，给你们添麻烦了……”
　　齐知宜：“等等等等……别别别，我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您就是，怎么好……”
　　没想到老者垂死病中惊坐起，一把握住齐知宜的手：“我这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他，这是你的命，也是他的命……唉，如今我也不能多说，以后你就明白了……”
　　齐知宜看着老者扎满了针管的手，一时有点懵，而这老者手劲儿还真不小，好像齐知宜不肯答应便不会松手了。无语之中，齐知宜不得不用眼神向徐时求助。
　　徐时退了一步，冷冷道：“爷，我不去。”
　　老者训斥道：“你不是都知道了吗，这会儿又犯什么倔？”
　　徐时苦笑了一声：“您说这是命，我信，但您说命不能改，我不信！我就是这儿的人，跟他们一样，生老病死都在这片地上，那也一样是命……我留在这儿，给您养老送终有什么不好？”
　　“胡闹！我养你这么大，难道是图你给我养老送终的？那我就是养条狗也比你懂事！”老者说得急了，咳了几声，喘了半晌才平复下来：“你过来，给你姐姐磕个头！我这儿不留你！”
　　徐时狠狠咬着嘴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您今天一定要逼我磕这个头，往后，往后我再也不认你这个爷爷！”
　　“额……”旁观这么一场戏的齐知宜手足无措：“那个，我能说一句么……”
　　然而并没有人理她，老者一声断喝：“好！你磕头走人，说到就得做到！”
　　徐时深深吸了口气，恶狠狠瞪了齐知宜一眼，干脆利索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齐知宜心道，为什么我就不配拥有选择权……
　　徐时一走，老者似乎也不生气了，只是苦笑道：“让你见笑啦……这小子脾气倔得很，你不用放在心上，晾他几天就好了。”
　　齐知宜：“……”
　　“唉……你们走吧，我也累了。”老者重又靠回床上：“我该告诉你们的都已经说了，再有什么事儿，你们问他也是一样。”
　　齐知宜战战兢兢地问道：“额……我能不能问问，那个……这孩子……他父母……？”
　　“他父母早就不在了，不然也不会把孩子丢在这儿……唉……”老者叹了口气：“你放心，我让他跟了你，就是让他把你们当成长辈，这孩子在这世上也无依无靠的，你们就多费心照应点……”
　　“……”一直到离开房间，齐知宜都有点反应不过来，怎么一不留神，自己不仅摊上了两个无底洞般的坑爹计划，还被强塞了一个一看就很不好惹的熊孩子……这难道就是传说中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给他挖个大坑么？
　　正因如此，齐知宜根本不知道怎么跟孟华和京枫宇解释这个事儿，只能含含糊糊地跟孟华复述了一下徐老爷子的话，饶是如此，信息量也太大了，说着话几人已走到了停车的地方。天已经完全黑了，在这种没有地面飞行航标的地方起降其实是有些风险的，但此刻也别无选择，只能先离开此处，尽快到外面接入飞行网。
　　依旧是京枫宇主驾，只不过回程还多了个人，齐知宜暗暗观察徐时，但对方似乎毫无谈话的兴致，独自靠在车窗边一言不发。
　　“快快快！”孟华一坐到副驾就催促道：“赶紧找个有信号的地方，我查查有什么可吃的……”
　　京枫宇熟练地启动车子，很快加速拉升到安全高度：“所以，我这儿听了半天也没明白，这小子到底是干嘛的啊？”
　　孟华颇有行动力地扭过身来，看着后排的徐时：“喂，小伙儿啊，你自己说说呗？”
　　徐时缓缓把视线从窗外移回到孟华脸色，露出一副牙疼的表情：“说什么？”
　　孟华兴致勃勃地掰着手指数道：“那可多了！我想想……你到底叫什么名？多大了？念书吗？有什么特长？跟着我们有什么目的……”
　　徐时：“……”
　　徐时：“……我就叫徐时，或者随便你们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今年18了，只念过小学，没什么特长，至于跟着你们……呵……也没什么目的……”
　　“你有十八？”京枫宇看了眼后视镜：“我怎么看着还不到十六……”
　　徐时：“……虚岁。”
　　“……”三个缺乏传统文化常识的人不约而同地问道：“虚岁是什么？”
　　孟华已经在平板里调出了常用本地词典：“哦哦哦！这个……好像大概意思就是这种算法比实际年龄要大一两岁吧……”
　　京枫宇：“岁数还带吹牛的？”
　　徐时：“……这……不是吹牛的问题吧……”
　　齐知宜：“那你身份证上怎么写的呢？”
　　徐时：“……我没有身份证。”
　　众人：“……”
　　“等等！”京枫宇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叫你没有身份证？电子身份证不是只要录入指纹就能查到么？你难道是从来没去查过？”
　　“不是。”徐时淡然道：“我就是没有身份。”他看向窗外，双沟村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了，从空中望下去，漆黑一片的群山中只能看到偶尔露出线头的一段公路是亮的：“我们这些人大多都没有身份，也可能永远不需要有……对于山外面的那个世界来说，我们不需要‘存在’。”
　　“不用说的这么好听吧？”京枫宇吐槽道：“反正就是你们村另有猫腻，藏着一堆黑户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