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易改》满庭烟雨欲成尘

4、履霜 “电梯”并

　　徐时打开的这个空间的确就像一个电梯间，只是四面都有门，而且门都是厚重的金属材质，表面光滑得和镜子没什么区别，这样一来，从视觉上整个空间都被无限拉伸了，前后左右都被自己的镜像包围着，颇有些诡异。
　　身后的门彻底关合后，“电梯”并没有立刻移动，徐时只是转过身盯着齐知宜，像是威胁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真想杀掉你算了。”
　　这句话声音很低，以至于齐知宜下意识地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露出一个疑问的表情。不过徐时很快换回了之前漫不经心的表情，目光随之移向别处：“你为什么要来？”
　　徐时个子同齐知宜差不多高，一副还没长开的孩子样，面无表情时甚至透着几分木讷，但方才盯着齐知宜时，却让她直观地想到“阴狠”这个词。
　　“你既然知道‘履霜’，何必还问我呢？”齐知宜回答的同时也在观察徐时的反应：“我就是为履霜来的。”
　　徐时也在观察她的反应，似乎确定了什么之后，嗤笑了一声：“呵，是不是齐宣死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履霜’究竟是什么？”
　　齐知宜挑了挑眉。
　　徐时心底长叹了一声，冲着齐知宜伸出两根手指：“好，那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一，我告诉你‘履霜’究竟是什么，而后你们回去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要再调查这件事，也永远别再来这里，我会收回‘履霜’的相关权限；二，你去见我爷爷，他会亲自告诉你，而你则必须认下‘履霜’主人的身份，今后永远也不能摆脱，除非你死。”
　　虽然气氛很严肃，但齐知宜还是忍不住有点想笑：“莫非这个‘履霜’是个什么神秘传承么……”
　　她只来得及微笑一下，就被徐时给瞪了回去。
　　齐知宜抽了抽嘴角，想了片刻，反问道：“那么，你和你爷爷给出的答案会是一样的么？”
　　徐时冷笑了一声：“一样，也不一样。你选择过后，我们都会告诉你你最该听到的答案。”
　　“不过，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希望我选择前一种？”齐知宜看着徐时：“如果我见到你爷爷，这件事也将与你，或者你们，有莫大的干系，而且并不是你想看到的结果，是么？”
　　这次徐时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我希望或者不希望，都不能改变命运。”
　　齐知宜“哦？”了一声：“命运不可以选择么？”
　　徐时重新伸出刚才的两根手指：“命运会让你觉得可以选择。”
　　齐知宜笑了笑，点头道：“既然如此，带路吧。”
　　徐时表情复杂地翻了个齐知宜一眼，传达了介于鄙视和哀怨之间的意思，而后无精打采地挥了挥手，整个电梯轻轻晃动了一下，非常平缓地向下沉去——至于具体做了什么方向的运动齐知宜很难通过体感准确判断。几秒后，左手边的金属门缓缓打开，门外是一个画风与村子完全不同的房间——纯白的无影灯照亮了整个空间，四面摆放着各种电子仪器，看起来像是……医院？
　　徐时径直走向屋内，一条纯白的床帘后，摆着一张看起来很普通的病床，一名老者正躺在床上，输液管和输血管都连入床边的一台机器内。看来这位就是徐罡了。
　　“爷爷，人我带进来了。”徐时报了一声，就闷闷地垂头站在床边，似乎已经完成了非常讨厌的任务。齐知宜赶忙行了个礼：“您好……没想到您身体抱恙，冒昧……”老者打断她的客套，手在床边扶栏上敲了敲：“秋节！杵在那儿做什么？给客人搬个凳子过来！”徐时看了看老爷子，又看了看齐知宜，不情不愿地转身去拿凳子了，老者则将靠背升起来，半坐着向齐知宜道：“小孩子不懂事，您别和他一般计较……我这近日来精神不济，没什么准备，怠慢你们啦……”
　　“额……您哪儿的话……”老者客气得齐知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会儿徐时也拖过来把个转椅，“请”齐知宜坐下了，自己则帮老者掖了掖被角，而后闷闷地站到一边。
　　“你是知宜吧？算来真是快啊，一晃你都这么大了……唉，齐宣的事我也知道了，原想不至于这么快……不过现在说也是晚啦，你们小一辈的，还不清楚履霜的事儿，能找到这里实属不易，我本想着再过几个月，等徐时这孩子成年了，就打发他去联络你们，如今事有不测，你们找过来了也好，我便提前些告诉你们吧。”老者说着沉吟片刻，吩咐徐时：“秋节，你先去把那个拿过来……”
　　徐时皱了皱眉：“您简单说说不就行了，还用得着……”老者瞪了他一眼，徐时撇了撇嘴，转身去了。老者摇了摇头冲着齐知宜苦笑道：“唉，这孩子整天没大没小的，都是被我惯坏了，往后你们好好修理修理他这个脾气吧……”
　　虽然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这么说，齐知宜还是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老者接下去道：“行啦，咱们先说说这个‘履霜’是什么……能找到这儿，想必你已经见过履霜了吧？”
　　齐知宜双手比划了一下：“您说的是那个，额，这么大的那个漂浮球状智能人？”
　　齐知宜是在前天跟着京巴回到齐宣住处时才第一次见到“履霜”——这个设计意味不明的球体显示出一个虚拟的小女孩形象，并自称“履霜”，据京巴说已经在齐宣这处住宅里充当了很多年的人工智能管家，也就是日常遥控一下洗衣机电饭锅空调投影仪之类的家电，随便还担任了齐宣在家时的“秘书”，不过似乎功能也就止步于此了。
　　在众多名牌的智能管家中，大多是经济适用型的无实体管家，也就是直接安装成为房间的一部分，没有一个独立的主体，另外少部分则兼任陪伴型智能机器人，通常被设计成人型——虽然硅胶感明显，再不济也是卡通形象或者宠物的样子，而这个“履霜”，外观则是一个篮球大小的玻璃球，不知道靠什么技术实现了在房间内漂浮并行动自如，但总给人一种掉下来会砸坏什么的担忧……
　　在齐知宜高考时拒绝了齐宣考个军校的提议并远赴国外读了商科以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何况齐宣除了每年回到地面汇报工作及开会以外，一年到头都远在大气层外，所谓“家”不过是个储藏室兼会议期间专用宾馆，也只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跟着齐宣的京枫宇对这套房子最熟悉。而据京巴所说，“履霜”一直就是家庭管家而已，没想到齐宣死后，“履霜”直接认定了齐知宜继承权限，并提供了一堆无法解读的信息和一条联系人……齐知宜也就是抓着这条线索找到了这儿。
　　老者闻言哈哈一笑：“那只是联络器罢了，齐宣并不是‘履霜’项目的直接负责人，但是却是知情担保人之一，所以‘履霜计划’最初起草的机密文件在他那里都有备份，并保留那个智能联络器以便联络……唉，不过如今嘛，你也可以把那个AI就叫作‘履霜’了……”
　　“哦？”齐知宜等待老人说下去。
　　“当初，十二年前，也就是2143年启动的‘履霜计划’，实际上是‘启明计划’的双子计划，如果‘启明’是要做油门，那‘履霜’就是对应的刹车……”
　　“启明”对于稍有军事常识的人来说都是如雷贯耳的，这是一个突破传统武器形态的全新概念，虽然技术上仍未成熟，却代表了一个全新的领域，按照一些军事迷的说法，能够与之相媲美的变革只有昔日核武器的发明。
　　“这就是启明。”老者说着，接过徐时刚刚递过来的一只完全密闭的玻璃盒子，盒子装着一块方糖大小的金属块。齐知宜虽然久闻大名，但对于这个传说级的武器究竟是什么还一无所知，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老者捧着盒子，示意了一下徐时，徐时便将一个老式的平板递到齐知宜面前，屏幕上只有四种立体几何图形：“你可以选一个试试看。”
　　齐知宜犹豫了一下，随便点了一个球形，确认后，便见玻璃盒子内那个方块已经变成了球形。
　　“额……”齐知宜心道，这不是早百八十年的变形金刚就能做到么……她犹豫了一下，又选了第二个图形，盒子内也相应地变成了两个分离的球形，而后是一个原体积八倍大的正方体、一个空心圆环……
　　齐知宜渐渐也看出了这东西的门道：“这是……可以任意变化形态甚至密度……甚至可以任意拆分？”
　　“正是如此。”老者赞许地点了点头：“严格来说，这是几近完美的武器——几乎不能被常规方式损毁，而且无孔不入。好消息是，至少到目前阶段它还面临两个问题，两个在现阶段致命的、但在未来却可以解决的问题——计算速度和信号强度。”
　　齐知宜挑了挑眉：“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它在每一次变形时，每一个细微组件的位置都需要预设，而它本身并不承担运算，所以必须在足够近的地方给出信息量极大的运算结果作为遥控，所以……实际上，除了这四种预设形态之外，其他的形态不能短时间内生成，甚至可能无法存储在这块平板中？……那么，‘履霜’……难道是克制它的信号屏蔽吗？”
　　老者微笑着点了点头，解释下去：“一般的非物理性的信号屏蔽其实不是真正的‘屏蔽’，而是干扰，‘启明’自然也做出了应对，即，它的所有组件都是独立接受信号的，而信号的内容包括组件与组件之间的关系结构，你可以理解成每一个组件都是一个干细胞，只要有一个组件的信号是正确的，整个系统都可以据此作出反应，而干扰信号则无法模拟出真实信号的加密水准，也就无法影响整个系统的运转，所以‘启明’几乎可以应对现阶段全类型的信号干扰。而‘履霜’要做的，就是百分百的信号屏蔽。”
　　齐知宜似懂非懂地皱眉道：“那么，成功了吗？”
　　老者苦笑着摇了摇头：“据我所知，没有。”
　　齐知宜：“……”
　　“但所谓‘没有’，并不是做不到屏蔽，而是代价高昂，现阶段就像‘启明’一样不具备实用性，更重要的是，它的屏蔽一开始就是要做全频率全类型的信号屏蔽，它不仅是‘启明’的克星，也会是一切电子设备的克星，如果它要开到真正可以限制未来那个能够跨越距离障碍的‘启明’的程度，甚至有线电子设备也会受到干扰而无法运作，如果‘启明’的技术能让人类看到未来，‘履霜’则会让近两百年来的电子发展倒回过去，倒回只有粗糙的、机械水平的时代。”老者不无惋惜地说道。
　　“额……”齐知宜犹豫了一下：“……我能不能冒昧问问，既然这个……无论是‘启明’还是‘履霜’，都是一个纯粹的技术问题，或者至多是国防问题，它……它为什么会和我有关？”
　　“这个嘛……”老者苦笑了一下，倒是望向了徐时，徐时撇了撇嘴，接下去说道：“并不是说‘履霜’和你有关，而是因为你父亲齐宣和‘启明’有关。履霜是启明的反面，在制度上它也同样钳制启明，如果齐宣私自动用启明，履霜会第一时间……好吧，干掉你。”
　　“哈？？”齐知宜瞪大了眼睛：“这什么年代了，这种大事儿还要靠连坐来担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