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易改》满庭烟雨欲成尘

2、小仙儿 三人脑海中

　　双沟村，至少按照当地人的叫法，是一个坐落于山清水秀的自然保护区内部不知为何没有被迁走的村庄。环境保护法保护这里的村民免受开垦农田或打渔捕猎的劳苦困扰，而不明原因的超强信号屏蔽使村民同样免受网络娱乐的纠缠，最后，最主要的经济来源——垃圾回收站，提供的工作十分有限，大多数分拣都由机器代工，人们的劳作主要是从中挑出自己觉得还可以抢救的不那么垃圾的物品，在大家一致默许下偷出去卖钱。这一切都导致了，村民非常闲。
　　在闲杂人等的强势围观中，热情的村民把三人带到了一个比其他民居稍微宽敞一些的大院落，此处院门大敞着，院子里支了三桌麻将，占满了空地，角落里还塞着几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却排不到上桌的围观者，见他们过来，早有人在门口招呼：“哎，来啦，这又是来找半仙的吧？”
　　领他们过来的人也打了个招呼：“对，小仙儿这会儿在这儿吧？”
　　“在在在，在里屋呢。”
　　“喂~~”早有人大声向着屋里面喊道：“小仙儿啊！来客啦！有人找你爷爷！”
　　“小仙儿”这个称呼在三人脑子里徘徊了一下，大概形成了两个形象，一个是玄幻色彩的金童玉女的样子，不过看环境好像已经被否定了，另一个就是跟“翠花”、“金莲”一类的土妞的形象……总之三人脑海中都有了一个穿着质朴脸蛋红扑扑的小丫头的形象，但让他们怀疑人生的是，应声从里面的屋子里走出来的……是个无比普通的少年。
　　三人都在错愕中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位“小仙儿”——确确实实是个男的，虽然个头不矮，但瘦得像个竹竿，估摸着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身背心短裤配拖鞋的打扮，剃了个小平头，身上晒得黝黑，明显是上世纪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劳动人民”形象，跟“仙”连个边都不沾。
　　演技最好的齐知宜也忍不住露出了“我不该相信这条线索”的失望之情，犹豫着打了个招呼：“额……你好，我们找徐罡……”
　　少年眯着眼看了看他们，又从短裤兜里摸出一副塑料框的眼睛戴上，仔细看了他们几眼，似乎有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爷最近病了，不见客，你们回去吧。”说着又转身打算挤过人群回到屋里，齐知宜赶紧叫住：“哎？？等等……”身后京枫宇也直接上前问道：“小子，你爷爷是叫徐罡，没错吧？”
　　不知道是不是京枫宇的语气过于强硬，旁边打麻将的人都停下手朝这边望过来，方才领路的村民也退到一边，没有打圆场的意思，似乎对两边都有点忌惮。“小仙儿”停下脚步，转身又看了看京巴，如果说方才他的神情只是不耐烦，此刻已经明显有些“轻蔑”了：“这都不清楚的话，你们是找错人了吧？”
　　京枫宇刚想说点什么，齐知宜伸手拦了一下，抢过话头：“额，那个，小弟弟，咱们确实是来找徐罡的，不知道你爷爷是生了什么病？能不能容我们探望一下？”
　　“生了不想见客的病。”少年直白地回答：“你们来过的事儿我已经知道了，有必要的话以后会联系你们，先回去吧。”
　　很好，这熊孩子软硬不吃。
　　齐知宜无奈地回头看向京巴，京巴上前两步，直接走到少年面前，左手举着工作证在少年眼前晃了晃：“小子，搞清楚，我们不是来做客的，你只需要带路就可以了，或者你现在就滚进去告诉你爷爷一声来的是什么人，问问他见还是不见。”
　　对着明晃晃的远空军区徽章，少年只是从容地扶了扶眼睛，念出了工作证上的名字：“京枫宇，哦，少校啊。这种私人访问的场合掏出工作证不合适吧？还是说你已经在工作证里签了搜查令了？不过你也看到了，这儿又不能联网，电子搜查令我们是不认的……”
　　京枫宇原本只是想用身份吓他一下，但显然没什么作用，或许真如村民所说，来这儿的还有一些“大人物”……他正想再说点什么，少年已经拍了拍他的肩膀，绕过他往院子外面走去：“不过你们要是坚持不肯离开，我可以照例给你们提供住处，有什么话就到这边说吧，别打扰人家打牌。”
　　在一群质朴村民的围观中欺负一个小孩子通常还是让人有点犹豫的，但离开人群单独面对一个态度和身份都很有问题的熊孩子就是另一码事儿了。紧跟着这位“小仙儿”七拐八拐便到了不远处的一座单独的院落，从窗明几净的卫生程度来看，的确像是能待客的地方，此刻院中屋内都只有他们四个，确实也是把话问明白的好地方。
　　虽然之前说的是“提供住处”，不过这孩子似乎也知道京枫宇不会轻易放他走，丝毫没有躲开的意思，一进屋就自然地坐到了主位的竹床上，甩掉拖鞋盘起双腿，而后从容不迫地给自己泡了壶茶——一个古老的铜水壶一直在一个更加古老的炉子上温着，茶叶茶壶茶点一应俱全，但只有一只茶杯——根本就没有请客人喝口水的准备。
　　三位客人满脸黑线地自己找位子坐了，最后进屋的孟华也默契地关了门顺便反锁上。
　　三人打量这位“小仙儿”的同时，对方也在打量这三位“不速之客”，首先，亮明了身份的京枫宇，从身材和动作习惯明显可以看出严格训练的痕迹，军人的身份无需质疑，目测26至28岁之间，相貌可以说是非常英俊，从手部的微动作来看应该是双手使枪，且对自己的枪法很有自信，枪显然也带出来，而且似乎不忌惮在此直接发生冲突，应该说能力和背景都在线，不过在三人中表现得最为急躁，应该是与事件最直接的相关者。
　　其次，始终没怎么开过口的短发女子，同样应该是军人身份，且从态度来看实战经验较少，在职位上低于这位京少校，年纪也应该要轻一些，看起来和其他两人关系比较亲密，并非普通的上下级关系。
　　最后，态度最“温和”的这个长发美女，一身轻奢品牌的裙装，相比于另两位实用为主的低调穿着有点格格不入，应该属于“家属”，但似乎她才是真正决定事件走向的人……很有趣啊……
　　“小子……”京巴先了开口，还没等开始“盘问”，少年已经打断了他：“徐时，或者你们跟着他们叫我小仙也可以，我爷爷闭关这段日子，我也可以接他的活儿，来这儿找徐半仙，只有两件事儿，算命的和做买卖的，你们就是见到我爷爷也还是这个说法，其他免谈，现在你们明白规矩了，只需要告诉我，你们是要算命，还是要做买卖？”
　　京巴立刻问道：“做什么买卖？”情报交易也可以说是“买卖”，买卖这个词显然让京枫宇心里一动。
　　徐时放下茶杯，手拄着头似笑非笑：“算什么，卖什么。官运财运，避祸免灾，婚姻子嗣，阳寿阴功，只要付得起代价都可以买……当然了，也可以卖。”
　　一番话说完，三个无神论者重新萌生了刚刚压下的念头：“啊果然不该来啊，怎么会期望一个穷乡僻壤的熊孩子说出什么重要信息呢？一定是被垃圾薰得脑子不清醒了吧……”
　　但不管怎么想，至少得承认这小孩演的不错，至少从态度上来看，故弄玄虚的样子甚至让人有几分想要相信的冲动，如果长得好看一点再包装一下当个童星不成问题。在思路跑题太远以前，京枫宇揣着来都来了不如随便问问吧的心情又问了一句：“所以算命也就是算这些咯？那你不如给我算算？”
　　徐时轻轻嗤笑了一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算也不是免费的，想算什么就付什么的钱。”
　　京枫宇下意识就想摆摆大款，摔个百八千到这个穷小子面前打打脸，抬起手腕上的移动终端才想起这破地方没有网，微微窘了一下，回头像两位女士看过去，齐知宜无辜地摊了摊手，就算想带钱，她回国以来还没机会去兑外币呢，倒是孟华翻了翻衣兜，上上下下凑了两百零钱。
　　京枫宇把钱拍到桌上：“这些，够算什么？”
　　徐时只瞥了一眼钱，不说多也不说少：“既然你们并不信这个，这点钱倒可以算算过去，不过要是算完以后你们再想问什么，就只好把你腰上别的家伙抵给我了。”
　　京枫宇早看出这小子虽不是什么仙儿，起码是个人精，他看出自己带了枪也不奇怪，京枫宇贴身的手枪都是带指纹锁的，就算给了他也不怕他玩走火，遂顺着他说道：“好，那你算算我过去是什么样？”
　　徐时这时才放下茶杯，抬头正眼看了京枫宇一眼，像是能把人看穿一样，不过目光一触即分，又垂下眼回到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右手在桌上一拍，而后向着那堆零钱抹了一下，钱竟是平空消失了，仿佛被收进了掌心，少年随即开始说话：“你今年二十七，两岁时父亲因公牺牲，六岁时母亲改嫁，随后爷爷奶奶搬过来养你成人，十六岁考入军校，二十二因功升职，直到五天前调离原岗。最危险的时候应该是在二十一岁时，你命中有贵人替你挡了一劫。我可有说错什么？”
　　不知京枫宇，齐知宜孟华同样是一惊，如果说凭空抹钱这个动作尚可以用一些魔术戏法来解释，之后这番话简明扼要，却真句句属实，二十一岁是不是有一劫别人不清楚，但京枫宇是烈士子女，再加上母亲改嫁和提前考入军校这些事，和他一块玩儿大的孟华和齐知宜都熟悉得很。这些虽然不算什么秘密，但京枫宇也不是什么名人，来此找这条线索更是偶然之举，不可能是事先准备，这孩子怎么会知道？何况京枫宇调职是因齐宣遇刺，这事儿发生才五天，之后的一系列人事调动恐怕除了京枫宇自己其他人都还不清楚呢。
　　徐时只是满意地看到三人的惊讶，继续歪在竹床上拄着头：“还要问么？”
　　孟华和齐知宜迷茫地对视了一下，有点搞不清状况，京枫宇倒好像来了兴致，反手拔出枪拍到少年面前：“那你算算我如今要解决的事儿，什么时候能解决？”
　　如今要解决的事，自然就是指调查齐宣的死因，不管这个乡下孩子怎么知道齐宣之死与京枫宇的关系，京枫宇这样问，若是他确实知道便算是挑开天窗说亮话了……不过如果对方没有猜到他指的是什么，那么无论前面说的多么唬人，都可以看做是巧合罢了。
　　徐时拿起手枪在手里盘了盘，抬眼看了看京枫宇，又扫了一眼另外两个人：“这件事我算不了，因为这件事不系在你的命上。”说着他有意无意地看向齐知宜：“若说相关，也该是跟这位姐姐有关，不过这位姐姐命格比我更重，我还算不得，所以……虽然这枪不错，我还是还给你吧。”
　　京枫宇“哈”了一声：“什么叫命格比你重就算不得？”
　　徐时耸了耸肩：“很简单啊，这世上虽然都是人，但有人一举一动便左右历史，有人一辈子活完也毫无建树，命贵的人无意间就能替许多人挡灾挡祸，命贱的人则拼尽全力也挣不脱一个必然。我们算命的也一样，命比自己贵的我们便算不了，不然岂非什么乡野村夫也可以为帝王师了，不也相当于改了自己命？而只有命贱的人变数最少，百年如一可以推想。”
　　这话怎么听都像变着法骂京枫宇的，京巴反倒笑起来：“哦，所以按你的话说，你的命比我的贵咯？”
　　徐时郑重地抬起头，甚至扶了一下眼睛，看着京枫宇……点了点头。
　　京枫宇不气反笑，不过这个笑容明显是变着法讽刺回去的前奏，齐知宜当机立断地打断了他，截口问道：“好，那你说我的命贵，有什么理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