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易改》满庭烟雨欲成尘

13、扶桑木 “欢迎来到

　　“大天梯”虽然近些年大有民转军的趋势，但作为一个老牌的交通枢纽，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远看不觉得，走近了就会发现客运量还是很大的，靠近主塔的街道基本可以用摩肩擦踵来形容。
　　不过徐时和齐知宜并没有直接随着人流涌入主塔，而是在徐时的带领下转了个弯拐进了一条侧边的胡同。有行人的地方就有买卖，虽然靠近大天梯的买卖主要是卖那些上了太空用得到的东西，不过做买卖的和工作人员总还有一定消费力，所以这里卖些日常用品的也不少。不同于首都高层平台上那些人造光源下静谧整洁的商业街，这儿的商业要“低级”得多，离开主道拐进胡同以后，更是展露出一种古老、原始、野性的商业模式，一溜低矮的门市房冲着街道大敞着门，种种新鲜货物都争先恐后地挤在摊位前展现给路人，小商贩也没有那些客客气气的投影AI，而是实实在在的当地民众，多半就依在门口高声叫卖，像要抢钱一样把客人往里拉。
　　齐知宜几次都差点因为商家的盛情难却而被拉进店里，徐时则面无表情地看着腕带上的电子地图在前带路，每当有商家追上来对着齐知宜说话超过三句，徐时就露出一脸不耐烦地催促两句，以冷酷无情让商家知难而退。
　　“我说，这儿是什么地方啊？”齐知宜双手抱在胸前，尽可能的降低被拉住的概率，一边走一边问：“我怎么觉得我俩这是羊入虎口呢……？”
　　徐时露出了“你看我怎么就没人拉”的表情，扫了一眼腕带：“快了，前面就到了。”
　　两人快走了两步，转过街角，就见徐时在一家……一家“寿衣店”前停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这玩意毕竟不太吉利的缘故，这家的老板没有站在外面叫卖，门口只是摆了一些黄表纸、香烛、纸元宝等等，店门挡着一道黑色的帘子，上面白字写了个“寿”字。
　　齐知宜愣了一下，心道之前齐宣过世时自己也没想这些，估计是京巴那边都操办了吧……徐时莫不是还有什么讲究，要补一下？
　　但见徐时抬手打帘而入，齐知宜忙也跟了进去。
　　店内颇为昏暗，没有开灯，只两边的货架上都点了几根蜡烛，一个看不出年纪的老头坐在货架旁的竹凳上，戴着眼镜就着烛光正看一本纸质的书。
　　徐时直接问道：“店家，有画符的黄纸卖么？”
　　那老头从书上抬起眼，看了徐时一眼，缓缓开口：“小娃娃，你是买纸，还是买符？”
　　“买纸。”徐时不假思索。
　　老头挑了挑眉，缓缓放下书站起身，从一边的货架上拿了一沓黄纸递过来：“是你自己要用，还是替人来买的？”
　　徐时只看了一眼那沓纸，没伸手接：“我自己用，听说宋老板这儿有蜀地竹浆的纸，不要这种木浆的。”
　　老头又打量了徐时一眼，转身拿了另一种纸：“你个小娃娃，画符做什么用？”
　　这回徐时接了纸，凭空抖了抖，没理会老人的问题：“多少钱？”
　　老头似乎非要从徐时这儿问出点什么才罢休：“……钱就算了，小娃娃不如画张符留给我吧。”
　　徐时微微皱眉，倒也不是很介意，只是从兜里掏出那管“口红”：“要什么符？”
　　老头得寸进尺：“就画张你最擅长的吧。”
　　徐时低头唰唰几笔画成，随手搁在老头适才放在一边的书上，揣起其余的符纸便走：“谢了。”
　　齐知宜出了门忍不住问道：“你方才画的什么？”
　　“……五雷符。”
　　“做什么用的？”
　　“……放着好看。”徐时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这人不会道法，倒是收集了不少符咒，取火的符都敢压在黄纸里，想来也就是图个好看吧。”
　　“……”齐知宜一头雾水：“你特意来这儿就为了买点黄纸？”
　　“等会儿有用得到的地方。”徐时解释了一下：“这家的纸结实点。”
　　两人说着话又穿过一条胡同，往主道上靠过去，齐知宜想了想又问：“一会儿我们要做什么？还用得到符纸？”
　　徐时无奈地笑了一下：“等下你就知道了。”
　　沿着主道走很快就进入了发射站内，地上三层加地下两层基本都是旅客接待处和换乘点，徐时领着齐知宜很快穿过大厅，走到靠近天井中心的一排电梯。电梯间前有一道自动玻璃门，若是工作人员进出，自动识别后门就会自动打开，不过徐时和齐知宜显然都还没有这种权限，徐时直接用腕带拨了个号码，而后就着蓝牙耳机开始寒暄：“张二叔！哎，对，是我，徐时！我现在就在你们楼下……对对对，我和齐知宜在一起……哎，好嘞，那我们就在下面等你哈！”
　　齐知宜为徐时画风突变的热情微微侧目：“呦，有后门啊？”
　　徐时抽了抽嘴角，又叮嘱了一句：“张以泓，以前是我爷爷的学生，等下你就说是徐罡让你带我来的……”
　　齐知宜怀疑地眯起眼：“……确定不是你带我来的？”
　　徐时刚想再说什么，张以泓已经从电梯出来了，徐时只匆匆点了下头，便转回身去招呼：“二叔！这儿！”
　　张以泓一身秋季的衣服，甚至围着一条毛线的宽围巾，头发和胡子都有点长度了，颇有些“楼中无寒暑”的感觉，一看见徐时立刻上前来搂住：“哎呦！真没成想你小子竟然肯赏光出来转转了，怎么着，这回徐半仙儿是要动真格的了？”
　　徐时挣扎着从对方热情的怀抱里伸出半个身子，指了指齐知宜：“哎二叔，我介绍一下，这就是齐司令的千金……知宜，这是我二叔，叫张工就行。”
　　“您好。”齐知宜点头示意。
　　张以泓早已在打量齐知宜，此刻也放开徐时，微微点了下头：“齐知宜吧？司令的事儿我也听说了，节哀……那咱们上去聊吧。”
　　这部内部专用电梯显然是电梯界的异类，倒不是外观上有什么特殊，而是整个电梯没有楼层键，也没有任何可供输入指令、密码之类的窗口，电梯门关闭后，电梯就自动向上升去，仿佛它自己就知道该去哪里——也许是识别了张以泓的身份信息？
　　这样一来，齐知宜并不清楚他们实际上到了哪一层，电梯门在此打开后，眼前是一间老式酒吧，装潢得十分复古，昏黄暧昧的灯光照着木质的桌椅和吧台，吧台上摆着一排满上了酒的马提尼杯。酒吧里人影绰绰，大约一半的座位都坐了人，有些已经喝到人事不省，有些则热情地冲他们打了招呼。
　　张以泓领着两人到一张空了三个座位的桌前坐下，路过吧台顺手拿了两杯酒，递给齐知宜一杯：“欢迎来到‘扶桑木’研究中心第二支部，酒水免费~”
　　齐知宜微笑接过了那杯看上去有点邪恶的荧光绿调制酒，暂时放在一边。
　　她座位的旁边，原本就坐在那里的女人看着酒杯微微一笑：“我也觉得这种饮料的颜色看上去不太友好，不过我们这儿的怪咖坚信这种酒能够带来力量，喝一口就会让人涌起从二进制机器语言开始编写程序的冲动……”
　　张以泓不以为意地为女人介绍：“小蓉蓉，这位就是咱们启明的新继承人，原远空司令齐宣的千金……”
　　女人慵懒地朝齐知宜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月蓉蓉。”而后准确地抓住齐知宜伸过来的手，似笑非笑道：“我们见过嘛，两周前你还是那个帮memo起诉我的游戏涉嫌抄袭的那个助理律师……”
　　齐知宜：“……”
　　不过下一秒，月蓉蓉已经不以为意地松开手，从齐知宜面前拿走了那杯绿色鸡尾酒啜了一口：“不过无所谓，那种事怎么都好，毕竟，伟大的游戏总是相似的……”
　　齐知宜：“……”并不……
　　“蓉蓉你快别提你那些复刻游戏了，汪总已经决定再也不会帮你发行了……”张以泓吐槽道，而后转向徐时：“我说，那咱们抓紧时间？履霜那边已经过审了吧？”
　　在月蓉蓉“啧啧”的不满声中，徐时从兜里掏出那张折起来的阅读器，递给张以泓：“好，这是‘小履霜’的记录。”
　　张以泓接过来扫了一眼，起身道：“好，那我先去走程序了，没什么问题的话，今天搞定了我明天就公费带你们几个去附近玩玩……”
　　齐知宜目送张以泓拿着自己的阅读器消失在“酒吧”的后门，回头瞪了徐时一眼。
　　徐时摊手：“放心，我替你检查过了，你那个阅读器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内容，除了你的实习笔记废话太多……”
　　月蓉蓉同情地搂住齐知宜的肩，没头没尾地感慨道：“男人啊，永远不会明白这种事……”
　　齐知宜微微向旁边躲了一下：“这个走程序的过程要多久？”
　　“急什么~”月蓉蓉微笑，转去问徐时：“小仙儿都长这么高啦？你爷爷现在身体还硬朗么？”
　　“不太好。”徐时无奈：“你们这儿也太欺负人了吧，我二叔这都多少年没空回去看看了？”
　　“唷，还不是帮你们办事儿嘛……”月蓉蓉举起杯一饮而尽，似笑非笑地看着徐时：“什么时候半仙儿舍得把你借给咱们干活，我马上就批张以泓的假！”
　　徐时立刻撇清关系：“没关系，我看二叔现在身体也不错，还能再奉献个百八十年……”
　　月蓉蓉笑起来：“那这回半仙怎么舍得把你支出来了？蔡阜要人时他不还跟护犊子一样藏着你呢么？”
　　徐时觑了一眼齐知宜的脸色，若无其事地答道：“此一时彼一时么……之前托你们查的事儿查得怎么样了？”
　　月蓉蓉朝着徐时伸出手：“查了，你拿符来换，一张符一句话。”
　　徐时把方才路上买的一沓黄纸甩在桌上：“一共几句话？”
　　月蓉蓉眼珠一转：“这个嘛……我算算我们这儿有多少人……”
　　徐时抬手制止：“行了，都要什么符？”
　　“我要辟邪的。”月蓉蓉毫不客气：“给他们画招财的吧。”
　　徐时也没有讨价还价，只管闷头画起来，齐知宜看着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轻声问月蓉蓉：“这……这玩意儿有用吗？”
　　月蓉蓉挑眉道：“那当然！小仙儿的符可不是随便请的，没什么交情的人，去双沟讨的话，这么一张值几百万呢。”
　　“……”齐知宜想了想：“你是开玩笑的吧？”
　　月蓉蓉不置可否，只是拄着头看徐时画符：“反正我也是听说，小仙儿的符比他师傅的还厉害，收了这个徒弟以后，半仙就不再画符了，去双沟请也都是请的小仙儿的符。”
　　齐知宜：“……你们，搞科研的还信这个？”
　　“低眉倒运、白日撞鬼……”月蓉蓉慵懒地倚在桌上：“邪门儿的事儿见多了，随便信一信……”
　　三十多张符，虽然徐时算是熟练工种，也且画了好一阵儿，等画完了甩甩手抬起头，齐知宜和月蓉蓉都已经不再原位了，取代月蓉蓉坐在徐时对面的是一个微胖的络腮胡子，目光炯炯地盯着徐时。
　　徐时对上对方的目光：“？”
　　“大师！”对方兴奋地搓了搓手：“大师您看能帮我算算命吗？”
　　徐时挑了挑眉，做了个伸手要钱的姿势：“算什么？”
　　“嘿，嘿嘿嘿……”对方还没说话就先自己笑了一阵，从腕带给徐时转了两千：“算、算算桃花运……”
　　徐时手指随意地在实木的桌子上敲了两下，开口道：“三年之后。”
　　对方兴奋地一把抓住徐时的手：“真、真的假的？那……那她……好看吗？对了，我三年后，难道已经攒够钱从这儿辞职了吗？”
　　徐时表情怪异地抽回手：“他啊……还行吧……世事难料，你还可能是高升了么。蓉蓉姐她们去哪儿了？”
　　“这边，我带你去！”络腮胡小心翼翼地把徐时画好的符收起来，领着徐时向酒吧的后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