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易改》满庭烟雨欲成尘

12、闲聊

　　上午十点钟，一辆风骚的亮紫色飞行器从停车楼起飞，直接拉高到民航限高最高位，朝着南方加满了速度。
　　“你这车铁定被追踪了，”徐时用一种特有的“手法”检查了一下车载电脑，让收音器短暂失灵：“而且就算不追踪，想从卫星图上锁定这么特殊的紫色也很容易。”
　　“被持续追踪不也挺好的么。”齐知宜开了自动导航，腾出手来：“万众瞩目同样意味着安全，不是干什么都得偷偷摸摸才好吧？”
　　“嗯，你这么光明正大地过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也算是一力降十会了……”徐时不置可否：“反正你高兴就好。”
　　尽管速度很快，但高空中没什么视觉参照物，车反倒像是静止了一般，像这样匀速的行驶，如果导航判断需要一小时，那么就绝不会提前一分钟，所以两人一时都没什么可操心的，坐在驾驶舱里无所事事起来。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履霜’就不需要‘启明’去监督……”齐知宜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抛出了这个问题：“如果你们‘履霜’的权限不需要通过‘启明’授权，那履霜岂不是完全失控的？”
　　一小时前，徐时已经大致解释了自己的权限和之所以获得这些权限的原因，但是徐时的语言就是有这样一种技术——他说的每句听上去很正经的话都像是假的，反倒是漫无边际的奇谈怪论让人有种相信的冲动……
　　“权力才需要监督。”徐时漫不经心地回应：“像我们这种一辈子被栓在履霜里的劳动力完全是被用来压榨的，哪儿有什么可监督的……更何况，在履霜的体制内，S级权限的只有‘履霜’自己，对这么一个AI只需要维护就够了，哪儿谈得上监督……”
　　齐知宜挑了挑眉：“履霜自己？你们让一个AI来为整个履霜系统负责么？”
　　徐时耸了耸肩，充分表达了默认。
　　齐知宜想了想：“就在我回国前一周，还看到过M国有大规模游行，述求是希望通过立法让AI获得公民权，允许人类与被证明拥有人格的AI结成家庭……”
　　“呵……”徐时望着窗外，眼皮都没抬一下：“不可能的。”
　　“为什么？”齐知宜觉得徐时似乎并不怎么了解外界的发展，毕竟他连自动淋雨系统和空调之类家家都有的物件都十分不熟悉，除了与双子计划相关的一些事情，他似乎和这个时代颇为格格不入：“人格化AI早在百年前就通过了图灵测试，选择AI作为终身伴侣的人也不少……”
　　徐时一脸一言难尽地回望了她一眼：“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学法律的？”
　　“额，准确地说是金融法……这些法律分的很细致，几乎没人全方面地精通……”齐知宜预感到徐时接下来不会有什么好话，姑且先自己谦虚一下：“而且我本科是金融方向，法学基础也一般……”
　　“我不懂你们那些分类，不过我觉得，”徐时冷冷道：“公民的权力最重要的政治权力，至于跟谁结婚跟谁恋爱那种事情根本不值一提，打出这种旗号的人其心可诛，有权力的人也绝不会坐视这种述求成为现实，不然我国很快就可以把这块肥沃的土地纳入版图了。”
　　“哦？”齐知宜大概猜到了一些，但还是想让他自己解释下去。
　　“让有人格的AI具备选举权，那可是只要愿意就随时可以超过总人口，完全决定选举结果的票数……”徐时耸了耸肩：“相比于人类，AI可太容易操控了，这条法律通过后我马上就能把一个乞丐包装成总统。”
　　“为什么？”齐知宜有点惊讶：“事实上对于大多数事件的判断，尤其是需要运用理性的那些，AI的正确率可是远远超过人类啊！人类不是更容易被煽动吗？”
　　“煽动不等于操控。”徐时稍稍认真了一些：“你用来煽动愚者的话就没法说服智者，你用来吸引善人的话就很难打动恶人，鲜少有什么能让所有人都满意，在这一点上，谎言和实话相比也没有太大优势。但是AI不同，AI基本都可以归进‘聪明人’那一类里，时刻都保持理智的判断，思考方式也比较接近，而假的永远比真的更理想更完美，更能骗过这些‘聪明人’。”
　　齐知宜似懂非懂：“不是正因为AI‘聪明’，所以很难被骗过吗？”
　　徐时略带嫌弃地皱了皱眉：“正相反，傻子才是最难骗的，他们要是认定了一条歪理，你说破嘴也别想说服他们改变……至于AI……你不是上过学吗？”
　　齐知宜瞪大眼睛：“这跟上学有什么关系？”
　　徐时纳闷地看了看她：“难道你们贵族上学时不是AI教师教的？”
　　“是AI教啊……”齐知宜有点茫然。一般来说，在大学以前的全部教育都是由AI教师来完成的，每个学生都有一个自己的AI教师，这样教师可以通过学生个性化的反应来调整课程进度，也根据学生的反馈和个人兴趣安排科目，理论上只要你做得到，完全可以在小学学完大学物理并在高中补习小学语法知识……当然了，学校里也不是没有真人的教师，这些教师通常负责照顾学生的生活方面，组织集体活动等等，被称为生活老师。
　　“那你们上学时不会每天想着如何糊弄AI教师么？比如如何在你完全不擅长的科目中也让它打出全A的评价、如何在最短的课时内让它判定内容学习已完成、如何让它主动为你申请开放隐藏科目的学习内容、如何让它帮你免除每节课的复习阶段、甚至问他一些他答不出来的问题以逼迫他认定自己能力不足请求更换岗位？”徐时随随便便列举了一些让人觉得丧心病狂的行径……
　　齐知宜：“……”
　　呆滞了一段时间，齐知宜勉强粘起自己破碎的三观：“……不会啊……谁上学时会想这些啊？而且AI老师还能被问住吗？”
　　没想到徐时比她还要惊讶：“那你们上学时都在想什么？乖乖学习吗？”
　　这个问题不禁让齐知宜这个从小学霸到大的孩子大脑短路了一秒：“……那不然呢？？”
　　“哈？”徐时：“那你们不觉得絮烦吗？什么高效记忆法的无限重复练习，什么连续答对五道题奖励一道超高题的蛋疼挑战模式，什么必须完成相应低阶课程才能解锁高阶课程的限制，什么每课时新知识点不能超过五条……按这个进度，想要完成学业就得平均每天拿出五个小时以上的时间对着那个AI吧？”
　　齐知宜几乎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教育洗脑到失去了天真的本性：“不等等……每天五个小时而已啊？很长吗？”
　　“呵……”徐时无言以对：“我大概明白为什么你们都能六点就起床了……”
　　“不这不是重点……”齐知宜摇了摇头，拼命从震惊中捋出了自己的思路：“你该不会从小就在研究这些吧？你真能做到？”
　　徐时皱眉：“……一般孩子都会这样偷懒的吧……”
　　“我觉得想是一回事儿，做得到是另一回事吧……”齐知宜沉吟了半晌：“你有没有觉得自己从小智商异于常人？”
　　“没有。”徐时翻了个白眼，继续望向窗外：“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智商吧……且不说唯智商论早就过时了，想用智商去调戏AI，简直就像要跟老虎搏斗一样……从有这个想法就已经暴露了没什么智商了吧……”
　　齐知宜忽然对这个未成年装逼犯很有兴趣：“哦？那你觉得……？”
　　“所谓智商，不过是‘计算速度’罢了，”徐时非常敷衍地解释了一下：“先有一个问题，再有一种方法，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智商能做的也就这么多，而‘有明确的问题、有可能的方法、有存在的结果’这些都是运用智商之前的前提，这么多固定的前提放在哪儿，怎么可能有任何出人意料的东西出来呢？这套思维方式不就是设计AI的那一套么……”
　　“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思维方法？”齐知宜越发怀疑人生：“你该不会是要说‘灵商’什么的吧？顿悟、体验、感性……那些东西……”
　　“……不……”徐时翻了个白眼：“简单地说，对于AI来说，是结果决定了过程，所以结果是固定的，凡是有固定结果的问题都不会难倒AI，顶多让它给出‘条件不足’、‘没有办法’这样的回答。”
　　齐知宜有点晕：“作为一个问题，不就必然指向一种结果么？所谓，what、why、how……这些都算是结果吧？”
　　徐时轻轻笑了一声：“但现实不是这样的啊。这种有结果的状态只是语言的幻象中罢了，现实只有存在，只是条件，方法、结果，本就是不存在的，为何一定要去问结果呢？”
　　齐知宜沉默了半晌，忽然打了个响指：“我觉得吧……”
　　“嗯？”徐时回头看向她。
　　“我觉得这段对话面临这样一种困境，就像皇帝的新衣一样，我很难确定究竟是我没懂你在说什么，还是你本来就是在扯淡。”齐知宜自暴自弃：“但坦诚地说，我完全没懂你说了什么……”
　　“……”徐时扶额：“挺好的，你就当我在扯淡吧。”
　　齐知宜努力整理了一下三观破碎前的思路，把话题拉了回来：“那我们还是说说，姑且相信你能骗过AI，那你们‘履霜’怎么还会放心让一个AI担任……负责人？”
　　徐时转过头，给了齐知宜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这个嘛……因为人类太难控制了。AI至少很公正，别人能骗过它那么你也能骗过它，它只会按自己原定的目标和那一套准则行事。在某些场合，容易被控制并不是一件坏事，履霜只不过相当于启明的一个刹车片，谁会希望刹车失控呢？”
　　十二点整，两人停好了车，在一家餐厅坐了下来。
　　透过餐厅的落地窗，此行的目的地已经映入眼帘——G市的发射中心，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厦突兀地立在草原上，四周如莲花花瓣般展开四通八达的轨道立交，而充当莲叶的则是一大片最高不得高于20米的低矮建筑群，包括徐时和齐知宜此刻所在的这家餐厅。
　　等着上菜时，齐知宜望着窗外的奇迹般的高厦，喃喃道：“好久没来这儿了，怎么好像更荒凉了……”
　　徐时只是稍微回头瞥了一眼：“也许吧，毕竟民用走S市和T市的都更方便，那边建成以后这边就逐渐转型成军用为主了。”
　　齐知宜挑了挑眉：“你来过这儿么？”
　　徐时看了她一眼，短暂地停顿了一下，而后不动声色地摇头：“你说‘大天梯’么？没来过。这些年我一直在村子里，哪儿也没去过。”
　　那座高耸入云的大楼，本名是G市步云电磁井式发射中心，也是第一座建成的电磁井式发射平台，不过大家从形象的角度都叫它“天梯”或者干脆叫“电梯”，技术成熟以后，S市、T市又建成了两座更低一些的井式发射平台，俗称“小天梯”，而这部更古老更粗放的也就晋升成了“大天梯”。
　　齐知宜只是保持微笑：“你还没上过远空？”
　　徐时耸了耸肩。
　　“那咱们要不要干脆上去转转？”齐知宜稍稍往前凑近些，压低声音：“毕竟只要在远空，启明就可以正常运作，说不定不必等到我考进军区呢……”
　　“没用。”徐时头也不抬，百无聊赖地看着自己手指：“你取得资格之前，根本无法接任，再说，明面上‘启明’一年前就已经叫停了，就算你签下来，也做不了什么，除非有能力抓住实权……”
　　齐知宜笑着向后直起身：“那就当带你去逛逛嘛，你不想长长见识？”
　　“那有什么可长见识的……”徐时不屑一顾：“不过就是个军事要塞，加上一些纯粹为了糊弄游客的体验景点罢了，也就你们这些钱多得没处花的人会想没事儿就去逛逛……”
　　两人说着话，自动传菜的机器人已经把饭菜送了上来，齐知宜面前是荤素搭配营养均衡色香味俱全的四菜一汤，徐时则自己抱过一碗汤面加葱花，清心寡欲地拿起了筷子。
　　齐知宜：“……履霜不是帮你订了食谱了么？就算你吃不下，好歹你注意点搭配吧？”
　　徐时慢吞吞地吃了两口面，好似勉为其难地完成了某种义务，很快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这样就行。”
　　“……什么叫‘就行’啊？”齐知宜扶额：“你……算了下次你别点菜了，我帮你点什么你就吃什么吧……”
　　徐时微微皱眉，咕哝了一句：“不需要……”
　　齐知宜瞪了他一眼，转念又问道：“你说你又不爱吃又不爱玩，你不觉得作为一个孩子你太难哄了点吗？”
　　徐时茫然地看了她一眼。
　　“比方说远空吧，也不都是军事建筑……”齐知宜试图用动情的语气描画一下：“从‘凌月台’回头看地球，真的特别美，生灵亿万年赖以为生的天地缓缓地转动，你可以在一个朝暮间看过千山万水，连眼都不想眨……还有，‘广寒宫’中月夜时的繁星满天，无边宇宙无纤尘之隔地展现在面前……”
　　徐时：“……”
　　“且不说我觉得这些在VR上就能看，”徐时用眼神示意她少说话快点吃：“现在不是个安全到你我可以四处闲逛的时候，你早晚得到远空去，那边的一切危险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希望你到时候还能保持这样的心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