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易改》满庭烟雨欲成尘

14、命案

　　跟在络腮胡后面，徐时离开了“酒吧”的范围，从后门出去是一个跨层的空间，圆形的“天井”向下跨越了三层楼，中间有环形楼梯连接，他们所在的这一层是最上层，一天井为中心，向四面八方伸展出八条通道，除却身后通向酒吧的门，前方还有另外七条通道，每条看起来都差不多。
　　络腮胡没有停顿，直接引着徐时绕过天井，走向正对面的那条通道，路过天井时，徐时稍稍瞥了一眼下面两层，那两层都没有开灯，最下一层格外昏暗，不过徐时隐约瞥见一个绿色的光点匀速地从黑暗中划过，没入一侧的走廊。
　　“叫我大刘就行。”络腮胡一边引路一边介绍，“我们这儿装修的比较寒酸，也就前厅能见人，咳，这边是实验室，蓉蓉姐说等你完事儿就带你过来……”
　　说寒酸也谈不上，不过整个空间确实毫无装饰，墙面地面天花板都是冷冰冰的细质水泥，光源是嵌入的白色LED板，墙边缝冒着丝丝缕缕的寒气。徐时明白这不是装修图省事儿的问题，而是为这里数量最庞大的“员工”的行动着想罢了。
　　笔直的走廊尽头也没有门，迎面走出去就是一片工作区，对着走廊的另一边是一大面弧形的玻璃幕墙，透过玻璃，可以看到一片平旷的草原，远处连接着山脉和天空。从视角上来看，他们此刻已经身处很高的地方，也许还不到这座摩天大楼的最高处，但已然高到下面的街巷人流都遥远的难以辨识了——尤其是徐时他确实近视。
　　走廊到窗边这一片约一百多平的扇形区域摆着一片办公桌，每台桌上都摆了好几台显示器，像架子鼓一样环绕着工作人员，月蓉蓉和齐知宜并排站在一边，盯着最大的那面投影墙，徐时也转回身看过去，投影上显示着一个巨大的进度条。
　　“喏。”月蓉蓉郁闷地看向刚看来的徐时：“就这样，这个程序运行每次都会卡在80%的地方，我都已经换了三种语言、十二种编译器，就差直接用机器语言重写了。我敢保证程序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它根本就不大……”
　　徐时手插在裤兜里，随口问道：“这个程序很重要？”
　　“怎么说呢……”月蓉蓉咬牙切齿：“它本身倒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我要恢复一些资料，但只能通过这种方法……”
　　“那不就说明剩下的恢复不了么？”徐时并不很懂程序。
　　“不，就算是格式化了，它也得给我出具个完成的报告。”月蓉蓉阴沉着脸。
　　徐时环视了一圈办公室，几个工作人员也悄悄从屏幕后伸长了脖子，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我猜，为了恢复，你在这片区域没有写入过新的东西吧？”徐时问道。
　　月蓉蓉马上摇头：“那份资料真的很重要，覆盖掉我就完了……”
　　徐时：“那没有考虑过硬件故障么？”
　　“不可能。”月蓉蓉咬牙：“从上次故障开始，现在的检修已经从每年一次加强到每天一次了。”
　　徐时沉吟了片刻：“我能看看你们的检修机器人长什么样么？”
　　在场的人都面面相觑，显然软件和硬件是两个部门，检修机器人并不归他们管，而且出错的概率也非常低。月蓉蓉诧异之下，还是示意站在一边的络腮胡大刘调了全息投影给徐时看一眼。
　　投影中，一个猴子大小的罐子吊在固定轨道上，一侧伸出无数纤细的“触手”，扫尘般刷过密集的电路板……
　　徐时只扫了一眼，立刻就转头看向月蓉蓉：“所以这种检修并不查地面状况？你有权限打开机箱让我看看么？”
　　月蓉蓉满头雾水：“程序故障和机房地面状况有什么关系？”
　　徐时只是问：“可以么？”
　　月蓉蓉翻了个白眼，对着蓝牙耳机娇滴滴地喊了一声：“以泓哥哥~你家小仙儿想进机房~你去找汪总通个气儿嘛~”
　　不知道耳机里传来了什么回复，月蓉蓉继续卖力讨好：“放心，都算在我头上，这批数据能给我吐出一个字我立刻批你一年的假！我给你们三个都办全球旅游金卡！”
　　半晌，月蓉蓉收起谄媚的笑容，冷冷瞪着徐时：“我给你开机房，这次要是查不出问题你就别想走了，听说你现在身份证成年了，已经不算童工了……”
　　徐时无奈地耸耸肩：“只看你要恢复数据那个区的就行。”
　　机房在天井下面两层，月蓉蓉带着徐时、齐知宜和大刘杀过去，张以泓已经在门口等他们了。下层少见地亮起了灯，不过温度更加低得可怕，齐知宜已经披上了月蓉蓉递给她的围巾。
　　“流程才走了一半，这份证明你先拿着，别的再补……”张以泓把一张纸先递给齐知宜，又看着月蓉蓉：“什么情况，你那数据搞不出来就算了，看机房干什么？小仙儿还能帮数据招魂的？”
　　月蓉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开门。”
　　开门的验证月蓉蓉和张以泓双双提交了，水泥的墙面微微发出一声“嗡”响，缓缓向两侧滑开，徐时迅速地伸手在齐知宜眼前一挡：“别看。”
　　其他几人眼前则慢动作地出现了一个人形，随着墙壁完全打开，向外倒了出来，发出沉闷的一声。千钧一发之际月蓉蓉一个闪身没被扑个正着，但也吓得差点窜上墙。
　　“啊！！！！”月蓉蓉率先喊出声：“这是什么？！！”
　　除了徐时，所有人都选择了远远退开，因为毫无疑问，那是一具尸体。
　　尸体腐败不算很严重，但也已经面目全非了，如果不是机房内部冰箱般的低温，可能气味会更糟糕一些。
　　徐时上前一步看了一眼尸体：“报警吧，这种不会起尸的不归我管……”他说着话已经迈过尸体，从兜里掏出一张符纸，随手晃了晃便凭空点燃，而后举着符纸的火进了机房：“别愣着，帮忙关一下烟雾报警。”
　　张以泓和月蓉蓉面面相觑，脸色都很难看，大刘和齐知宜则远远避开背过身去。
　　不一会儿，机房里面传来徐时的声音：“二叔，你看看这个是不是有问题？”
　　张以泓拉高围巾捂住口鼻，迈进了机房，月蓉蓉也沉着脸跟了进去。
　　机房内部道路十分狭小，理论上只适合那种猴子般的小机器人通行，不过三人侧着身也勉强能挤过去，此刻徐时已经走到了很深处，指着一个躺在地面上的红色塑胶球。那个球上伸出两根细丝连进旁边的电路板，具体是个什么功能徐时也不清楚。
　　张以泓俯身进去，把它拽了下来，递给月蓉蓉。
　　月蓉蓉拿在手里，整个人都在颤抖，几乎全身失去力气，贴着架子缓缓蹲了下来。
　　徐时想了想，勉为其难地安慰道：“没事儿，这上面没有信号发射器，起码没有传递出什么信息……”
　　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月蓉蓉已经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徐时为难地看向张以泓：“二叔，知宜的审核今天还能走完吗？”
　　张以泓沉着脸摇了摇头，向后退出机房：“我送你们先走吧，等下警察那边……唉，你们要是没事儿，不妨在这边等两天，流程走完还需要本人在场才行。”
　　经由“酒吧”离开“扶桑木”，徐时征询了一下齐知宜的意见，还是决定留下来等流程，电梯又智能地送他们到了另一层的宾馆。
　　“实在是不好意思，出了这样的事儿，竟然还是让你先发现的。”张以泓抱歉道：“死者不是我们的人，问话应该不会很久，等这边闲下来我会尽快安排齐小姐的资格审核，晚上一起吃个饭，二位就赏个脸吧。”
　　“二叔你快别客气了，是我们给你们添麻烦了……”徐时随意客套两句，又问：“蓉蓉姐什么要恢复的数据是什么，方便透露么？”
　　“额……”张以泓挠了挠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大约只是一些备份文件吧……”
　　徐时点头，没再多问：“好，那麻烦二叔给蓉蓉姐带个话，让她把三十七句话尽快给我捎过来。”
　　“……哦……”张以泓莫名其妙地答应了下来。
　　这家天梯大厦里的宾馆似乎并没有什么客人，至少在走到房间前的一路上都没有碰到什么人，服务人员也都是实体AI，大厅和走廊被金色的灯光辉映得富丽堂皇，但仍透着无法掩盖的冷清。
　　被AI小姐引到房间，齐知宜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怎么感觉……这里变了很多？”
　　“哦？”徐时随口应了一声。
　　“上次来这儿住好像是两三年前，那会儿没这么冷清……而且现在么，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哪里让人不舒服。”齐知宜关上门，扫视了一下房间：“可能是刚才被那具尸体吓到了，现在还觉得心里发憷吧。”
　　徐时耸了耸肩，人已经歪倒在沙发上了，口中喃喃道：“这地方不干净，不过我在就没什么事儿，你一个人别乱走，我睡一会儿……”
　　齐知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徐时似乎想申辩一下两天来加起来才睡了几个小时，不过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就已经睡着了。
　　“吃的少睡的倒快……”齐知宜自己嘀咕了一句，自己也摘下方才一直披着的月蓉蓉的围巾，在另一边沙发上坐下，不过刚把围巾放在一边，就摸到围巾的内侧似乎缝了个小口袋。齐知宜愣了一下，还是伸手去摸了摸，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符纸……
　　当然不是徐时刚画的那张。

　　徐时再次没能睡到自然醒，被齐知宜叫醒时，他差点以为自己太久没睡觉导致失明了——四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齐知宜的腕带上开了背景光。
　　“……？”徐时的意识还在加载中。
　　齐知宜此刻正蹲在沙发边，低声道：“我也不清楚什么情况，但是现在，这里应该是停电了。”
　　徐时闭上眼睛反应了一会，齐知宜伸手又摇了他一下：“喂喂！不要再睡了啊，这种地方停电可不是个好兆头啊！”
　　徐时抹了把脸，缓缓坐起身看了看自己的腕带，时间是下午四点，离他睡前也只过了一个多小时，信号则是无信号状态。
　　“停电之前，有什么别的异常么？”徐时一边说话，一边烧了张符纸照明，火光比腕带的背景光亮了不少，温和地照亮了一定范围：“比如声音什么的？”
　　“没有。”齐知宜压低声音：“不过刚刚停电时我倒是听到一声尖叫，好像隔了几个房间，听得不太真切。”
　　徐时想了想，看着蹲在旁边一脸紧张的齐知宜：“这房间好像隔音还不错，有人的话应该不会很远……话说你为什么说话忽然这么小声？”
　　齐知宜：“……”
　　齐知宜稍稍放大了一点音量，但是房间的回音让她觉得心里有点发毛：“你不觉得有点邪门吗？这种客运货运集散地，安保措施堪比总统府，至少有三个以上完全可以作为主电源的备用电源，怎么会忽然停电？”
　　“不奇怪。”徐时叹了口气：“至少不会比你爹在众目睽睽下被刺杀奇怪……”
　　他话没说完，已经感觉到齐知宜扣在他手腕上的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
　　“咳……”徐时拍了拍她的手：“不用怕，你带上东西，咱们出去看看就是了。”
　　“要是京巴在就好了，好歹他们有配枪……”怕也没用，齐知宜重新披上月蓉蓉那条围巾，跟着徐时向房间门口走去：“你之前说这里不干净，是指……有鬼么？”
　　“那倒没有。”徐时很淡定，说着话已经拉开门向外看去：“只不过这地方孤阳冲煞，北山又是大天梯无情水，阴气有点重，久了自然就……”
　　他话说了一半就被一声尖叫打断了，这回开着门，声音听得更真切，是个女声，且位置就在走廊对面的房间。
　　齐知宜猛地拉住徐时没举火那只手，徐时不禁回头看她，只见齐知宜飞快地摇了摇头。
　　徐时：“……？”
　　“别、别去问……”齐知宜低声道：“我总觉得按一般鬼故事的套路，我们躲远点比较好……咱们找安全通道去吧……”
　　“……你知道我们在几层吗？”徐时无语：“我们从安全通道下去怕是要累死，而且这儿没鬼啊，就是个同样倒霉的房客而已……”
　　“你、你确定不是鬼是吧？”齐知宜望望一片漆黑的走廊，又看了看对面那扇，咬牙道：“那我去问问吧，好歹……我力气比你大些。”
　　徐时立马点头，并且侧身为壮士让开了道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