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白》阳光不旧

4、季染 车子猛

　　对于季染，张小墨的感情很复杂。
　　三年前，张小墨正在上初一，正是在那个张小墨的世界开始黑暗的时候，她认识了季染。
　　曾经的张小墨，是个不论走到哪里都十分瞩目的人。她遗传了父亲的高智商，有着优异的成绩，良好的家境和姣好的外貌，然而，好景不长。初一之后，父亲对科研的感情渐渐变得偏执而疯狂，她的世界，也渐渐坠入了泥潭般难以摆脱的深渊。
　　她本来话就不多，在灰暗的家庭阴影笼罩之下愈发沉默，那次妈妈的突然消失，也让她更加惶恐。精神上的煎熬让她几近疯狂，刚好那时候学校公告称要建立一个奥数小组，她便毫不犹豫地报了名。她想或许在那里她能找到解脱的方式。
　　然后她收到了老师的信息，老师表示奥数小组的第一次训练要在周六，问她有时间去吗。张小墨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张小墨还记得那是个晴朗的好日子。她登上长长的楼梯，穿过深深的走廊，推开奥数组的门，却只看到一个男生在教室里。阳光斜着透过窗户，洒在男生的白衬衫上，窗外的树叶在微风的吹拂下沙沙作响。
　　他听到声音，转过头，对张小墨儒雅地一笑：“你好。”
　　张小墨有种他等了自己很久的错觉。
　　“你好。”张小墨有些生涩地说，她已经有一段时间不怎么社交了，但是她觉得自己应该去尝试一些东西。
　　“你喜欢奥数？”男生问，语气里似乎是有些疑惑。
　　“嗯。”，张小墨反射性的嗯了一声，但她又想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表现的热情一些，于是反问他，“怎么了？”
　　“很少看女生喜欢学这些。”男生打趣地说。
　　“嗯…”，张小墨顿了顿，眼神里忽然多了些黯淡，“沉浸在数学里，能让我忘了很多事情。”
　　男生也沉默了一下，他望着张小墨，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是没有说话。过了一会，他主动调解起气氛：“看来只有我们两个是真的喜欢奥数呢。”他看见张小墨投来不解的目光，笑着解释到：“十一点开始训练，只有咱们两个才会九点就来了。”
　　张小墨很配合地笑了笑：“我叫张小墨。”
　　男生的微笑里毫无惊讶，仿佛他已经知道了一样：“你好，我叫季染。”
　　这是他们的初遇。
　　张小墨一直很想逃离那个可怕又可悲的家，加入奥数组后，她就总是一个人跑到教室里做奥数，季染常常也在，于是他们渐渐地熟络了起来。
　　其实张小墨对奥数说不上是热爱，她只是通过奥数来寻求自我解脱，来淡化那些挥之不去的哀愁。慢慢地，她发现季染似乎对奥数也不是很有感情，他看奥数的目光总是那么淡漠。这很难理解，因为愿意主动参加奥数培训的人基本上都是发自内心地热爱奥数的人。或许他和自己一样，也有着其它的目的吧。于是在那段时光里，季染成了除顾温以外陪伴张小墨最久的人。
　　但是在中考过后的那个暑假里，他们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
　　中考前几个月，张小墨的妈妈永远的离开了这个家，她净身出户，没要一分财产，也没要张小墨。于是空荡的家里只剩下了张小墨一个人。张小墨像是一个溺了水的人，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那绝望的嘶吼声和尖叫声在她的胸腔里激烈地碰撞回荡着，几乎要把她撕裂。
　　渐渐地，张小墨习惯了这种无声无息的痛楚。她在学校里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只是话更少了，但因为她本来话就不多，所以大家也都没注意到她的变化，甚至连顾温也没感觉到张小墨内心深处的绝望和疯狂。
　　这种溺在深水中的平静生活只持续到了中考结束后的第二天，然后惊涛骇浪便劈头盖脸地向着张小墨迎面而来。
　　那也是个晴朗的好日子，张小墨记得。太阳才在天边轻轻地露出一角，用稀稀疏疏的光亮探明半个世界。张小墨睡在地板上，几缕光亮透过没完全拉好的窗帘照到她疲惫的脸上，显得有些苍白。两天的中考和重重的心事让张小墨心力交瘁，她睡得很沉，甚至没听到开门的声音。
　　张文明推开门，他阴沉的脸色和客厅里的昏暗环境浑浊在一起。地板上乱七八糟的散落着纸张，玻璃杯，还有泡面盒，张文明的脚步声不大，但是踩到各种杂物依旧制造出不小的噪音。
　　张小墨睡得很沉，她的脑海里只有纯净的黑色深渊，但这却让她感到了少有的轻松，至少她终于感觉可以呼吸了。忽然，一阵巨大的响声惊动了这片宁静的黑土，这片纯净的黑色净土在噪声的震动下化成了无数片黑色羽毛，向着视野之外的地方散落而去，视野前渐渐清晰的是没有温度的现实。张小墨睁开眼，看到一双锃亮的黑皮鞋，她仰起头，看见张文明的眼镜里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你想做什么。”张小墨看着张文明没有温度的目光，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中蔓延开来。
　　“这就是你女儿？”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张小墨这才注意到他。
　　“嗯，她叫张小墨。”张文明的语气很恭敬，他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张小墨打量着那个男人，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他的全貌，但那一双冷冽的眼睛她依然记得——他是三年前的那个男人。
　　“你多大了？”男人走到她身边，上下打量着她。
　　“你想干什么？张文明你这是什么意思？！”张小墨反问他，努力地用冷漠掩饰住自己心里的害怕，她生气地质问着她的父亲。
　　张文明黑着脸走了出去，只留下她和无言。
　　“你要做什么？”，张小墨的语气泄了气，她开始不争气的哭泣，害怕和恐惧已经支配了她所有的理智，“求求你，放了我……”
　　“不会很痛苦的，只要你配合。”无言说，虽然他自己都不信。他望着眼前娇小的女孩，因为害怕忍不住哭泣着，他有些不忍心。但……这是组织的命令。
　　张小墨感觉到自己正克制不住地颤抖着，忽然，她看见这个男人猛地张开嘴，掐住她的脖子，对着她直直地咬了下去。一瞬间，皮开肉破，鲜血横流。
　　“你······”被扼住喉咙的张小墨发出的声音很模糊，她快喘不上气了，脖子上的疼痛很尖锐，像是要刺穿她的喉咙。她能感觉到男人在贪婪地吸食着她的血液，他的吞咽声在她耳边像魔咒一般循环往复。吸……吸血鬼！张小墨空白的脑海里猛的浮现出这三个字，惊吓让她瞪大了眼睛，怎么……怎么可能呢！？
　　男人沉醉地吸食着张小墨的血液，直到感觉她渐渐的瘫软下去才松开了她。张小墨几近窒息，她支撑不住地向后倒去，身体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很响，但她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一阵又一阵的强烈的晕眩感。
　　“你，你是什么人？”张小墨用仅剩的几分意识强撑着，她恐惧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阳光从他背后照下来，把张小墨笼在他的阴影之中。
　　“我只是按命令行事。”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小墨，他的牙齿上还残留着张小墨的血迹，说话时看上去格外恐怖。
　　“你不是人类。”后半句张小墨不敢说出口，她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还是在不停地发抖。
　　“你可以这么认为。”，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瓶药，扔在地上，“不想死的话，每天吃两粒。”
　　张小墨看着药瓶发愣，她见过这个药瓶，这是……这是在妈妈包里的那瓶药。忽然间张小墨松了一口气，心头的惊恐感烟消云散，她笑了，笑声扭曲又尖锐，她好久没笑过了，也好久都没这么轻松过了。她一直都隐隐地能感觉到有事情会发生，现在它终于来了，自己以后再也不用担忧了。同时，张小墨心中仅存的那点对张文明的温柔，也随着自己的心脏一同死去了。
　　妈妈，我不值得你为了我而受了这么多年的折磨。
　　张小墨被男人囚禁在家中两个月。男人对她的看管很严，不允许她在网上发表任何的言论，似乎很怕她把世界上真的存在吸血鬼这种事说出去，不过张小墨根本没有这种想法，就算她说了，谁又会信呢？张小墨在几年的恐怖煎熬之下，如今已经麻木，她甚至快习惯了这种被囚禁的生活，至少她不会再因为没钱吃饭而挨饿，男人会保证她的一日三餐，但是男人吸血时的样子，依旧让她害怕到颤抖。
　　她和季染关系的微妙变化，起源于她被囚禁一个月后的一天。
　　被囚禁的张小墨其实不是完全没有人身自由，她可以出门，但是不能太频繁，并且每次都要在男人的监视之下。
　　那一天学校要领毕业证书，因为学校不允许外人进入，所以无言在学校门口等张小墨，张小墨独自去拿。无言警告她不要耽误太久，也不要尝试擅自逃跑，不然后果她承受不了。但是张小墨其实对学校根本就没有多少的留恋，这些年她越来越孤僻，关系好的朋友屈指可数。于是她领到毕业证书后，便原路返回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尽管路上的人很多，但她依旧看到了季染，他穿着红色夹克，不紧不慢地经过无言身边，抬起头和高大的男人打了个照面。
　　他们认识？！
　　张小墨不禁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