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怎么过冬》绿皮花生

2、2

　　补课对于中孝来说就是换个地方转笔发呆而已。校园住宿区路上的积雪已经被行人们压得坚硬瓷实。来来往往的都是抱着书本练习题的学生，女孩子还会带上暖手宝和水壶。
　　这行色匆匆的大队让中孝感受到了莫名心慌。周遭的寒风不断刺痛着没有衣服覆盖的皮肤。
　　李喆走着走着突然停住“卧槽，没带书，我回去取一下。你在楼下面等我就行。”
　　李喆家住学校附近的小区，和教职工楼挨得很近。中孝想了想：“我和你一起去吧。”
　　寒冷的气息钻进中孝的脖颈，刺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这点寒冷他能忍受，只是觉得有些让他分神，他好不容易保持着舒适的心境，看着青黑的天色逐渐变得浓稠，太阳消沉到云中变成一个微弱的小红点。
　　 
　　过了一会儿，下楼的脚步在空洞的楼道里回响，他转过身看到的不是李喆。
　　“啊，是你啊。你住这？”覃尧毫不吝啬自己的笑容，身上还留着屋内的热气。他穿着棕褐色的羽绒服，浅灰色的围巾简单的挂在脖子上，虽然穿着臃肿的棉裤，依然能显出腿部纤细的轮廓。
　　“覃老师，我在这等同学呢。……”中孝觉得一定是耳朵冻得时间久了，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嗯，进楼道里暖和点。”
　　一句随口说出的话就温柔得让他受宠若惊。
　　夕阳像天空的回光返照，血一样泼了老大一片。
　　中孝有点恍惚的看着覃尧走过他的身边，他想叫住却只能欲言又止，因为他确定，就连覃尧的余光里也不曾有他的影子。
　　 
　　一个陌生的高个子男人把走出小区门口的覃尧拦住，帮他系好散开的围巾又轻轻的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脸颊。他羞涩又兴奋的侧脸映入中孝的眼帘，那样子真的非常可爱，就连透红的耳朵上一层细微的绒毛也被阳光照射得暖洋洋。
　　 
　　那红色像夕阳的余晖强行刺激了他内心的痛觉。心里的痛觉就像他得知自己的成绩退步后看见陈主任对他投来的失望眼神。
　　一个场景突然闯进的的脑子，那是他最后一次走进隔壁郭姨的家里，他的脑袋碰到了叮叮当当的塑料水晶做的门帘，一股复杂的味道先走到他的嗅觉里，那仿佛是老人特有的味道，也有可能是老房子中的旧家具发出的气味，当然，也很有可能是常年积累的中药味道。那味道陌生又凛冽，带着把中孝置之度外的拒绝。
　　 
　　李喆跑到他身边喘着气说，“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嗯没有。”他的思维有些懈怠，机械地跟着李喆的步子。
　　 
　　回过头，那里已经没有了覃尧以及那个陌生的男人。只有被踩得狼藉的雪地。
　　 
　　周日的清晨，是个大晴天。雪天可以掩藏污秽，晴天的阳光照进窗里却暴露了好多漂浮的灰尘。
　　李特丽敲门进来，中孝正在换衣服。
　　面对着他赤x裸着的后背她有点尴尬，举了举手中的拖把“我想拖下地。”
　　中孝套好毛衣点点头，“我去补课了。”
　　 
　　高大的他把自己缩在羽绒服里，目光炯炯地看着边上的人挤上公交车，最后还是默默的退了出来。
　　又走了很远的路，手脚冻得生疼。
　　但是屋子里很暖，他看见明宇笑着向他点点头。
　　明宇今天换了件衣服，是件他穿过很久的法兰绒格子衬衫，袖子至少没有烂。
　　“吃早饭了么？”
　　中孝摇摇头。
　　“去里屋坐着。”明宇趿拉着拖鞋走到店铺里面拿了袋面包，放在中孝手里。
　　 
　　中孝把背包放在那个大眼娃娃旁边，躺在床上随手拿了本杂志。过了会儿明宇走过来，在床头柜上放了个碗，用夹着烟的手拿着平底锅，在碗里倒了一个煎鸡蛋和一个烤肠。
　　 
　　中孝把东西吃完，“哥，你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面包呢……”
　　“嗯”
　　中孝被烟雾熏得咳嗽了一声，明宇正要掐灭，中孝却倏地抓住他的手，身子顺势倚在他的膝上，在他手上深深吸了一口。
　　“别抽了，你还小。”
　　中孝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注视的时候，他如同正在聚光灯下的演员正在完成自己的表演，他半眯着双眼，嘴角含着笑向明宇干裂的唇靠近，然后吐出烟雾，两张脸孔被模糊在其中。
　　郭明宇明显地抖了一下，他就像意识到危险的动物一般使劲挣脱中孝探入他毛衣里的手，中孝倒在床上，用手捂住脸，泪水胡乱的混合着清鼻涕塌湿了毛衣的袖子。
　　他绝望地听着明宇摔上门的巨响，带着风铃清脆的回响。
　　他擦干脸走出门，
　　一个老太太问他，有酱油么。他稀里糊涂的找了一瓶收了钱，呆呆地坐在明宇经常坐的位置等着。
　　一阵冷风进入，他感到浑身像被针扎一样不安。
　　明宇把店门关好。走到他身前，摸摸他低垂的脑袋。
　　中孝闻到了他身上寒冷的气息，伸出手抱住眼前瘦骨嶙峋的腰。
　　那味道不太好闻，像被烟熏火燎过的厨房油烟。
　　他躺下，用手背挡住脸，明宇手心贴上握住他的。
　　吻轻轻落下，比他之前的还要轻。他不满意，抬起上身搂住明宇的肩，把脸凑上去。拼命吻他干裂的，他不想安静下来，紧贴着对方毫无章法的磨蹭着。
　　明宇被他的蛮力侵蚀到毫无反抗的余地，他按住中孝的肩膀双手传来一个年轻活力的身体的触感，中孝身上每一寸肌肉都蕴藏着蓄势待发的能量。中孝的毛衣被他自己拽下来，健壮的臂膀肌肉因为激动变得泛红。
　　他颤抖着解开明宇衬衫扣子，是他想象中的纤瘦，但比他想象中更加白皙，他抚摸着那些明显的骨骼，和温热的皮肤，把脸埋在明宇的肩窝上深吸一口气，他好像闻到一丝放在衣柜深处存放的旧衣服的味道，他恍然想起那件覃尧的蓝色毛衣，那上面会是什么味道呢，覃尧的身上从来都是冷冷的，好像冒着凉气。这么想着，中孝的动作慢了下来，双手好像失去了动力，他的裤子拉链敞开，褐色的毛裤鼓起了一个尴尬的包。
　　他低下头，不知道如何是好。明宇喘匀了口气，把自己的衣服穿上，拽过叠在角落里的披在失魂落魄的中孝身上。
　　“你冷静一下，我先出去了。”
　　 
　　周一早自习刚结束，中孝忐忑地敲下了教师办公室的门。
　　叩叩，
　　“进来。”班主任的眼镜掉到鼻子尖，勉强抬起头来，“陈中孝啊，什么事？”
　　中孝一只手把住门半边身子挤进来，寒风在他身上流动。
　　“有个问题想问。”
　　“进来问就好，把门关上。”
　　他站在办公室里四下张望“覃……覃老师没来吗？”，不少抱着卷子和本子的学生和他擦肩而过，他不时侧身躲过。
　　“怎么？想问英语题吗？”班主任疑惑的看着攥着英语报纸的中孝。
　　“覃老师今天早自习请了假，晚一会儿来。把问题先留着……怎么放着苗老师不问？”
　　中孝挠头：“班级里问的人多……”
　　他恋恋不舍地看着覃尧桌上整齐摆放的书本卷子，还有常常捧在手里的棕色的马克杯，他坐过的椅子，他留下的味道。
　　下课铃响了两遍，班主任还没来得及离开讲台就被拿着习题的同学们围住解答疑问。中孝撑着头保持刚才昏昏欲睡的姿势打了个哈欠。正转着笔，被身后的李喆推搡了一下两人交换了个眼色一起走出教学楼。
　　Z中是本区的重点高中，校园不大教学楼有三栋，每个年级一栋楼。主楼正门对着宽阔的橡胶跑道，东侧教学楼后院的图书馆还有风雨操场依次排开，西侧是一个车棚寄存学生们的自行车。
　　昨天一场大雪覆盖了校园中的建筑，课间的操场聚集着一二年级的学生高壮男生清扫积雪。他们半闹半扫，扫帚扬起的雪粉在空中弥漫，染白了每个人的棉衣。中孝路过，感觉口鼻中都吸入了扬起的干凛的冰粉。
　　他们俩慢慢走到车棚的角落，李喆点上烟吸了一口。透过烟雾，不远处由扫雪变成的打雪仗活动还在继续，听见的打闹欢笑声似乎在很远的地方。
　　中孝接过李喆递过的烟，他这次紧紧地盯着顶部燃烧的火星，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向后退去，烟草化作气体吸入他的身体，然后又从他的身体里溢出，最后融化在凛冽的空气里。
　　他想起那天明宇的脸，还有他嘴唇和口腔的触感，不可抑制的干呕起来然后变成剧烈的咳嗽。
　　李喆伸出手把中孝手里的烟扔在雪地里，拍他弯下的背帮他匀口气。
　　“最近买了黄山，不至于这么大反应吧。”
　　中孝血液都涌上了脑袋，摇摇头，“没事，刚才走神儿呛着了。”
　　他不是一般的后悔，甚至希望那天发生的一切彻底从他的人生中消失，明宇那张难以置信又惊慌失措的脸让他无比愧疚。
　　他看向远处的建筑几乎揉入了雾蒙蒙的天空边界线里，心想着大概还是要下一场大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