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早自习刚过 ...
-
早自习刚过,稀稀拉拉的学生队伍在楼道里行进着,中孝从覃尧身边走过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覃尧身上穿着昨天的天蓝色羊毛衫,但今天他没有穿里面那件白衬衫,脖子大面积暴露在有些寒冷的空气中,过份白皙的皮肤和锁骨下面若隐若现像是被冻伤后红色斑点显得他有种隐隐的肉x欲感。
他看呆了片刻,被路过的数学课代表拉住:“陈中孝,老师叫你去办公室。”
“这次月考的成绩下来了,稍微有点退步,回去好好分析下错的地方,到底为什么失分……”中孝一个劲地盯着班主任的鼻子,眼睛有点失焦。像被催眠一样不断点头。
“办公室好冷啊。”门被推开,覃尧走进来右手夸张的摩擦着左臂,“哎?李老师借我用用你的电暖气吧。”
班主任把中孝的试卷放下,“来来,小覃老师自己过来拿。”
“好嘞!”他走过来在中孝脚边蹲下,拔下电暖气插头。
中孝坐直身体,用力吸着他身上的气味。
看到中孝僵硬地别开双腿他失笑道“这位同学不用那么紧张啊。”
班主任笑着重新拿起试卷“来,你看这道题,你把他空下了,是不是没有什么思路?”
“恩,是。”中孝的余光瞥向正伏在他身下的覃尧,艰难地回答道。
羊毛衫敞得有些大,中孝更实在地看清那些有些密集的红色痕迹。是……情c爱的痕迹吗?不可能。只能说是他的天真和不自知。“啊……我家里电热毯,我对那玩意过敏。”覃尧有些尴尬的笑着。
“哎,这个好难弄,算了,我忍忍吧。”电脑主机线和网线正和覃尧手里的线缠的不可开交。
“我来吧,”中孝推开椅子蹲下,拿过他手里的线,一点点解开。
覃尧的手苍白有细细的干裂纹路,指尖冻得通红,像从血里蘸了一趟。
“谢谢你啊,”覃尧揉两把中孝的头发,笑着对班主任说:“你们班孩子真灵巧。学习很好吧?”
“还不错,是吧?”班主任说完笑着反问重新坐好的中孝,
“啊,啊挺一般的。”中孝勉强笑笑用手挠后脑勺,刚才覃尧手的触感还留在那里,冰凉穿破发丝直逼头皮,仿佛碰到了冰凌一样。
“哦?那潜力很大啊是吧?”覃尧笑得开心,眼角的纹路显露出来,比平时的一本正经看起来更顺眼些。
“平时学到几点啊?”覃尧把手放在电暖气上,中孝看着他耸着的单薄的肩,斟酌着要说几点。
“凌晨吧……”
“哈哈哈”班主任和覃尧一起笑了起来,“凌晨还用说,问你几点啊。”班主任把手里的卷子翻了个面。
“1点多吧。”
“那么晚啊?熬夜不好的,要提高效率知道么?你多问问,不懂的就问,知道吧?别自己死琢磨,那样浪费时间的。“班主任严肃起来了,中孝一个劲的点头。
那边的覃尧已经退出了他们的对话,双眼出神地盯着窗户外面。
中孝在门口把鞋上的雪跺下去,开门进屋。
“呦,回来啦,等会儿啊。”李特丽轻快地跑进厨房,锅碗瓢盆响了一阵。
“来,把牛奶喝了,刚热的。”
中孝刚想关卧室门就被她一个灵巧的步子跨进来,
“谢谢。”
“哎。”她脸上挂着笑,中孝居然想到了慈祥这个词。
马尾辫摇晃着的背影加上她黑色的保暖体型裤让她看上去很居家。
陈主任和李特丽再婚是在五年前。
中孝刚刚升上初中,在他的印象里李特丽是偶尔来家里陪他做习题玩电脑的年轻阿姨。只是她来过之后,中孝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妈妈。
他总是在含混的记忆中看到一个和长相一般的李特丽完全不同的温柔美丽的女人,那是他的妈妈。
他曾经想过会不会是外星人或者什么危险的神秘组织把他的妈妈换成了一脸假笑,故作和蔼的李特丽。他也尝试过一个人走到他隐约中记得的妈妈的工作单位。可最后只是被大人们认出来送到陈主任的办公室里,少不了挨一顿揍。
面对着不发一言的父子,李特丽不问也不像平时那样笑了,掀开罩在菜上的罩子,三个人沉默的吃完了变凉的鸡蛋炒西红柿和青椒炒肉。
今天从同桌那借来的练习册是隔壁班的,首页上写着覃尧的联系方式。中孝盯着那龙飞凤舞的字迹发呆。书中的题目有覃尧批改过的痕迹,他小心的摸过红色水笔写的已阅和日期,想象着自己正摸着他白净的身体,一点多了,中孝躺在床上半梦半醒,墙上不时有窗外车灯扫过的痕迹。他悄悄把手伸进睡裤,闭上眼出现一片天蓝色。
隆冬的正午阳光明媚但风却更加肆意些。
中孝把冻僵的手揣进兜里,他走了四十多分钟的路程。
脚趾硬得跟石头一样,还发着痒。他嗅着路边摊上香气扑鼻的红薯味,
双腿不走自主走向一个小商铺。一进门干热的气息夹杂着朴实的五香配料味道扑面而来。
店主穿着脏兮兮的条纹毛衣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面前满满一大堆杂七杂八的辣条糖果小零食。中孝害怕一走进那些巧克力威化会掉下来。
“来包红梅。”,中孝在口袋里拿出一叠钱。
“好嘞。”店主抓抓乱蓬蓬的脑袋,在柜台抽屉里翻出一包烟。
收好钱后,中孝拆开包装,哆哆嗦嗦地抽出一根,递给店主。
“呦,中孝啊。什么时候来的。“店主有些诧异,接过烟来从兜里掏出打火机递给中孝。
“刚来的。”中孝揉了揉睫毛上冻出的白霜。
“唉,来来上屋里暖和暖和。”他走出来顺手把烟夹在耳朵上,一手揽过中孝把他带进货架深处的一间小屋里。这里面暖气充足。
从没上学时他和明宇就是邻居。后来中孝的父母离婚搬走后一直没有联系。中孝听说明宇的老爸得了脑溢血去世,之后便和他病弱的母亲住在一起。
“外边冷吧。好好暖和一会儿,要喝点什么?旁边那个水壶里有热水自己倒。我去前面看会
儿摊啊。”
中孝靠在叠起的被子上发呆,借着照进门缝的亮光看着明宇忙碌的身影,那一身起球的粗针孔毛衣不知道穿了多少年,毛线掉下几根弯弯曲曲的耷拉下来。磨烂了的袖口伸着一双泥污的手。
中孝坐在僵硬的床板上,盘起双腿呆呆得看着角落里一个丑陋的布娃娃,对上它蒙着阴翳的玻璃眼睛。发呆很轻松但是免不了压抑。他脑袋里满是些不愉快的事情:李特丽故作慈爱的微笑、陈主任严厉的眼神还有覃老师和陌生男人接吻的画面……还有他冻得发痒的四肢。
天色渐晚,从小窗户射进的光线越来越暗慢慢躲进墙角的小柜子底下。
中孝觉得越来越寂寞,肚子也饿得叫了起来。他被墙边的暖气熏得像是要融在床里,外屋的灯被打开,买零食的买蔬菜水果的客人变多了。
他的思维开始分散,耳朵里灌满屋外陌生人的家常话、讨价还价还有小孩的尖叫。
为什么他偏要存在与这个世上,如果不可避免,那么为什么偏偏要是这个角落?他年幼的心智自以为是地幻想着。为什么自己不可以以其他什么形式存在着,偏偏要是这般无趣的自己?偏偏是这般不招人疼爱的陈中孝?
郭明宇的声音夹杂在其中“这个我给你单算。找您二十块六。”八点多一点,他看看手表。他胆战心惊地掏出摔裂的手机屏幕,没有未接来电。
门被推开,“想吃什么?”郭明宇靠着门框,外面刺眼的灯光从他身体周围映进来,
中孝用手挡住脸眯起眼看他胡子拉碴的脸。
他们默默对视了一会儿,中孝觉得他瘦得可怕,颧骨高高地支在眼睛下面,挺直的鼻梁上有一个丘陵样的凸起。面相上说这是要经历一坎。只是这么逆光的看了一会儿,中孝发现他还是有点帅气的。
“今天陪陪你吧,我去关店。想吃什么自己去拿。”郭明宇用穿着棉拖鞋的脚尖跺了跺地面,转身走了。
失落感又一次袭来。来到这里之前他希望被人遗忘,但是他发现其实并没有人真正记住他。他看着郭明宇高瘦的邋遢背影,想起小时候陈主任去学校接他时推着自行车走在他前面的情景……
“宇哥你多大了?”
“我过年就30了。”
“你呢?高中没毕业17?”
“18了,刚过完生日。”
“真够快的这日子过的。”
中孝脑袋枕在明宇胸上,他感觉自己躺在一堆瓦砾上面。
“宇哥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嗨,我一直都这样。”
“哥,郭姨呢?我想吃肉包了,我小的时候,每到周五我就等着你们家做那个菜包子。”中孝拽过他的手摆弄,发现指甲缝里面的泥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洗干净了。
“你想吃了?我给你包。“
“你也会吗?”中孝抬起身子想看看他的表情。“那郭姨呢?”
他躲开了中孝的眼神,抽出手挠了挠油腻的长头发。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死了。”
他仿佛努力地想把把这句话融进刚才的和谐气氛里,然而黑暗中的声音纤毫毕现地落入中孝耳中。中孝不知所措的看着这个自己不知道怎么安慰的人。
“哥,我……”
“还好,最近很忙。没空想太多。”
“什么时候的事?”中孝靠回他坚硬的前胸。
“上个月22号”。声音从中孝的耳朵下面的胸腔传来,闷闷作响。他的泪水偷偷的流进明宇脏兮兮的毛衣里。
他还不懂生与死,只觉得此时被一种极其强烈的无措给予重击。
两个人沉默着,郭明宇一只手缓缓抚摸着中孝的头发。
中孝感到他的手干枯而温暖。
有的人为不值一提的理由选择活着,有的人为荒唐的理由而死。
很晚了,中孝抬头看着亮着灯光的家,有些踌躇。
“需要我送你上去么?”明宇拍拍他的肩问道。
“不用了。”他有点难为情,转过头,“那,哥,我走了。”
“嗯。”
明宇点点头看着他进了楼道。
忐忑地打开家门,并没有迎来想象中的暴风雨。陈主任坐在沙发上喝茶眼神自始至终没落在中孝的脸上。自从中孝上高中家里的电视就没怎么开过,黑洞洞的屏幕里印出中孝无精打采的脸,李特丽从厨房端出水果,“吃饭没,没吃给你热热晚饭,一会儿就好。”
“不用了李姨,我吃过了。”
“那好。”李特丽笑着点点头“吃点水果吧。”
中孝进了卧室,依照惯性把书包里的练习册全拿出放在桌子上来摆好。依稀听见李特丽轻声说:“你给他的压力太大,孩子需要放松的……”
而得到回应的是茶杯重重落下与茶几的撞击声音,
中孝缩了缩脖子,看向窗外路灯下一对亲昵的情侣,无端又想起覃尧和别人接吻的样子。什么时候自己可以摆脱这一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