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下山（六） 获得再多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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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总是有个小女孩来后花园。
我观察了她好几天，觉得她是被罚了。她看起来也就是十二三岁，双手还提不起来一满桶水，怎么会来干宦官的活。她来之后两天，周围的花草叽叽喳喳吵成一团，埋怨她不会修剪花枝。我坐在假山上，看着她挥舞着大剪刀，浑然不觉周围已经炸开了一片。她走后，奄奄一息的花精草精们挥着七零八落的叶片，来求我管教管教这小丫头片子：
“就这么几天，我憔悴了一大圈，花瓣都枯了两片！这还怎么在京城花圈混啊！柳大人，最末最末，您能不能教教她，告诉她到底怎么剪花枝啊！”
牡丹花哭的稀里哗啦，我连忙点头，觉得这群骄傲的花精破罐子破摔很难得，心里赞叹“恶人自有恶人磨”这句话的正确性。
人间大乱的时候，是小妖修炼的好时机。最大的混乱莫过于改朝换代，旧有的秩序崩塌，天地间一片混沌，妖物便能吸取天地精华而修为大增。
将近三百年前，我修炼成形。几十年后这里修成了一座大宫殿，我受着福泽，最终成为了这里最大的妖。我对争权夺利没什么兴趣，也完全不想插手人间的事，至多是用点小法术，保护一些修为低的小妖。
这个王朝已经走到了它的尽头，有些地方已经燃起了狼烟，如果我能把握住这次机会，我就能不再拘于此形，而实现真正的自由。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
我一直以来的愿望就要实现了，在此之前，不妨先教会这个小姑娘花艺。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站在井边，看见我的时候非常高兴，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很自然地把桶递给了我，自已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小石头上。
我愣了片刻，只听见她说：“诶呀你可算来了，我真没想到照顾花这么难。听王公公说，你以前就是专门照顾花的，以后你就跟着我吧。有花花瓣都掉了几片，心疼死我了。”
想吃空心菜，来个卖藕的。我把原先准备的那一套说辞全扔了，打了一桶水后就带着她走了，顺带着解决了刚过来的那个年轻小宦官。
跟她呆了一段我就知道我先前的推测错了，她肯定不是因为受罚才来这里的，倒是可能是某个公主。她身上有一股很自然的尊贵感，然而并不使人厌烦。刚开始的时候还能端着不跟我这个“下人”说话，抿嘴颔首，学着那群来后花园赏花的贵妃的样子。慢慢地她就开始主动跟我交谈，到后来，她一见到我就开始噼里啪啦地竹筒倒豆子，根本没我说话的份。
原因很简单，一来我是妖，妖天生就有蛊惑人心的魅力；二来，她毕竟还是个小姑娘，心里藏不住事儿，平日里端着架子，完全是把我这当泄洪口了。
三来，从这么些年来小妖们的行为来看，我确实是长得不错。
起码能哄的她连小名都告诉我了。
那天她跟着我剪好了一束迎春，我们三个都很满意。京城的春天来的很早，有太阳的时候已经有点热了。她贪凉，脱下了斗篷，露出她细长的脖颈来。我给她倒了杯茶，看她百无聊赖，随口问她最喜欢什么花。
她眼睛弯起来，说：“当然是桃花了，我小名就是——”
说到这里她才觉得失言，干巴巴地收了个尾：“反正是桃花，我就是为了自己摘第一捧桃花才天天来这儿的。”
我把话题岔了过去。
她要走的时候显得很犹豫，一脚踏在假山门里，磨磨蹭蹭了好一会。
“哎呀，反正你都进宫了，我还是告诉你吧。你可千万别说啊，也不能说你知道！”
“我小名叫小桃，因为出生的那天刚好宫里桃花开了。”
“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啊，不然我就不和你玩了。”
堂堂公主，威胁别人就用“我不和你玩了”。
我很郑重地点了个头。
这件事过后，她对我更没了戒心。
她从没出过宫里，至多也就是站在她父亲身后从宫墙上看看，因此总缠着我问东问西，想知道城里的详情。受着形体的限制，其实我知道的也不比她多多少，然而糊弄她足够了。她偶尔会嫌弃我讲的不好，说我胡说八道，还说等她哪天出宫了，发现不是这样就要把我送进小黑屋。
但我知道，她大概没什么可以出宫验证我话的机会了。
战火已经烧到了城下。
朝上大臣们吵翻了天，宫内迟钝如她，也感受到了危机。
她以前常常挂在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剪花时也时常出神。我眼看着杜鹃旁那朵刚打苞的茉莉要被她懒腰剪断，赶紧抽走了她手里的剪刀。
她这才回过神来，索性放下别的工具，坐在了一边的凳子上。
“这几天宫里一直不太平，嬷嬷跟我说让我少出门，不要再来这里了。”她双手托腮，眼睛看着桌子，“可是呆在房里老让我觉得害怕，这里好歹有花，还有你陪我玩。”
她抬起头来看那棵灼灼盛放的桃花，叹了口气：“我要是是桃花该有多好啊。什么也不操心，只管让自己漂漂亮亮地开花就行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告诉她其实她说的桃花烦恼不比她少，还没开口，她看向了我。
我几天没见到她，她清亮的眼神已经消失了，人瘦了一大圈，有了个尖尖的下颌角。直到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她已经要及笄，成为一个大姑娘了。
我被她这么看过好多次，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心跳这么快。
她对我说，“小柳子，你再给我讲讲城里的事儿吧，我可能没法自己去看了。”
我突然想在我获得自由后，把她也带出宫。
我没想到城里乱起来有这么快。
一时间到处都是宫女和小太监的哭喊声。我心乱如麻，只能先去找她。混乱期妖不能随意施法，否则很有可能前功尽弃，我只能自己去跑。她的宫殿、她母后的宫殿，大殿，乃至皇帝的书房我都去过了，不见她的人影。赶到后花园，一个人影也没有，我看见园子里繁花盛开，觉得妖生从来没这么挫败过。
下一秒她就冲了过来，手上拿着一个小包裹，不由分说地塞在我手里。
“你怎么还呆在这，我找了你好久！走的时候来不及了，随手抓了几个看起来最闪的钗子。你拿着它，出宫后肯定有人收，能换不少钱，够你保命了。”
“你快跑吧，这里呆不住了。”
她拉着我的手就要往外跑，我却定住了，“那你怎么办？”
“你怎么这么磨叽啊！你再不跑就没命了你知不知道！”
“你呢，你出不去了怎么办？”
她安静下来，眼圈却红了：“我是公主，城在我在。”
后半句话已经不必再说了，我那种不详的预感成了真。
她松开我的手，突然张开双臂抱住了我。
“小柳子，你是我在宫里最好的朋友。”
“还好你是小公公，不然我真的就要喜欢上你了。我真喜欢上你可怎么办呀。”
“你快走吧，替我多看看城里，你看，就是我看了。”
我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她的皇帝父亲能为她谋一条生路。然而等我亲眼看到她喝下准备好的毒酒时，脑中那根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我终于还是施了法，把其他妖的警告抛之脑后。
获得再多自由有什么用，天地之大，我只有孑然一身。
我收了她的魂，把我这么多年来用精魄修出的内丹渡给了她，为她造出一魂一魄，好在这天地间立身。
我抱着她走到了宫城后的山上，这里紧挨着皇城，能给她提供滋养，也有利于她修行。我失去了精魄，必须尽快回到本体里。临走前，我用修为帮了山上那棵要化形的老槐树一把，请他帮忙照顾。
我叮嘱老槐树，她是强行成为妖的，修为很弱，让她好好练功，千万不能随便下山。
“她如果问起自己的来历，就说她确实是妖，只是妖力太弱显不出形罢了。”
“照顾好她。”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下山（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