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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下山(五) 原来我从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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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道理说,我活了这么多年,已经看过很多次猪跑了。见过刚确定关系就啃在一起的野猴子,也见过一年半载了碰下手都能害羞半天的小矮树。恋爱中的大多数情况,我都听我的朋友们跟我倾诉过了,以为自己早已经参透了爱情的真谛。
然而轮到我亲身体验的时候,才知道它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我以为我早就把李景闻摸透了,真正在一起了,才知道他之前用在我身上的小把戏只不过是沧海之一粟。
他霸占了我上课以外的绝大多数时间,一到周末就带我出去溜达。
他教会了我骑自行车,带着我在空旷的马路上飞奔。
夜风开始褪去燥热的时候,拉着我去坐夜班公交,最后只剩我们两个人在车上的时候,他和开车的师傅开始指点江山,差一点拜了把子。
在人挤人的山路上,他紧紧抓着我的手。我艰难地在人流中被推着走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弄来一片火红的枫叶,装模作样地放在自己头上,跟我说他已经隐身了,我能看见他是因为我和他有心灵感应。
我没憋住笑了出来,因为他身后的枫树精闻言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某天下午李景闻来陪我上课,不怎么说话,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我旁边写写画画。文史楼已经开了暖气,古代汉语的老师声音非常慢,课间教室里很安静。我昏昏欲睡的时候,大竹竿戳戳我,把一张纸放在水杯后面。
我看到一句水波荡漾的“我喜欢你”。
窗外的一片叶子慢慢悠悠地落了下来。
不得不说,李景闻是个非常有意思,也非常坦诚的人。我问他什么他都会告诉我,他从不撒谎来掩饰错误,只会说完实话就开始拼命补救。
以前有一只和我关系很好的小妖,失恋后变得非常爱讲人生道理。她和我说,恋爱中不撒谎的人,要么是全然不在乎这段关系,要么很有自信,知道自己一定不会失去这段关系。
然而于我而言,我既不想失去他,对自己也没什么信心。我身上最大的秘密足以斩断我们的关系了,哪里有人能接受自己的女朋友是个只有魂的小妖。
更别说我还不是个胸大腰细的小妖。
但我也不想骗他,因此对自己的东西更加谨慎。李景闻告诉了我他大部分账号的密码,然而他直到现在都不能解锁我的手机。偶尔感受到他投向我手机的视线,我都会不动声色地调整手机角度。他常常和我说自己从小到大干过的破事儿,而我总是三缄其口。李景闻的故事有细节,我的故事没有,也不能有。我太知道我自己了,我一开口就能说秃噜嘴,一句话就可能需要很多个谎言来维持,与其头疼,还不如不开口。
我修为不够,导致这个本体非常脆弱,经常莫名其妙就开始发烧。我不敢去看医生,怕查出来什么奇怪的东西,只好用我怕医院这种理由搪塞李景闻。
我知道这样遮遮瞒瞒的日子长久不了,只好去找老狐狸。
这老滑头房间里暖气开的很足,我进去的时候他正骚气十足地坐在椅子上扇扇子。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把扇子一收,问我:“你真和人谈恋爱了?”
我点点头,刚要捏着鼻子问他有没有办法让我在想出来办法之前多呆一阵子,他突然有点生气:“你忘了我上次跟你说什么了?”
我愣住了,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来他说的上次是我找他进A大的那次。那时候我还陷在“竹竿污我清白”的恼怒中,谁想到现在成了真。我揣度了一下,以为这老不正经是生气我没告诉他。还没想好怎么张口,他表情变得很严肃:
“我跟你千叮咛万嘱咐,新天道*出来之后,妖跟人在一起是要耗修为的。你只有一魂一魄,本来就弱,再不回到山上,马上就没了。”
我确实不知道。我以为这种三天两头的小病就是下山的磨砺了,没想到还有可能搭上小命。
我心事重重地往回走,心里想着怎么跟李景闻说我要出去一阵子,他不仅不能知道去干什么,还不能知道去哪。一时头痛欲裂。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笑的很开心,跑过来牵我的手。我心里想着怎么说合适,一直没开口,走了一阵子才感觉不对劲:大竹竿怎么能憋住不说话的?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他笑得一脸邪气。我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然后就听见他说:
“大竹竿真讨厌?”*
我脑子里的那根弦一下子断了。
无它,这是我的微博小号。
李景闻知道我的微博大号,然而我很少用那个号发微博。这小号是有次他惹我生气后我开的。一开始是用来抽奖,后来就被我发展成了废话专用,我几乎把它当成了一个树洞。
现在它被发现了,还是我最不希望看到的那个人。
我突然开始头晕,无法再去回忆我在里面写了什么。李景闻好像还在说话,然而我脑子里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最终我烦躁地甩开了他的手。
然后一切都寂静了。
李景闻显然是把我并不好看的脸色当成是生气了。我想说话,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能说什么?我说我头疼,他一定会拉我去看医生。退一万步说,头疼又为什么要甩开他的手呢?
在这种尴尬的沉默里,我又开始头晕。好巧不巧,李景闻终于开口了,他说:
“好吧,我还以为你起码会给我一个解释呢。我知道你是因为我看了你小号生气,你放心,我没有告诉别人。我自己以后也不会再看了,你大概也不会再发了吧。”
“我朋友老觉着你太冷淡,不像个女朋友,我还骂他丫酸。但是有时候,你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让我觉得自己这个男朋友当的特别失败。我不知道我女朋友是不是有别的追求者,不知道她平时都在看些什么,我连她为什么老生病都不知道。”
“说实话,我找到你小号的时候真的很高兴。看到它我才知道我在你心里还有外号,它还能出现在你的id里。”
“可能就是我太热情,好奇心太重了吧,不好意思啊。”
“这段时间我其实也想了很多,咱俩可能就是不合适,要不就到这吧。”
“外面冷,你快回去吧。”
他说完就走了,走的又急又快,没有回头。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世界天旋地转。混沌中我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念头越来越大,最后占据了我的全部心绪。
我想,不如就趁机把一切断了吧。
我要做的很简单,这是个引导的术法,只要人心中有一个小小的念头,它就能帮这个念头长大。我想让他彻底地忘了我。施法的时候,李景闻的脸上的表情会变化:先是疑惑,再是痛苦,然后是茫然,最后是平静。
大竹竿就要忘了我了。
等待咒语生效时我突然想知道李景闻在想什么,术法完成后,我就再也没法知道了。
这是我第三次探听他的心,比前两次困难得多。就在我要放弃时,周遭世界突然静了。
我听见了柳树精的声音,他说:“我盼着她下山,又希望她永不下山。”
咒语开始生效,然而受控制的人不是李景闻,而是我。我感受到自己修为逐渐变弱,力气也在被抽干。施法最忌逆人心智,原来他之前说的全是气话,他从没想过丢下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该开心还是不开心。
在我就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一个黑影出现在了我面前。他身上有一股我再熟悉不过的槐木气息。
头疼欲裂时我没有哭,李景闻说话的时候我没有哭,就连快要魂飞魄散的时候我也没有哭,然而看到师父的时候我忽然忍不住了。
我真的想回去了,回我的山上去,再也不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