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Elfalready

4、下山（四） 他满心满意

　　我跟竹竿断断续续地又聊了几次，我打字慢，又不敢多说怕被识破，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叽叽喳喳。
　　竹竿真名叫李景闻，今年大三了。我根本不用打探，听他说话就知道，这人长到现在，一定没吃过什么苦，是一帆风顺地活到现在的。对他来说，生活中最大的问题，不过就是三个。
　　怎么才能让自自己帅一点，怎么才能泡到那个女孩子，和怎么才能抢先把游戏通关。
　　期末考试的时候就只有一个了，怎么用两周学会一学期的内容。

　　这人心思并不复杂，在这一点上倒是确实很像竹竿——上下一根筋，不搞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大多数时候，都显得沉稳而可靠，因此人缘也不错。
　　就是聊天的时候总“哈”的人头疼。
　　他常常会分享图片给我，图还没发过来，他的消息已经到了。
　　“你看这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仅如此，这里的很多东西对我来说是陌生的，偶尔我会说些在他看来很可笑的东西。往往是我刚斟酌着发过去，他立马回复我一大串哈，觉得我是故意这么说的。
　　那天看着屏幕上一排相同的字，我福至心灵地理解了师父的话。
　　山上老虎靠吼叫吓退敌人，山下男人靠哈哈让对手头疼。
　　师父没有骗我，山下的男人，果然是老虎。

　　以前师父教我念书的时候，我多看两眼他身后的小青松，他都能吹胡子瞪眼，从我不好好读书说到我早上赖床。到后来，树精们要靠每天抽签来决定到底谁来看我被师父骂，师父骂到兴头，他们还给他鼓掌加油。
　　我一边低眉顺眼地承认错误，一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下了课怎么报复。
　　这么磨练下来，我的专注度显著提高。进了真正的学校，才发现周围人都不怎么听课，大家公然开小差，老师也什么都不说。
　　然而我还是打算好好听课。
　　一来，这么多年跟着师父，我一心二用的毛病早被他磨没了。突然可以随便一点，反而不适应了。
　　二来，我发现上课的时候可以光明正大地不回消息，我一说我要上课，李景闻就闭嘴了，一天少看不少“哈”。
　　他上课两分钟后给我发的消息，我两小时后回复也没事，我心情愉悦了很多，看他也觉得顺眼不少。
　　就这么呆了一个月，初来乍到的兴奋感已经消失殆尽，我盘算着去别的地方看看，如果有高人点破我的来历，岂不是更好。
　　我没什么可留恋的，在山上的时候，挨骂之后我就跑到山边去想象山下的样子。脚下是好几个朝代的皇城，它四四方方的，很整齐，整个城市顺着它四向延展，我很想知道城里是个什么样子。
　　柳树精还在的时候，偶尔会来陪我一起坐着，然后跟我讲城里哪儿的花钗最好看，哪儿的薄脆最香。他说，城里好玩，但是也乱糟糟的，我要学好法术才能去。
　　过了好久，等我真正下了山，才知道城里和皇城一样整齐，建筑物整齐，招牌整齐，树木也整齐。
　　我很想念山上闹腾的小树精们，然而我已经不是老头子的徒弟了。

　　我真的要走了，我总在这里想起山上。

　　我准备再去找一次老狐狸的时候，李景闻给我发微信，他扭扭捏捏地表达了一个想请我吃饭的意思。我知道他想干嘛，这个男孩子的心意全写在脸上了。我并不讨厌他，相反，我觉得和竹竿聊天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他很敏锐地察觉到了我不太喜欢他发很多“哈”，后来都用表情包代替了。他会讨好女孩儿，又懂分寸，浑身上下都写着家教良好。
　　和柳树精不一样，竹竿的喜欢是生动而活泼的。和他聊天的时候，他的热情仿佛能透过电波一起送到我这里来，把我的心暖的热热的。
　　我不想像柳树精那样不辞而别，决定吃完饭跟他坦诚我其实是只妖，再用个小法术，遮盖掉一切。

　　我跟李景闻约好才发现自己忘了一会有课。我很喜欢这个老师，想着多上一节是一节，匆匆忙忙地赶到教学楼。来不及打字，路上发了条语音给他，说我下了课就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准备跟竹竿发消息，让他先去，我想和老师合影。
　　顺着从书包里找手机的角度，我看见了门外楼梯拐角处的李景闻。他靠着墙，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拎了一个小蛋糕。半低着头，脸上的表情似乎非常温柔。
　　我好奇他是怎么找到的，因为我并没有告诉他我在上什么课。于是第二次念咒听了他的心。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听的并不清楚。我只能模糊地听出“误打误撞”，“生日”几个词语。而他在听的东西，是我发给他的语音。
　　电流让我的声音略微有点失真，“你等着我啊。”
　　我的心里猛地一跳，然后就什么也听不清了。

　　我第一天学法术的时候，老头子很严肃地跟我说，施法的一大关键在于无情。只有无动于衷，才能最准确地施展法术。
　　我终于明白我心里那点犹豫的来源了，原来是因为这根大竹竿。
　　他满心满意地装着我，我被他留在这里，留在他心里。

　　后来我才知道，他以为那天是我的生日，上课之后他上教务部网站查了我们系这个时段所有的课，然后问了一大圈才搞清楚了我究竟在哪个教室。
　　“那天本来是想制造个偶遇，说我是误打误撞发现的来着。结果你出来冲我笑了一下，我想了俩小时的台词全忘了。”

　　我就这么跟李景闻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