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Elfalready

3、下山（三） 桃之夭夭，

　　他这一问又让我想起那老狐狸，我火又上来了。
　　“没有，怎么了？”
　　“关你屁事”遛在嘴尖好几圈，最后还是忍住了没发。
　　这次他倒是回的很迅速：“没有没有，这不是怕你有男朋友尴尬嘛”
　　真是那什么之心，路人皆知。我又想起那句“山下的男人是老虎”，心里哼了一声，觉得他完全是危言耸听。男人的心思比男妖精的心思还好猜。

　　当年柳树精追我的时候，才算是煞费苦心呢。
　　我一直不知道柳树精是个什么来历，他身上有很多神秘的东西。
　　比如他没有本体，却可以山上山下来去自如；比如他每隔一阵子就要像山下修道的人一样闭关一阵子不见踪影。再比如，他到底是不是因为暗恋我，才入了我师门。
　　他第一次来到大槐树下的那个早上，我是被师父敲醒的。眼睛刚睁开就看见师父的眉毛竖了起来——“孽徒！还不清醒！昨天晚上跟你说了多少次今天新徒弟要来，让你早点起来收拾…”
　　他后面还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柳树精站在远处遥遥地看着我，嘴角像是含着笑。
　　坦诚地说，我确实对柳树精动过心思。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柳树精长得，确实是好看。他刚来没几天，山上的雌性都提前过上了春天，不少小树精来找我打听他有没有心上人。开头我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近水楼台先得月”。结果还没来得及施展我的小聪明，就发现他是个“模范妖精”，来得早走得晚，搞得我这个正规徒弟很被动，每天被老头子追着骂。
　　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就此打住。

　　所以第一次看见他给我抄的情诗的时候，我大惊失色：可不能让师父看见，说我教坏他的好徒儿。
　　我辗转反侧了一整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在他上山前拦住了他，虚张声势地拿出了一点“师姐”的气魄，教训他要专心法术，不要把心思放在别的地方。
　　他岁数比我大，却非常认真地听着我瞎扯，偶尔还会点点头附和我。
　　末了，我表达了一点关怀：
　　“你以后不用来得这么早，要注意保养身体。”
　　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像是非常开心，“谢谢师姐。”
　　饶是我脸皮厚也支撑不住了，用最后一点严肃点了个头就跑了。
　　我本以为这事儿就被我这么顺利解决了，结果一觉醒来，又看见了一根柳树条。
　　然后就是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最开始几天我都惴惴不安，害怕师父发现。以前我还会跟柳树精插科打诨，柳树条出现后，我正眼看他都不敢了。
　　我心里不是没小鹿乱撞过，然而事出无因，必有无常，我从出生就是只有一魂一魄，为了生存，谨慎点没什么不好。我确实不知天高地厚，但其实还是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柳树精太好了，我配不上。
　　还有一点，我以前也被雄性追过，然而像柳树精这样的，我还是头一次见。他好像是两个人的合体，一个负责给我写情书，一个老老实实地当我师弟，两个人互不干涉。
　　我总觉得，他并不期待我的回应，仿佛他早知道自己是一厢情愿。

　　他连着送了三个月，除了闭关的时候，一天不落。我已经习以为常，攒了一大捆柳枝，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法子，叶子还是很柔软，没有枯萎的态势。我琢磨着把他这些柳枝卖给那些心仪他的小妖，给自己赚点零花钱。
　　我正想着，师父把我喊了过去。

　　我看清师父手里拿的是什么的时候，几乎五雷轰顶。
　　那是一根柳条，叶片上写满字的那种。
　　我心里着急，明明早就提醒过柳树精可以直接给我，不要放在槐树下被师父看见，他怎么屡教不改。我磨磨唧唧地走过去，刚准备跟他陈述冤情，他先开口了：
　　“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考虑考虑？”
　　我感觉东南西北中五大雷又回来了一次。

　　“这事儿我早劝过师弟了，我对他没有觊觎之心，一心一意全放在法术上了！”我举着手跟师父表忠心，还加了句：“我小着呢，还能侍奉师父好几年呢！”
　　他翻了个白眼：“还‘师弟’！指望你侍奉我，我早被你摧残回原形了。”
　　我紧张地笑了笑，师父表情倒有点复杂：“你真没看上柳树精？”
　　“哪儿能！他就是跟我闹着玩呢，我清楚得很。”
　　师父嘴动了动，看了我一眼，把柳条给我了。
　　“好好收着吧，别乱丢了。柳树精出师了，不回来了，这是最后一根。”
　　我看着师父的背影，不知道是应该对师弟比我这个“师姐”先出山惊讶，还是对他不告而别恼火。

　　我不太喜欢读诗，柳树精抄的诗大多我都是第一次见。然而这最后一首我不仅见过，还会背。话本里才子追姑娘，都用这个。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柳树精的字写的一直很好，这次写的尤其认真。我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心里面生了一点怅惘。
　　然而也只是一点点。

　　这会儿想起他来我又有点酸酸的了，当年少不经事，帅哥送上门，我自己反倒怂了。后来我再也没碰上过大桃花，剩下的歪花劣草，也都被师父掐断了。柳树精走了之后他一心一意对付我，没少让我吃苦，哪还有力气跟小妖们兴风作浪。
　　到如今，不仅桃花没了，师父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