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Elfalready

2、下山（二） 就凭这竹竿

　　其实刚一下山我就有点后悔了，换来的本体远不能和我原先的那一魄比，我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少了点什么。

　　光有本体是不行的，得想办法给自己捏个身份。我跟着游人一起下去，一边想一边稀里糊涂地走到了皇宫外的护城河边上。还在山上的时候，老头子经常跟我说宫里的事情，虽然我知道他也都是听来山上的人说的，然后添油加醋讲给我听，但其实我也想去看看。他说里面金碧辉煌，皇帝一顿饭要摆一大桌子菜，宫里的树都有人精心看护，房子多到鬼都能绕晕...

　　“我将来当鬼就要到这来当鬼！”

　　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有人探听了我的心绪。循着声音来源，像是个男学生。他还在接着跟同伴说话：

　　“你记着，将来我真变鬼了，一定托梦给你。前一天晚上告儿你路怎么走，第二天晚上你就上故宫来，我从里面给你开门。想想就刺激，根本不用抢票，你一个人夜游故宫！”

　　“你都变成鬼了，还怎么给我开门啊？”

　　“你不懂，我会努力修炼法术的。”

　　“等你修练完，老子也能变小鬼了。”

　　“切，我变鬼了也比你厉害。你等着啊，到时候我先探探路，给你找个漂亮的女鬼。”

　　......

　　我以前读古书读到“窥一管而知全豹”，以为天下男人都和山上獐子狍子一个样，只会在雌性面前显摆自己，难免心生忧愁。话本看多了，心里装的全是那些如玉的君子，真有潘安那样的人出现，我投的果子一定比别人的都大。

　　但这个没正经的男生却又让我眼前一新。

　　他的长相不算鹤立鸡群，却能说得上眉清目秀，瘦瘦高高的像根竹竿，走路摇摇晃晃的。嘴上说话不正经，心里...

　　我念了个咒，探听了他的心绪——

　　“漂亮女鬼哪有这小子的份。我要是真变鬼了该多好，多自由啊。”

　　也不正经。

　　我对他很有兴趣，反正无路可去，就悄悄地跟在他后面。

　　一边跟，我一边摸清了他的身份。他果然是个在校学生，学的计算机，目前...没有女朋友。

　　其实我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弄清他是不是单身，我只觉得好像必须这样做似的。这个人给我一种熟悉感。这念头刚起来时我觉得很荒谬，然后自嘲地想，没准儿我的一魂一魄就是林妹妹的呢。

　　还没等我按下这个念头，“贾宝玉”突然走到了我跟前：

　　“同学，咱们好几次碰着了，相遇是个缘分，加个微信呗。”

　　我吓了一跳，“不好意思啊，我没..没带手机。”

　　我说的是实话，但他肯定是把我的话当拒绝了，眼里很明显的流出失望之情：

　　“没事儿，不愿意就算了。”说完跟我礼貌地点了个头就要走。

　　他那种失望的神色不知道牵动了我心里的哪根弦，我只觉得不能就这么走开，又追了过去。

　　“那个，我是真没带，要不你把你手机号给我吧，我回去加你微信行么。”

　　他唰地一下红了脸，开始跟我报号码。临了，在另一个男生促狭的注视下他问我，“同学你也是大学生吧，你哪个学校的啊？”

　　事发突然，我来不及细想，只好报了他的大学名称。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咱们是真有缘啊！我也是A大的，我信科的，你哪个系啊？”

　　一时间我只能想到山东边的那个学校曾有很多先生来山上玩，好像是什么..

　　“国文系。”

　　他愣了一下，我紧张地看着他的表情，以为自己要露馅的时候，他笑了，“你们中文系就是不一样，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别名。”

　　原来现在叫中文系了。我胡乱点了点头。怕他刨根问底，正搜肠刮肚地给自己找个名字的时候，他好似看出了我的困窘，冲我摆了摆手：

　　“那你接着玩吧，我不耽误你了。别忘了啊！”

　　说完就跑了。

　　我舒了口气，不敢再跟着他，开始头疼这个谎要怎么圆下去。

　　其实不圆也行，主动权捏在我手里，我不加他，他就再也找不到我了。但老头子毕竟跟我叨叨了这么多年的规矩，我不想做个言而无信的人。

　　更重要的是，我始终无法忘记他失望的神色。

　　我费了一番功夫，捏了个身份，把自己塞进了A大。我去找人帮忙的时候，老前辈透过眼睛看我，狐狸眼笑得不怀好意：

　　“你这是模仿美人鱼呢？”

　　我一愣，过了一会才明白他嘲我下山就为了谈恋爱。

　　想明白之后我的火蹭蹭往上冒：就凭那竹竿，他配吗？当年森林里最有魅力的柳树精看上我，每天在槐树底下放一条柳枝，在上面抄情诗。我师父那个老古板都被感动了，好几次委婉地敲打我女大不中留。我心里怀着潘安，义正词严地拒绝了他。为着这件事，我连着几年都被推举为山花。

　　没想到被根竹竿污了清白。

　　我心里装着一团火，也顾不上听老狐狸跟我絮絮叨叨的那些注意事项，恨不得立马退学，跟这个人撇开关系。

　　就在我越想越后悔的时候，始作俑者给我发了微信。

　　“等了好几天一直没收到消息，还以为你不会加我了呢[笑哭]”

　　我想好了一车轱辘话，满腔怒火涌到了嘴边，奈何打字太慢，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就看他噼里啪啦发来一大堆——

　　“在故宫那会是老碰着你，想着怪有缘的就跑过去了”

　　“要是吓着你了不好意思啊”

　　他态度倒是很诚恳。我犹犹豫豫的，觉得人家也没做错什么，只好压下火。

　　“没事[笑哭]”

　　为了掩饰我没玩过手机，我现学现卖了个表情。

　　“对方正在输入中”顶在聊天框上好一会，他才磨磨唧唧地回我：

　　“那啥，为了不造成误会，你有男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