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五十五章 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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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川城郭都非故，恩怨须臾误。
人间孤愤最难平，消得几回潮落又潮生。
灯火烛光下三人围坐一团，九斤二举着灯烛轻声问道：“少爷，还没拆开？”宝儿瞪他一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牢牢盯着玉麟拆解表盘的灵巧手指。玉麟小心翼翼揭开表盘，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嘴角微扬朝宝儿略略点头。九斤二欢呼一声，在二人责备眼光下压低音量问道：“怀表里面没有其他东西了，是不是代表顾师傅已经放下了，不会再报仇？”
玉麟叹口气，沉吟不决。宝儿伸过手握住玉麟右手轻声道：“我知道你心中所思，但你看，我一直任性坚持，最后不也感动了顾伯伯，放弃借我来报复。”玉麟蹙眉回握宝儿，摇摇头：“他不是放弃报仇，他只是被你诚心打动，不愿意牵累无辜之人而已。对于岳父，恐怕仅靠你我，无法化解那深入骨髓的仇恨。”
宝儿眼神一黯，情知此等伤害实难轻易化解，强压下愁绪故作轻松以宽九斤二心：“你看顾伯伯前面那么仇深似海，现在也不舍再伤害我。假以时日，我们必能妥善处理。”九斤二虽是直肠直肚，跟了玉麟这些年却也有些见识，知道宝儿不愿大家忧心忡忡，点点头望向玉麟。玉麟手指轻叩，沉吟不决，过得一盏茶功夫，让二人靠近，低声嘱咐。宝儿犹疑不定，涉及父亲不免有些担忧，玉麟亦不多话，静待她自行决定。
静得半晌，宝儿抿唇望住玉麟，情知若要和平解决，不得不冒些风险，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望天随人愿，闭目点头应了。玉麟紧了紧握着宝儿的右手保证道：“我必会以岳父安全为重，凡事都依据他身子而定，若有不妥立即放弃计划。”宝儿与玉麟心意相通，不必多言，只郑重与九斤二言道：“九斤二，此事辛苦你了。”九斤二摆摆手，拍拍胸脯许下承诺。
年关渐近，钱方孔身子慢慢好起来，可精神却始终有些不振。江守言不时探望，私下与玉麟商量要不要另外换个大夫看看。玉麟只言许大夫医术已是举世名医，心病难治；宝儿有意无意谈及或许药石难解，家里最近出了那么多事，只怕是神明惩罚。
江守言闻言心念一动，这些日子他与顾残生交往甚深，已习惯凡事与之商谈，解心中困忧。顾残生淡淡建议不若供奉观音求个心安，江守言大为赞同，听从顾残生意见不要太露痕迹，免得他人多想。悄悄买了块上好白玉石，请顾残生帮忙雕琢。
时近除夕，顾井跟着玉麟忙进忙出。铸币已至尾声，原材料供货却出了些问题，不知为何坊间又出了些钱庄不利的风声，年关时分，牙行那边鉴物之人又多，虽说江守言重回牙行参与平日事务，但精贵物件他已无力鉴别，重担始终还是落在了玉麟身上。但如此忙碌时候，奇怪的是九斤二却时不时独自行动，偶尔问及，九斤二就只回在与官宦打交道，他太老实，不清楚个中麻烦。
腊月廿七，玉麟正与牙行掌柜商量资金运转之事，只见得九斤二匆匆推门而入。玉麟眉头微皱斥责九斤二鲁莽，顾井怕玉麟生气，在旁嗫嚅着帮九斤二辩解。九斤二感激冲顾井一笑，望望玉麟明白自己太过着急了，顺着玉麟自责了几句，依言告知铜矿有了新消息，已先秉明少奶奶，她先动手布置了。玉麟点头应了，不急不缓继续与牙行掌柜讨论完适才正事。
顾井知道玉麟在说正事不便闲谈，见九斤二强抑心急忍耐，静静递过茶碗悄声安慰：“天大的事少爷也有办法，你着急也没用，反正少奶奶已经在处理了，你先休息下。”言罢拍了拍九斤二膊頭以表支持。九斤二一愣，脸色微红捧着茶碗不置可否。
好不容易玉麟与掌柜议定，只听得玉麟轻轻说道要去个人给十三行送个消息。眼瞥着顾井担忧地看了九斤二一眼，主动请缨，口中念叨着九斤二这段时间太忙了，这种简单不费脑子的事自己可以分担点。玉麟意味深长笑了笑，交托顾井。
待顾井走远嘴角藏笑仿若自言自语调侃道：“阿井倒是懂得心疼人。”九斤二耳根通红，埋怨道：“少爷，我着急和你说正事呢。”玉麟虽是找个因由调开顾井，也是乘机敲敲他们二人边鼓，点到即止，唇角微扬示意九斤二讲述详情。
原来九斤二依照玉麟指示监视顾残生，江守言每次和顾残生接触事无巨细三人都清清楚楚。江守言听了顾残生之言买的白玉石今日已经雕琢成像，对顾残生所说别惊动晚辈，私下给钱方孔让当事人安心求个平安大为赞同。用锦盒将白玉观音装好，笑笑言道待明日玉麟、宝儿出门后再登门拜访。
顾残生一反常态又叮嘱了两句，江守言不疑有他，只以为他是好意关心，再三言谢。顾残生侧头低声回道：“江兄，你实乃诚实君子，日后……”顿了顿诚恳言道：“玉麟谦逊正直，宝儿活泼孝顺，日后你并能福寿双全。”江守言有些奇怪，但顾残生再不说此话题，转到牙行近期活路上，也就不再深思。
九斤二等到江守言告辞离去，顾残生轻轻自语仿佛说了句“是该了断了”，担心白玉观音又似上次那般。看顾残生再无异动，赶紧一溜烟赶回秉明。
玉麟听罢闭目想了想，让九斤二回府请江守言到牙行与掌柜确定一下歇业后资金流传一事，自己要去确认一下白玉观音。九斤二点点头，担忧问道：“顾师傅是不是又像上次那样，要对亲家老爷做什么了？”玉麟微微摆手平和笑笑：“我先去看看，验证我推测是否有误。你待会不必等我，送老爷到了牙行自行回钱府就行了。”
九斤二似懂非懂应承了，临别忽地想起一事，一并告知玉麟：“少奶奶听了消息，说要去许大夫那里一趟，就叫我赶紧来告诉你。”玉麟折扇在手上轻轻一拍，唇角微扬：“果然宝儿与我所思相同。”不理九斤二满脸疑惑，径直与掌柜交待要出外办事便施施然出了牙行。九斤二冲玉麟背影抱怨“又是这样”，知道他自有打算，追着离去。
待九斤二引着江守言出府去往牙行，玉麟才慢慢从街角转出，也不惊动江府下人，悄悄从后门进了府，寻到江守言卧房仔细查看了白玉观音。细观之下不由赞叹，观音法相庄严雍容，浩浩红莲安足下，弯弯秋月锁眉头，目含怜悯之色，清净慈祥。心中已有计较，小心将玉像放回，沿原路返回。
直到晚膳时候，玉麟才与宝儿前后脚赶回钱府。钱方孔这段日子身子好转，不时与小两口一起用餐，知道玉麟孝心，所以长留，心中不免有些歉疚。见两人因己如此忙碌有些感叹，怨责自己连累了晚辈，拉过玉麟自责道：“玉麟，这些日子多亏有你，我会尽快养好身子了解自己的事。你们身上担子太重了，是我苦了你们。”
宝儿将盛好的汤放到钱方孔面前娇嗔道：“爹你在瞎说什么？玉麟是你女婿，帮衬家里是应该的。我是你女儿，更应该孝敬你。公公是明事理的人，不会多想的。你胡乱说话，罚你把这碗汤喝光。”钱方孔知道女儿是为了自己宽心，见到她不知不觉间已经这么懂事，心中更是充满歉意。自己陈年旧事害得他们如此奔波担忧，必须解决这段宿怨。总觉得他对自己生活了如指掌，可探寻了这么久都找不到他，到底是躲在了何处？
膳后钱方孔简单问询了下钱庄、牙行情况，就赶紧让玉麟、宝儿早点休息。宝儿让彩凤拿过今日许大夫特制的药丸，千叮万嘱：“爹，今日我去了许大夫那里一趟，他说你身体大体无恙了，就是精神不好，凡事不可憋在心里。这药丸药材繁多，用丹参、三七、毛冬青、红参、雪莲等制成，你一定得随身带着，万一遇到忧心烦事，必须先吃一颗。”
钱方孔随手接过药瓶，心中有些奇怪，但见宝儿说得郑重，笑着应了，暗忖宝儿越发似玉麟谨慎老成了，倒仿佛预知自己要发生什么事似的。见宝儿神色疲惫关心叮咛：“你也跟着我病了好些日子了，爹身体没事了，你别那么担心，多照顾点自己。”为了让他二人宽心，故作轻松调侃道：“江家就玉麟一个男丁，你不好好将息自己身子，怎么给他生儿育女开枝散叶。”
玉麟难得为难地沉吟了一会，岔开话题：“岳父你的身子要紧，前几月可把宝儿担心坏了。我俩还年轻，我爹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何况……一切还是听凭天意吧。”宝儿有些诧异忘了一眼玉麟，钱方孔前些日子身体不好，他们一直只说宝儿忧思太重身子不好，没有告之恐难孕育一事，可玉麟今日却好似故意露口风般，但见钱方孔满脸疑惑也只能先顺着玉麟岔开了话题，撒娇含糊了过去。钱方孔总觉得他俩有事瞒着自己，心底暗暗留心。
晚上在书房与九斤二一同商议后面计划时，玉麟才细细解释。原来白玉观音竟与木偶的千手观音面容一致，服饰都相同，内里绝未像前面那样掺杂药物杂质，以玉麟推算，顾残生特意如此，就是通过江守言让钱方孔清楚自己如今身份，让他有机会寻得自己。如此看来，顾残生已然决定与钱方孔摊牌，既然引导至此，也需得提前让岳父有绝后的心理准备。玉麟已提前与江守言讨论过，此事他来开口劝慰更加合适。宝儿略微提点便已明了，自己去取冰莲护心丸就是做个准备，按江守言性子，明日送观音求家宅平安借机提及确实最为可能。
一夜辗转反侧，虽说玉麟步步为营，谨慎布局，事情确也往他预计方向发展，但世事难料总归有变数，就怕一子错满盘皆落索。玉麟轻轻揽过宝儿腰身，低声保证道：“我必以命相护，绝不会让岳父受伤。”宝儿一把捂住玉麟嘴唇摇摇头，计划是自己一同商定的，风险总难完全避免，心里纠结，只有任性强说：“我要你们都健健康康。”
玉麟明白宝儿心中忧思，叹气应了，唇上一暖，早已熟悉的樱唇竟有些颤抖。怜惜宝儿焦虑难解，温柔相应，一手轻抚玉背以宽其心，良久分开，用鼻尖蹭蹭宝儿粉脸保证道：“我会小心行事的。”宝儿紧紧环抱玉麟，心里暗求老天爷既然让他们鸳盟得偿，就请许他们一世白头。
清晨用过早膳，宝儿措辞爹大病初愈，让彩凤留在家里给老爷炖盅雪耳红枣炖乳鸽，只带着祥旺紧随玉麟出了门。众人皆以为小姐、姑爷如常返工也不以为意，应诺后自是各行其是。
天边阴云密布，深冬时节叶落萧索，隐隐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看大门的老贺正在念叨这天真怪，早上厚厚云层还透了些阳光，忽地就变了，却见江守言提着个锦盒远远走来。老贺知道江老爷又来探望自家老爷了，赶紧抢前迎接，江守言怕老贺不知轻重，笑着拒绝了老贺帮手。彩凤听到江守言到来，让下人自行忙碌，主动奉茶，依着宝儿所授不经意般提醒钱方孔服下药丸，不然小姐又得唠叨了。
钱方孔接过茶水依言服下，与江守言笑言道：“你看彩凤这丫头，跟得宝儿久了，越来越没规矩了，看来是得早点给她说个婆家管管了。”江守言见钱方孔精神转好，跟着调侃了彩凤两句，认作干女儿，过两年让亲家老爷抱个干外孙。彩凤脸色一红，见钱方孔已服下药丸，装作害臊借机告退，留他二人方便说话。
闲话得两句，钱方孔由彩凤想到了宝儿，感叹道：“我俩年纪都大了，如今他俩成了亲，就等着他们给我俩多添点儿孙，也就再没其他牵挂了。”江守言见其提及，暗忖正好以此为契机，话里有话劝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他俩平平安安，一生幸福，就算没有子嗣也不必太过介怀。”
钱方孔联想到昨日玉麟反应不由奇怪，观江守言神情必然另有隐情，急道：“亲家老爷，你诚实君子有事可不能瞒着我，昨天我看玉麟说到孩子神色就不对，两个孩子是不是出问题了？”江守言见他急起来，知道此事迟早也瞒不过，先行宽慰钱方孔不要激动，免得旧病复发，钱方孔草草应了，一个劲催促江守言详说。江守言叹口气，小心措辞缓缓道来。
“前几月你病得厉害，两个孩子怕你担心不敢告诉你。那几日宝儿忧心于你，精神萎靡，玉麟便请许大夫顺便给宝儿看了诊。宝儿身子并无大碍，只是，只是……不知是何原因，宝儿不易孕育，妊娠亦有出血之虞。”见钱方孔震惊得手脚颤抖，急急宽慰道：“许大夫已开药于宝儿调理，身子已然无恙，绝不会影响健康。”
钱方孔痛苦抱住额头低吟：“要惩罚就惩罚我，为什么要报应到宝儿身上。”江守言怕钱方孔气急攻心，赶紧起身轻抚其背顺气：“他俩还年轻，许大夫也没说绝对。”过得半晌钱方孔缓过气来，愧疚与江守言道歉，他知道江家三代单传，如今却要绝后了。江守言心中有愧，连连请钱方孔千万别因此介怀，钱方孔更是大为感动。
江守言见他如此感伤，取过锦盒想着让他有个精神寄托，分神想点其他的，好意说道：“这些日子家宅不安，家里请个菩萨供奉求个心安，诚意所向，必然否极泰来。”
钱方孔明白他一番好意，强提精神谢过。江守言小心捧出观音玉像给钱方孔观看，赞道：“这是我特意请位手艺超群的大师傅雕琢而成，此等手艺真乃世间罕有，可惜我眼神浑浊，不能……”话音未落却听得“啪”的一声，钱方孔猛然站起将茶碗带翻，一脸惊恐望着玉像，指着玉像的手指竟是颤抖得厉害。
不及询问便听得钱方孔厉声问道：“这，这是何人雕琢？”江守言大奇回道：“这玉像是有何不妥吗？此乃玉麟给牙行请的一位客席巧匠所制。”钱方孔连连追问：“他是何相貌？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江守言见他如此焦急，赶紧把玉像放回锦盒，扶他坐下一一回答。
“这位师傅于我们年纪相仿，姓顾名残生，玉麟身边那位亲随顾井就是他徒弟。”他本不愿背后说朋友伤残，但见钱方孔如此着急，想了想续道：“顾师傅手艺无双，可惜没有双掌。”钱方孔瞳孔猛然发大，颤声道：“没，没有双掌？他说了原因没。”“顾师傅性格孤僻，此事恐乃他伤心事，即为朋友也不便追问。玉麟、宝儿敬他为长辈，更不便问询了。”
听到玉麟、宝儿也与顾残生相熟，钱方孔更是焦急，连连询问，江守言自是一五一十告知了。见钱方孔异于常态终忍不住心中疑惑，小心问道：“亲家老爷难道认识顾师傅？”钱方孔惶恐摆手否认，只说这个观音玉像似曾相识，是以失了态，是自己弄错了。捧头说着自己脑子好像又有些隐隐作痛，想休息一会。江守言情知他不愿再谈，也不勉强，让他自己好好注意，绝不可心烦气躁。
钱方孔感激了几句，送别前措辞两名小辈已有太多重担，此事就不必让他们知晓了。江守言愣了愣无奈答应了，钱方孔知道他乃敦厚君子，必不会食言，心下稍安。
仔细端详了观音玉像半晌，低声自语道：“你既然让人送此玉像给我，想必是要与我做个了断了，那就以你所愿。找你那么久，你却原来就躲在我身边，难怪找你不到。”唤来彩凤，略微试探便已知晓顾残生住所。与管家叮嘱了两句，竟悄悄出府而去。
一路曲折绕行，最后停在了顾残生屋外。见房门虚掩径直推门而入，只见一无掌之人端坐堂屋，见他进来冷冷一笑。钱方孔见他满脸沧桑，光秃秃的两条手臂就这么摆在桌上，一丝愧疚从眼中闪过，沉声道：“顾安，好久不见。”顾残生忽地厉声大笑，仿若夜枭：“顾安？顾安早在二十年前就死在了他最好的朋友面前，如今这里坐着的，只是一个叫顾残生的残废工匠！”
屋子暗处三名年轻人微不可闻同时叹息，一切因果恩怨，终到了了结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故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