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二章 探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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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桑田谁复记，雷峰亦已当风屺。
更待西湖彻底干，此间应有再生缘。
宴后两日，宝儿苦思如何与玉麟开口，既怕太过惊吓于他，又怕他直承己过。上一世玉麟不敢坦白是怕自己恼起来大闹一场，这一世他真若直接道歉退婚，自己也不可能真让他难做。
正巧听到彩凤叫着祥旺陪她去看戏，说最近有名的大老倌正在唱《白蛇传》，一下点醒宝儿，倒可借此机会表明心迹，亦能探知一下玉麟心意。
正待叫祥旺去通知玉麟，却见九斤二拜访，告知玉麟听闻有粤曲老倌上演《白蛇传》，特地订了个雅阁请宝儿听曲。宝儿一愣，竟是巧了，笑笑应承，特地嘱托自己只想与玉麟听曲，别再叫其他无谓人等。
看戏那日，宝儿特地打扮一番，真可谓皎若秋月、瑰姿艳逸。彩凤为宝儿添茶时打趣道：“小姐今天这身打扮，江少爷只怕得迷了眼，必等不到十七岁就得来提亲迎娶小姐。”
宝儿拿书卷轻轻敲了下彩凤，嗔道：“就爱胡说，小心以后没人敢娶你。”彩凤吐吐舌头，笑道：“我才不担心呢！小姐，你今天打扮得平时还要好看，真该让陈家那个二小姐看看，免得她还想着江少爷。”
宝儿奇道：“现在还有人敢上门给玉麟说亲事？”彩凤贫嘴取笑道：“你放心，江少爷都不知道有这个陈二小姐，才看不上她呢！我是前几日听她家大小姐贴身丫鬟说，这个二小姐自从品酒大会上见了江少爷风采就一直念念不忘。结果知道已经有你这么个举世无双的未婚妻，失魂落魄了好些日子，天天写写画画，念叨什么明猪流泪，相逢未嫁。小姐，你说猪流泪和出嫁有啥关系啊？”
听得彩凤神叨叨一番言语，宝儿不由好笑，侧头思考片刻，恍然大悟，捧着肚子笑了半天，提笔在纸上写下两句话，笑骂道：“平日里叫你多跟我读点书，你却觉得是逼你受刑。人家说的是‘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这个‘珠’可与你这头‘猪’相差甚远。她是在感慨没能早点遇到玉麟呢！”
难得彩凤闹了个关公脸，与宝儿笑闹一片。听得叩门声起，丫鬟通报玉麟来了。彩凤时常取笑玉麟，怕被笑话，低声求着宝儿道：“小姐，你可千万别给江少爷说，不然日后我取笑他就有把柄落他手上了。“
宝儿没好气瞪她一眼，笑道：“叫你平日没上没下习惯了。行了行了，我不告诉他，也不知他哪来这么多莫名桃花。”
彩凤赔笑着开了门，两人看见玉麟忍不住扑哧一笑，见玉麟莫名其妙，宝儿挥退彩凤，告知她今日和祥旺不必跟去。彩凤还想争辩两句，见宝儿眼睛往桌上诗句一瞟，不敢再言，鼓着腮帮子走了，不明为何今日小姐不愿带着自己出去游玩。
玉麟不知两人打什么肚皮官司，好笑走入房中，问道：“彩凤平日里牙尖嘴利的，今天这是转性了？”宝儿暗自好笑，不过答应了彩凤，只笑嘻嘻说她整日疯闹惯了，不知今儿是不是吃错东西了。
见玉麟望着桌上诗句，随口敷衍玉麟询问，迅速收拾了笔墨挽着玉麟催其出门。玉麟只觉隐隐有丝不安，未敢深思，无奈笑笑，任其拖着往梨园而去。
梨园雅阁精致，多为达官显贵之座，茶博士奉上香茶、瓜果即不打扰。只有三人的雅阁倒显得极为宽敞，九斤二见玉麟与宝儿并肩而坐私语，彩凤、祥旺皆未跟来，颇觉无聊。还好今日几出戏，一是《断桥相会》，一是《白娘子永镇雷峰塔》，文武戏都有，九斤二才耐住性子陪同一起观看。
《白蛇传》民间版本繁多，乾隆年间多以冯梦龙的《警世通言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为原本改编而来，许仙形象多为贪恋美色，害怕妖精缠身，听信法海所言负情薄幸，害得白素贞被镇雷峰塔。
九斤二看得是义愤填膺，见台上小青恼怒提剑砍杀许仙，白娘子不管不顾护着，忍不住生气嘀咕，恨不得上台抢下小青宝剑杀了这个负心人。
玉麟、宝儿见得九斤二一个人念念有词，满脸愤恨，不由好笑。两人本都不是单纯为看戏而来，均存了借戏探意的心思，一出戏歇息空隙，尽皆借着九斤二相互试探。
宝儿对九斤二笑言道：“许白相恋，有违世俗天命，许仙害怕异类，不敢信守与白娘子共谐连理的约定，你说该是不该呢？”问着九斤二，却偷偷观察玉麟反应。
九斤二心无城府，自是从心而论，不平怨道：“许仙就是背信弃义，白娘子为了救他上穷碧落下黄泉，命都差点没了，就算是妖也是好妖，怎能因此就忘记盟誓？”
宝儿追问道：“那若许仙是妖，白娘子是人呢？”问完此言，却不看着九斤二，盯着玉麟，牢牢握着其右手。玉麟微微一愣，轻轻回握，抿唇一笑，已明其意。
九斤二未曾想过，摸摸脖子肯定道：“白娘子肯定不会介意许仙是妖怪。”宝儿莞尔一笑，轻轻道：“她必不会害怕许仙，也不会叫法海镇他于雷峰塔下。”
玉麟心神激荡，问询九斤二道：“若白娘子还未与许仙成亲就知他是妖，还会嫁给他吗？”九斤二迟疑道：“我想应该会吧。”
宝儿只觉玉麟手心冒汗，坚定看着玉麟，肯定说道：“她必然愿意。”玉麟明白宝儿心意，只觉胸臆喜悦无限，盯着宝儿眼睛禁不住颤声道：“她，她真不后悔？若是有比许仙更好的人出现呢？”
九斤二茫然一片，被这二人弄得头昏脑涨，以为还在问自己，宝儿尚未应答就抢先言道：“我看白娘子痴心一片，应该不会后悔。白娘子要报许仙恩情，我看不会找其他人。”两人禁不住“扑哧”一笑，弄得九斤二莫名其妙，愣愣看着二人，不解何意。
待得散场，二人同乘一轿回府，宝儿见玉麟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笑笑挽着玉麟胳膊轻轻靠在其肩头。玉麟只觉幽香扑鼻，暗责自己思虑过多，未能早明宝儿心意。
但宝儿不似以前那么依赖自己，却是为何？终忍不住轻轻问道：“你既不在意我有所欺瞒，为何一定要自己辛苦打理生意？”宝儿见玉麟难得吐露心声，轻笑道：“你打理牙行已经那么辛苦，我不想你太过操劳嘛。你老是这样，什么事闷在心里，不愿告诉我，以后不准再这样凡事瞒着我。再被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看我还睬不睬你。”
玉麟暗笑自己，轻声应好。想到自己尚有件大事瞒着她，又想起宝儿房内诗词，措辞提及适才《白蛇传》，与其就戏曲谈论一番。见宝儿未起疑心，玉麟试探问道：“你说若许白二人转世，你若是白娘子，会不会原谅许仙，不记前世纠葛，再结情缘？”
宝儿以为二人已将心意说明，不疑有他，不做思索笑道：“许仙懦弱无能，背情弃爱，害了白娘子一世。我若是白娘子，才不会原谅他。”
她靠在玉麟肩头，只觉玉麟身体一僵，心中奇怪，抬眼探看玉麟，却见他脸色苍白，神色竟有些黯然。大为起疑，故意试探问道：“若你是许仙，会不会躲着白娘子，负心于她？”
玉麟强定心神，勉力扯出个笑容回避宝儿眼神答道：“我若知道白娘子如此痴情，必不愿辜负她的一番情意。”
宝儿本乃冰雪聪明之人，此刻既感玉麟不妥，自是对其每个字上心。有心问道：“不愿还是不会？若天理不容，就算不愿也不得不辜负了？”
玉麟握着宝儿小手，侧头看着其眼睛郑重说道：“我想许仙日后必定后悔自己未能护妻子一个周全。这一年来我见你亦不着急定亲，还以为，以为是恼了我。宝儿，你待我这样好，这一世，我必不会负你。”
骤闻玉麟如此直白承诺，宝儿禁不住脸色一红，只见玉麟眼中深情一片，恍惚间好似与前世那人重叠在一起，自己都已分不清楚。适才心中涌起的疑惑被喜悦、惆怅淹没，自觉有些对不住小玉麟，已经与其情定终身自己心中仍然会不经意想起另一个“他”。
轻叹口气，既然终身相伴，亦不愿对他有任何欺瞒，紧紧回握住玉麟，坦诚心迹道：“玉麟，你一直待我极好，容忍我的刁蛮任性，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会护着我，是我自己有些事没想明白。我俩既已许下终身，一世相伴，我也不愿瞒着你，对你不公平。”
见玉麟诧异看着自己，右手覆上玉麟手背，以宽其心，轻声说道：“玉麟，我立过誓言，这一世，你若不离我便不弃。你如今真心待我，我很开心。只是，我的心可能此世都不能全心全意都只给你一人，有个角落或许不能与你分享。但是我保证，我只会是你江玉麟的。我不愿瞒着你，对你不公平，你能谅解我吗？”
玉麟只觉仿似从云巅跌入万丈深渊，从今早看到的诗词联想到宝儿这几月对于杜承康的在意，不禁钻了牛角尖，以为宝儿是因为不愿违背前世临终誓言委屈了她自己的心意。
只觉自己嘴里苦涩一片，再是悲恸亦不愿宝儿受半点委屈，强自扯着嘴角微笑，却不知自己脸色难看得可怕，语音竟都有些嘶哑了：“宝……宝儿，你若只是担心违誓尽可放心，钱伯父那里我自会说个清楚。承康兄谦和中正，丰神俊朗，满腹经纶，实强过我不少。我会与他说个明白，你能得他照顾，日后必能举案齐眉，鸾凤和鸣，父慈子孝。”
宝儿复生这些年来，前世玉麟假扮林玉时的点点滴滴到最后救自己而死，每个相处时刻和每句话都不知在心中回想过多少次。此时一听到小玉麟所言，竟与李纯丰求亲那晚林玉对自己言不由衷的劝说之词几乎一样，只是这次对于杜承康的赞扬却是真心实意。
不由盯着玉麟细细思考，就算再是同一个身体同一个灵魂，但经历不尽相同，真的可以连说辞都能一模一样？见玉麟眼中满是酸涩，呆呆望着自己强行掩饰，这个神情这种感觉，自己似曾相识。
不知他为何竟会以为自己喜欢杜承康，但是心中疑惑挥之不去，或正好借杜承康一试究竟。嫣然一笑，挽着玉麟胳膊娇媚说道：“若我心里有个角落放着杜承康，你就真的舍得我另嫁他人了？你真愿眼睁睁看着我与他人共度一生？不管我了？”
玉麟避开宝儿眼神，苦涩道：“若能如你心意，我自会依你所愿。无论你作何选择，我都会护你一世。承康兄确实远胜于我，你不必顾虑我，我必会诚心祝福，只要你不嫌弃，我俩只做兄妹亦是无妨，我此生都不会不管你的。”
宝儿再无疑虑，不禁大怒，以他才智，自己变化如此之大，岂会不知自己灵魂为谁？自己被他瞒得好苦，纠结难忍，他怎会不知自己心底那人是谁。
甩开玉麟胳膊，怒道：“你觉得杜承康那么好，那你自己嫁给他呀！我看你们平日里谈笑风生，心领神会，不是比我默契不少？”玉麟一呆，不明宝儿为何如此生气，苦笑道：“我怎能嫁给承康兄？我们二人君子之交，均只视对方为知己而已。我与你自幼为伴，除你之外，我不会作任何婚嫁之想。”
宝儿怒气稍抑，但见其不吐实言，还是瞒着自己，冷冷道：“你是否还不知道我深藏心中角落那人是谁？”玉麟大奇：“不是承康兄，那却还能有谁有幸得你青睐？”
见玉麟不肯言明，非要逼着自己坦承对他牵挂情深，不禁恼怒，冷冷道：“你想不明白那这一世都别想娶我！”玉麟迷惑不解，听她此言只会嫁与自己，但除了自己，宝儿心中的那人究竟还会是谁？
着急拉过宝儿小手解释自己再不敢胡乱猜测，绝不会再将她推给任何人。宝儿恼怒挣脱，侧身背对他生气言道：“别碰我，不准说话，我现在不想听到你的声音。”
玉麟尴尬缩回双手，不知所措。一直失落宝儿不再对自己刁蛮任性，但想不到此刻倒是对自己刁蛮任性了，可自己却不知她到底生什么气。
轿中尴尬无语，玉麟几次三番想给宝儿赔不是，宝儿理也不理，只将背脊对着他暗自生气。
待得九斤二大声唤道“停轿”，揭开轿帘候着二人出轿，只觉得气氛诡异，第一次见着宝儿冷脸背对玉麟，玉麟一向波澜不惊的脸庞藏着些许尴尬。
玉麟抢先下轿准备扶宝儿，宝儿竟视若无睹，自顾自回府，亦不多言。彩凤、祥旺迎接出府，见到这种气氛，咋咋舌故意落后脚步给九斤二打眼色。九斤二苦笑摇头，不明今日这是为何，明明上轿之前两人还有说有笑。少爷竟能将宝儿姑娘惹恼到这种地步，确实太奇怪了。
宝儿见玉麟不发一言跟随其后，忽然站定，转身看着玉麟冷冷道：“你还有没有想说的？”玉麟见宝儿终肯理睬自己，顾不得九斤二、彩凤他们都奇怪看着自己，赶紧说道：“宝儿，对不起。”
等了半晌，宝儿见他只是可怜兮兮歉意看着自己，再无下文，不禁更是气恼。平日里七窍玲珑，能说会道，这时却木讷寡言，跺脚怒道：“江玉麟，你别再跟着我，如你只有这句话以后都别来找我。”
彩凤、九斤二、祥旺大惊，但见宝儿脸色不善，连玉麟都噤若寒蝉，哪还敢出声，知道宝儿正在气头上，谁都不敢言语。九斤二临走之时拼命给彩凤使眼色，彩凤微微点头，给他做了个放心的表情。
见宝儿怒气冲冲回到闺房，碰碰祥旺胳膊，努努嘴示意祥旺出句声。祥旺傻乎乎点点头，开口劝道：“小姐，你别生江少爷的气，我看他刚才可难过了。”
彩凤无语翻个白眼，赔笑说道：“小姐，今晚《白蛇传》好看吗？不知……”宝儿知道他们意思，没好气打断彩凤说话，气冲冲说道：“今天谁都别在我面前提他！全都给我出去，没我吩咐谁都不准来烦我。”
自十岁起，两人从没见过宝儿发这么大脾气，不敢再言，小心翼翼给宝儿把门带上。
宝儿一个人鼓着腮帮坐在窗边生闷气，自己为了他烦恼那么久，纠结自己心里有小玉麟也有他，他却一直瞒着自己，等着自己还是忍不住喜欢他。越想越气，霍地站起来大声喊道：“江玉麟，你又骗我！”
恼怒其明明答应过再也不骗她，只觉怒气难消，将枕头当做玉麟使劲在床上摔打，狠狠骂道：“大骗子！大骗子！大骗子！”
发泄一场，心里那股气总算顺了点，终忍不住喜极而泣，喃喃道：“我终于找到‘他’了……”思量其到底是何时回来，早些年小玉麟心思单纯，自己可以完全把控，只有去年开始，再也猜不透玉麟心思。
一想到其复生一年居然都不告诉自己，看着自己傻傻把他当小玉麟怜惜，不禁气又起来了。这次他不主动给自己说个清楚明白，绝不轻易放过他，看他还要假扮自己到几时，一定得给他个教训，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欺瞒自己。
气呼呼想了半天，忍不住好笑，他假扮他自己，甚是古怪。想想自己的纠结心思，也确实奇怪，一般人怎能猜中。使劲甩甩头，强制压下为玉麟开脱的心思，他又不是一般人，何况还故意瞒着自己，不管什么原因，反正就是他不对，一定要狠狠捉弄回来方可解气。
脑中浮现出无数种欺负玉麟的方式，心情放松，不禁带着狡黠的微笑沉沉睡去，月明星稀，隐隐听见床帏传来宝儿呢喃不清的声音“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骗我”。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探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