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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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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褚也是那种好看的要命的人。他的好看和许清远是完全不同的。一个像朦胧的水中月,另外一个像明朗的峭壁松。许清远五官柔和,所以从小到大都很招人喜欢,无论是男的女的亦或者是老的少的只要见着他都会忍不住想要亲近。而宋褚就截然相反了,五官立体,尤其是不笑的时候,更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感觉。于是经常在美术课上被当做雕塑样本供学生参考。
然而正是这两个画风如此极端的人偏偏做了对方的竹马。不管是那种八岁还在尿床骗爸妈是茶水洒在了褥子上,或者是和别人一起翻墙掉进公厕里摔断门牙这种丢人丢到外婆家的事。对方永远记的都比自己清楚,甚至是可以精确到某年某月某日几点几刻的那种。
或许是跟在宋褚身边的日子太长,又或者是在漫长的人生中经历的成长太过无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许清远对他的这份竹马情渐渐变了质。就像是一杯渐渐冷却下来的可乐被人投进了一颗泡腾片。瞬间,某些东西就像火山喷发一样爆发了出来。11岁的许清远开始对宋褚展现出了恐怖的占有欲。譬如,不许他背着自己跟班里的漂亮小姑娘来往;不许他接受其他孩子递过来的棒棒糖;不许他把座位调到离自己特别远的地方......当然最后这些如同闹剧一般的占有欲在宋褚和许清远以绝交为威胁闹了顿脾气之后迅速收场。
在大多数以暗恋为前提而展开的感情里,少不了夏天的蝉鸣和冬日的深雪。这些物质性的外在条件就像是咖啡和伴侣一样成了青春期故事里的固定搭配。许清远在十四岁那年暑假的某一天伴随窗子外面烦人的蝉鸣午休时,做了一个带着情欲的荒诞的不能言说的梦。让他感觉到难堪的不是醒来之后,床单和睡裤上的那些可耻的痕迹。而是,梦里和自己做荒唐事的那个人居然是宋褚。尽管房间里的风扇已经把桌子上的试卷吹的乱七八糟,许清远的背心还是被汗湿了一大片。
从那天起。他开始若有若无般地躲着宋褚,抽出大量的时间泡在市区最大的那座图书馆里查找自己对同性产生了性冲动的现象是否正常,他开始偷偷打开电脑登陆上自己从未使用过的论坛ID发帖咨询同性恋是否属于精神疾病。明明是同一个问题可是却得到了两种完全背道而驰的答案。
许清远以为自己的这份迷茫和不知所措的心态还需要持续很久。结果却在某个夜自习下课之后回家路上宋褚悄声对他道:“小时候我们经常在一起玩的那个哥哥,就是爸妈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你还记得吗?”
“有印象,听说考上不错的大学了。谢师宴那天我爸还去送礼了呢。”
“他跟家里断绝关系了。”
“为什么”
“六月底放假回家的时候领了个男的说是自己的对象。”
“啊?”
“我婶婶说他就是个变态。”宋褚拍死了趴在自己胳膊上正津津有味吸着血的那只蚊子,接着道:“据说当时他爸提着扫把就把人给轰出家门了。他妈妈也气的不轻,好像都进医院了。”
“......”许清远被宋褚的这段话堵得半个音都发不出。他的迷茫和不知所措在暑热未消的九月初,在那个还可以从草丛里找到闪着最后光亮的萤火虫的夏末夜晚。被宋褚泼了一盆的冰水,从头到脚,淋了个彻底。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清清楚楚地认识到了自己和宋褚是完全两条路上的人。
十四岁那天的生日,他开始学会把秘密记在日记本里。也学会把心事锁进床头柜的储物盒里。
尽管他明明知道,
把暗恋作为回忆写在日记本里的那个人。
往往最不得善终。
宋褚最后还是顶着被药水涂的五彩斑斓的脑门从许清远家里走出来。他把校服的领子竖很高,遮住了轮廓分明的下颌线。许清远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专心捣鼓起自己的行李箱,东西塞得太满,所以并不轻。他提了两次都没能成功把箱子塞进车子的后备箱。正打算进行第三次的时候,宋褚走过来握住了他抓在行李箱拉杆上的那只手。
“我来吧。”宋褚个子高手掌自然也比许清远的大上一圈。他这么一握刚好把对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
许清远松开了手,退到了一边。他没办法做到心平气和地和宋褚一起做同一件事。单是看着他那双骨节明晰的手,自己的心脏就狂跳不止。
不管处在哪个年龄段,不论处在怎样的时机下。重生前的许清远会为宋褚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心动,重生后的许清远依旧会情不自禁的重复心动。
“阿远,你不行啊,这才多重。下次放假我带你去健身房吧。”宋褚拍拍手上沾到的灰。
“懒得去,我不喜欢出汗你忘了吗?”
宋褚耸耸肩:“你这么瘦以后会抱不动女朋友的。不过你找一个娇小可爱一点的,像姜沐那样的就挺好。”
许清远不喜欢他提到女朋友的这个话题。于是把脸转向另外的方向去数楼下栽了几棵梧桐。
“好嘛好嘛,你别生气。”宋褚以为许清远生气是因为自己嘲笑他力气小。于是赶紧讨好地去拍他的肩膀:“阿远?”
许清远没理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宋褚跟在他的后面也钻进了车里。
宋礼正不知道从那儿找了个褐色的渔夫帽,抬手往硬要跟许清远一起挤后座的宋褚身上一丢:“你妈上次丢在车里的,等会儿到学校了记得带上。不然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家暴亲儿子呢。”
“您还说?我这伤弄的。您责任最大。”
“清远啊,你跟宋褚两个人坐在后面不挤吧?”宋礼正没理自己的儿子:“要是挤就把背包什么的都放在副驾驶。”
“不用了叔叔,这样挺好的。我待会儿还可以靠在包上睡一觉呢。”
车子在公路上平稳的行驶着。
明明多了一个人,却比之前两个人的时候还要安静的多。许清远觉得车里的空气有点闷于是把车窗摇下来点想稍微透点气。呼啸的风钻进自己的衣领,许清远偷瞄了眼宋褚,他正闭着眼睛打盹儿。自己无聊的翻了翻手机,刚想找个舒服的姿势眯上一会儿,在前面握着方向盘的宋礼正就例行公事地问了许清远几个问题。诸如此类:成绩怎么样?想考哪里的大学?平常在学校里盯着点宋褚,别让他惹事。
许清远一一作答,但实际上他是凭着前世的记忆胡诌的。什么成绩,志愿。谁能想到,自己居然会重新经历一次高三还是以应届生的身份呢?
2个小时的路程。
许清远刚开始还挺有精神的,结果没一会儿就靠着车窗睡的迷迷糊糊,脑袋一点一点的磕在玻璃上。宋褚睡了一觉醒来打了个哈欠朝他望去,用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然后把横在两人中间的背包拿起来放在另一边,自己偏着身子往许清远那边挪。他担心动作过大会吵醒许清远,所以小心翼翼地把对方的脑袋往自己肩膀上带。
宋礼正从内后视镜看到了儿子的动作倒没觉得有哪里不合适。于是就收回了目光专心开车。
宋礼正对自家孩子向来采取的是放养政策。这不,前脚帮着他们把行李箱从车上抬下来,后脚就已经重新坐进驾驶座启动发动机了。
“爸?”
“啊,祝你和清远新学期快乐。我就先回去了。下个月见。”说完就脚踩油门按照原路返回了。
宋褚叹了口气摇摇头:“阿远,我们先去宿舍吧。”
学校给男生宿舍楼下那条必然经过的路上种了两排常青树,枝繁叶茂的刚好可以遮住照在许清远和宋褚头顶炫目的日光。宿舍大门那边贴了张通知用的单子。大红色的,看着倒是喜庆。
宋褚砸砸嘴抬手理了理脑袋顶着的渔夫帽的帽檐对许清远道:“我去看看那上面写了什么,阿远你先帮我拿着。”说完就把行李塞到对方的手里。许清远点点头,看着宋褚小跑着窜到前面。没过一会儿,宋褚就回来了,他重新把背包拿到自己的手里,抽出箱子的拉杆:“早知道还是原来的宿舍,上学期结束就不该把行李搬回去的。”
“新入的那批学生住的是之前毕业生的宿舍?”
“对啊,通知单上写着呢。原高二学生的宿舍不用挪。”他揉了揉肩膀。
宋褚的宿舍在许清远的隔壁,当初分宿舍的时候,许清远非要宿管把他和宋褚调开分在不同的宿舍。宋褚想破脑袋也搞不明白,他只能当做是许清远某根筋没搭对,但许清远自己清楚为什么这么做。宋褚是直的,他不是。跟何况跟暗恋的人住在一起,说绝对不会擦枪走火,连鬼都不信。万一被发现了,以后怕是连朋友都没得做。
宋褚见自己宿舍的门上还挂着锁,立马转身去一楼找宿管拿钥匙了。
许清远只好先把宋褚的东西也一起挪进自己的宿舍,推门进宿舍的时候发现顾瑞已经在理桌子了。
“这么早?”许清远先开了口。
“清远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其他人呢?”
“蒋博奕上个星期出了车祸,人没什么大事,就是两条腿都骨折了,现在还在病床上躺着呢。估计咱们宿舍这学期要多出来一个空铺了。”
“余杭呢?”
“刚还跟我发消息说在路上呢,估计再有一会儿就到了。对了,宋褚呢?没跟你一起?”顾瑞问他。
许清远回答道:“下去拿他们宿舍的钥匙了,这不,行李箱还在我这儿。”
顾瑞的笑容像是凝固在脸上似的半天才接下许清远的话:“哦,我就猜你跟他肯定是要一起回来的。清远,我其实,挺羡慕宋褚的。你对他....”
“家里父母都认识所以才熟悉。”许清远想要赶紧结束这段对话,他看出来了,顾瑞是真的喜欢自己。上辈子他把一门心思都放在宋褚的身上,觉得顾瑞对自己好不过就是对多年的老同学的照顾。在大二那年的寒假高中同学聚会上,顾瑞喝的醉成一团,抱着许清远边哭边说为什么不是自己,当时他觉得顾瑞只是喝醉了撒酒疯,根本没往那个方面想。现在重新经历这段人生他才发现,原来顾瑞的这份喜欢在高中就已经表现的这么明显了。
顾瑞觉得自己大概把气氛搞的尴尬了,赶快扯开话题:“等会儿收拾完了一起去食堂吃饭吧?”
“啊,好。”许清远也像不经意那样顺着他的话茬回答,没想到字音刚落,宋褚就已经推门进来了。他一句话没说,直接把许清远还没收拾完的床铺卷起来往上一抛丢在上铺,接着把行李箱拖过来当着许清远的面给打开了。
“怎么了?”许清远问他。
“我住这里。”宋褚瞪了站在另一边的顾瑞一眼。被瞪的人一脸的莫名其妙,一脸迷茫的看着许清远。
“你住这里,那我呢?”许清远觉得宋褚奇怪的很:“你没拿到钥匙吗?”
“不想住那个宿舍,有耗子。”宋褚的声音闷闷地像是在生气:“你住上铺。我睡下铺。”
“阿褚你别闹了。”许清远看出来了,宋褚就是在无理取闹,但是他不明白刚刚好好的人怎么这么会就开始闹起脾气来,许清远耐着性子道:“宿舍就四张铺,你搬过来让人家原本就住这个宿舍的人怎么办?”
“让他去我那个宿舍。”
“你……”
宋褚三下五除二把床铺好,随便把衣服塞进床铺隔壁的衣柜里。任凭许清远再说什么他都板着张脸俨然一副老子就在这个宿舍呆定了的样子。他知道他的脾气,既然劝不动那便由着他了。等宋褚收拾完了自己行李之后,他轻车熟路的把许清远的衣服拿出来跟自己的衣物放在同一个柜子里。
“阿褚,衣服不用放在一起。”
宋褚没理他,自顾自地把东西全部理好。像对着顾瑞宣誓主权那样似的揽住许清远的肩膀:“阿远,我们去外面吃饭吧。顾瑞,你要跟我们一起还是自己去食堂。”
顾瑞的表情依旧还是客客气气的:“我自己去食堂就好。”
“哦,那你去吧。”宋褚本来就没打算叫上顾瑞,所以连客套话都不想多说一句。
尽管已经到了秋天,午后的风吹起来依旧燥热的厉害。姜沐抱了一叠本子从李清远的教室路过,可能是习惯,也可能是不经意地她朝里看了一眼刚好就看见李清远端坐在教室后排练字。没有吊扇旋转着发出吱扭吱扭的音节,也没有粉笔按压在黑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有的只是笔尖和纸张接触产生的细微的摩擦声。他安安静静的坐在那边,像极了一幅画。
“姜沐?”宋褚拿着两个冰淇淋从后门进来,见到姜沐的一瞬间他赶紧把帽子往下扯了扯。十八九岁的男孩站在喜欢的人面前总是会不经意的去注意自己的外表。
“啊?”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别人的教室里。姜沐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没注意。”
许清远余光一直放在宋褚的身上,他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惊喜。心里突然一酸,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本子合上,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阿远你去哪儿?”
他看了宋褚一眼,又看了看姜沐:“我有东西忘在宿舍了。”
姜沐见他要走没忍住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衣袖,支支吾吾道:“许清远,之前...上个学期末...”
许清远清楚地记得在上一世,姜沐站在同样的位置也是这样一副害羞的表情:“许清远,上个学期末我给你的情书你看过了吗?”不同的是,这次宋褚站在自己的旁边。
如果被现在就让宋褚知道姜沐喜欢的是自己,他该怎么办?
如果可以,许清远希望他能和宋褚永远保持像现在这样的关系。
在面对喜欢的人,所有人都如出一辙的贪心。
“姜沐。”许清远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紧张:“下次再聊吧,我现在真的有急事。”
依稀记得那天的太阳很大,宋褚手里握着雪糕很快就融化成黏腻的糖水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教室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