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墨遗唐》雪墨墨

6、已生执念

　　回到雁门关已经五天了，五天里，空闲也许知道雪墨并不想面对自己，也可能是因为军务繁忙，并没有出现，只有牧雪一直陪在身侧。李嘉偶尔也会出现几次，不过都是满脸的担忧，别人或许看不出来，李嘉却是知道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这一日也同往常一样，雪墨只是在自己的院子里静静地看书，看累了抬起头看看外面一会儿在练武，一会儿又跑去追蝴蝶或者逗信鸽的牧雪，好不惬意。
　　“雪墨！”平静终究是不能长久的，一如往日的情景被李嘉焦急地声音打破。雪墨知道，如果不是有急事，李嘉绝不会在这样的时候来打扰这里，便把书收好，起身拉着牧雪，出门相迎：“姐姐，怎么了？”
　　“快跟我去议事厅，空闲还下令不许人来喊你，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快走！”李嘉显然整个人都是火急火燎的状态，看到雪墨出来，拉着雪墨就回身往议事厅赶。雪墨一时有些发愣，但旋即明白，这必然是出了大事，也就任由李嘉拉着。
　　“如今守军枫华谷一败，潼关危急，陛下又听信杨国忠谗言，出奔马嵬驿……”才走到议事厅外，正好赶上空闲开始议事。听到这里的雪墨只觉得整个人被惊雷轰了一道，李嘉轻轻拽着也拽不动她。正打算出声把雪墨喊醒了拉进去，雪墨却突然猛地推开门，往里冲进去，满脸的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咳咳……”空闲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一时有些尴尬，“不是下令不许……”正想着要追责，却看到了身后跟着的李嘉，神色不由阴沉了几分。
　　“不许？前日里，燕帅亲点我为一军军师，如此重要的事居然隐瞒不报？”雪墨全然没在意空闲的神色，刚才的消息再加上此时空闲的态度已经深深触怒了她。
　　“不是……”空闲试图找到一个理由来解释，可是面对盛怒之下的雪墨，他发现自己依然没有办法讲出口，“我……我只是……”
　　“军情大事，十万火急，我既腆为一部军师，便应当有权获悉一切！”
　　“可你如今才回关几日，且前日里还有重伤在身……”在如此多的部下面前被人斥责，若对方不是雪墨，怕空闲早已暴起，但面对雪墨，空闲依然只能徒劳地做着解释。匆匆召集而来的部下见状也明白一时无法继续议事，心照不宣地结伴退出了议事厅。李嘉原本想要拦着雪墨，但看到雪墨执着的样子，也只能够叹口气，缓缓退了出去，要是竹轩在就好了……
　　“空闲，时隔十年，你如何，我如何，不用我多言，我只想问一句，究竟，为何不将实情告知于我！”雪墨知道身后和身边的人都已经退出了议事厅，缓口气也有些冷静下来，但还是没办法完全释怀，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空闲，一字一顿地问道。
　　“我……”空闲其实明白，说什么重伤在身不过是托词，只是那一个夜晚的几句话让他感觉到了深深的恐惧，仿佛有什么已经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其实也是，十年，有谁能够预测得到十年，谁能够想得到十年之后会是怎样的无奈。于是，他宁可选择逃避，只要不说，不面，就能够一直这样下去。这五日，哪一日他不会暗暗伏在院墙边静静地看着院子中的一切……岁月静好，有错么……
　　“……”渐渐冷静下来的雪墨已经隐约猜到了空闲的心思，其实这几日她又何尝不知道有人在暗地里观察，牧雪虽然平日里喜好嬉戏，但对于周边环境的感知却远远强于一般人。自己也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到这一步，自己同样也没有直接面对的勇气，只能轻轻揭过，“唉，长安国本，天子轻出，国势危矣……”
　　“李泌李大人劝谏之下，还是留下了太子在长安监国……”似乎只有这样突然转移的话题在两人之间才能够不留下尴尬。
　　“荒唐！恐怕，天……”雪墨情不自禁就要感慨却被空闲示意拦住，自己也意识到言过，不由又叹了口气，“为今之计，唯有以三辅之众层层防范，挫敌兵锋，聚强军决战于长安之下！不行，我要……”
　　空闲仿佛看穿了雪墨的想法，几乎是雪墨一动作，就上前拦住了她：“不行！”这一刻的空闲完全没有了刚才的犹疑，一瞬间的坚定让雪墨不由地愣了愣神。
　　“你还是老样子……”看着空闲一脸的认真，雪墨自嘲地笑了笑，“可是你知道我的……”
　　“那又怎么样！”几乎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错愕的雪墨没有注意到空闲眼中闪烁的红光，只是感觉到脊背发凉，“一军之师，亲自上阵。西陉之战有多险，你不会不清楚，为何要亲自领兵前往？”
　　“我……李嘉姐姐她……”这次轮到雪墨不知道如何是好了，看着一步步逼上前的空闲只能一退再退，眼神不停地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姐姐？你总是这样，为谁都能考虑，置你自己于何地？你以为，用你自己作为代价就能够拯救这个天下么？对于你的姐姐，对于我，你要是陨在西陉，天下太平又有何意义？”一句句质问几乎都敲击在雪墨的内心最深处。
　　“我……”雪墨从没有感觉过如此的恐惧，一步步退后已经死死贴在了墙角，可是空闲依然在一步步向她逼近，“空闲，你别这样……”
　　“我怎么样？你是不是又想回返长安，依城死守？”无路可退的雪墨只能一脸无助，怔怔地看着这个自己一点也不熟悉的空闲，看到他眸中的红光大盛，“一次次冒险，但凡有一次不幸，足以让在意你的每一个人后悔终生！我怎么样，你又知道你自己在做些什么么？”
　　猝不及防地，空闲伸手一把拉住了雪墨，死死按向怀里。四目相对，雪墨看着空闲眼中的红光，没来由地一阵心疼，伴着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全身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可是又被按住不能动弹。不知觉眼中有几分酸涩，几点泪滴从双颊滚落，落在了空闲手臂上。空闲只觉得手臂一凉，感觉意识突然一清，似乎才发觉自己的失态，匆忙放开雪墨。雪墨一时失去了约束，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再也无法保持一贯的镇定，大哭起来。看着雪墨失态的样子，空闲只觉得心中内疚之意更甚，更是束手无策。
　　“不要！”已经完全失去了镇定的雪墨突然瞪大了双眼，也不顾自己的状态，猛地将空闲向左侧推开去。几乎是同时的，一道寒芒擦着空闲的鬓发划过。
　　被推倒在地的空闲看着空中慢慢飘落的断发，心中顿时一凛。回头看去，才发现雪墨已经死死按住正在暴走状态的牧雪。
　　“姐姐，你放开！”牧雪显然是想要挣开雪墨，不过却又不敢用力，怕伤到雪墨。
　　“牧雪，我身子不舒服，你扶我……”正打算好言劝着牧雪的雪墨突然感觉到一阵眩晕，靠在牧雪肩头晕了过去。
　　“雪墨！”
　　“姐姐！”几乎同时的，牧雪和空闲都转向了雪墨，可是牧雪更快一步用刀拦住了空闲的进一步靠近，“今天看在姐姐的面子上，我不与你计较。你要是再做什么对不起姐姐的事，就算你救过我，我也绝不会放过你！”说着也不管空闲是何反应，小心翼翼地扶起雪墨，推门走了出去。
　　空闲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两人渐行渐远。好想追出去，可是又害怕，到底该如何是好……

　　小院里，只是因为大喜大悲和惊吓而眩晕的雪墨早就转醒过来，只是死死地抓着牧雪的手，一脸警惕地看着她。
　　“姐姐，你干嘛……”牧雪虽然知道雪墨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却还是一脸无辜地看着姐姐。
　　“牧雪，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雪墨没有在意牧雪的装无辜，只是抓着她的手，半似问，半似自言自语的说着。
　　“姐姐怎么会做错！错都是别人的！姐姐，你怎么了啊！”牧雪显然是雪墨的盲信徒，而且这样的问题对于牧雪而言，实在是太难了，可是牧雪还是非常郑重地回答了，而且不再假装无辜，只是满脸的担忧。
　　“唉……我怎么跟你说这些，我没事，也许是太累了……”雪墨带着几分自嘲，却又笑不出来，只能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刚才李嘉姐姐来过了，她说要姐姐你安心养伤，不要再操心外面的军事了……”牧雪虽然不信，但也拿雪墨没办法，只好顺着话往下说。
　　雪墨无奈地点了点头，确实，这样的状态实在是什么也做不了，尤其是……想到空闲，雪墨不无小心地看了看牧雪的表情，轻声问：“他……他还好么……”
　　“……”牧雪显然满脸的不情愿，甚至有些生气，非常冷淡地回着，“好着呢，什么事都没有，还安安稳稳地坐在议事厅里安排事务。”
　　“牧雪……”雪墨不用看也知道牧雪的不开心，但是又确实不放心，只能叹气。
　　“姐姐，你想做什么就应该去做什么不是么，为什么要在意那个人的想法？你以前可不是那么瞻前顾后的。”憋了半天，雪墨没想到牧雪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有些发怔。
　　“……你说得对，要是就这样放弃，也许就真的前功尽弃了！不行！”雪墨一改刚才的无奈，想起了李淳风的话，不由坚定了下来，“走，我们去长安！”
　　看着雪墨重新振作起来，牧雪才松了一口气，师祖果然是最了解姐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