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尽》永安行

24、情约万星追月时，奈何无缘浅随空 相同的一片

　　夜已经很深，颜泽坐在窗前，脑子里全是刚刚林子衿准备跃下窗户时回头得那个表情，他从未看到过林子衿这个样子，失望，痛苦，不解……甚至还有一点怨恨，颜泽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但他从林子衿和阿英短短的几句对话中听出来，原来那日暴雨，他是派了人跟踪自己，原来那日在林子衿屋子里，两人同床而眠的时候，他就已经对自己起了疑心。
　　颜泽坐在窗前，没有点灯，黑魆魆的一片，只有他比平时略微暗淡的眼眸在黑暗里格外突出，他不敢想象，不敢想象那么多天本以为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近，但却没有想到心却逐渐疏远，连颜泽自己都不知道看到屋子里发生的事情后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只是觉得难受，分外难受，好像心被搅在了一起，又好像什么东西碎了一地，只是刹那间眼睛就模糊了，这么多年，是不是真的像叶陵说的那样……都……错了？自己确实是骗了他，但……自己从未想过要害他啊。颜泽将脸埋在手里，静静地坐着……

　　回到林府，林子衿什么也没有说，径直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将门摔得震天响，林子衿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烦躁，甚至满腔的憋屈和怒火没有地方出，他坐在凳子上脑子里全是出征前深夜两人坐在小茶桌前商讨对敌之策的样子，还有去参加祭祀前自己承诺的两碗鸡蛋羹的声音，一遍遍回放，他的心情愈发糟糕，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烦躁，不是因为颜泽现在极有可能是当年伊鲁的圣子而烦躁，而是因为颜泽一直在撒谎，一直在背地里同南蛮勾连，一直……以另一个身份在操控萧辰朗，他不喜欢颜泽对他撒谎，但是又觉得他们两人之间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路，觉得自己不该过多地干涉颜泽，不该不停地想让颜泽走自己为他设想的路，他害怕，害怕有一天两人站在对立的场面，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自己那个时候要怎么做，于是林子衿越的脑子想越乱，越乱越烦，越烦却越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下山，为什么不和颜泽好好地在青罗山上呆着，跟师父一样做一个潇洒的仙人。

　　林子衿腾地从凳子上起身，走出房间，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厨房，他叹了口气，愣愣地从身后的篮子里拿出两个草鸡蛋，又拿来了一个瓷碗，将鸡蛋轻轻磕在碗边，蛋黄蛋清顺畅地流入碗内，林子衿随手将蛋壳扔到一旁的小木篮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只是林子衿一直黑着长脸，在门口偷偷观察着的阿英也不该进来帮忙，只是一个劲儿的不理解为什么他家林帅这么晚了想吃鸡蛋羹。

　　林子衿坐在凳子上，那扇子轻轻扇着灶台下的柴火，他一边扇着，脑子里却开始神游四方了，他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颜泽了，他也不知道再见之时，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很矛盾，他不想听到这些真相从颜泽的嘴里说出，不想听到颜泽亲口说之前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但他也不想他什么都不说，不想自己一个劲儿的瞎猜一个他以前最信赖的人……林子衿想着想着将脸埋在手里，静静地坐着……

　　相同的一片夜空下曾经紧握过的手盖在脸上，看不清面容的两个脸庞上，湿漉漉的，什么东西静静流淌……

　　一直到火苗噼里啪啦地将火星溅到林子衿的手背上，他才吃痛反应过来，揭开锅盖，发现那两碗鸡蛋羹已经黑得想煤炭一样了，他看着糊了的鸡蛋羹愣了好久，将手上的锅盖使劲儿一扔，在噼里啪啦的声音中瘫坐在了地上。

　　一天一大早，府里忽然变得嘈杂热闹，林子衿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开开屋门，一看原来是前来宣旨的公公，他手忙脚乱地换好官服，坐到府里的庭院中央。

　　林子衿跪在庭台上的最前面，阿英在他的侧后方，府里一干人等，均跪在阶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林玦林子衿，羽林军主帅，抗击南蛮有功，保护我大燕疆土有功，封，一品焰虎将军，加二品军侯爵位，着，司都城护国军十万，钦此。”

　　林子衿双手举过头顶，低头叩首，“臣林子衿谢皇上隆恩。”

　　公公将卷轴递与林子衿，拍了拍他的手，低声说道：“林将军，皇上是很看重你的，您可别让皇上失望啊。”

　　林子衿站起身来，微微鞠躬，“林子衿多谢公公提点，一点心意，公公笑纳，还请公公跟以往一样……”

　　说着林子衿给了阿英一个眼神，阿英从怀里掏出一袋碎银子，放大了公公的手里，公公四下瞟了瞟，笑道：“林将军真是折煞我了，一点小事，何劳林将军费心，我啊，一定给您安排好。”

　　林子衿又是一个鞠躬，说道：“既然如此，多谢公公，公公慢走。”

　　待公公走后，阶下众人很是兴奋，府里的主子接连受封，又是加官又是加爵的，往后他们这下下人自己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的，但谁知等公公一离开府，林子衿将卷轴随手一扔，拂袖而走，边走海边说道：“哼，这个将军，谁爱当谁当！”阿英紧忙捡起卷轴，对下人们使了个眼色，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拿起卷轴去找林子衿去了。

　　果不其然，林子衿正跪在府里的祠堂，面前是他父亲母亲还有林氏列祖列宗的牌位，林子衿点上三根香，跪着拜了三拜，插好香后，跪坐在腿上，自言自语，说是自言自语，但好像是在同父母聊天一样。

　　“父亲，我知道，您从小就希望我成为一个忠君护国的好将军，现在孩儿成了将军，还加官进爵，可是孩儿……并不开心，您告诉孩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让孩儿保大燕，守疆土，忠国君，爱百姓，却没告诉如果孩儿若君不是好君，君不爱百姓，孩儿还是否要忠，如今的大燕，万人之上的君主一心只想着权力，大燕的百姓生活的水深火热，南蛮三番五次觊觎我大燕而皇上却无动于衷，孩儿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皇上总是说他看中孩儿的才能与魄力，可是他若看重我，为何这么多天丝毫不提起重建羽林军的事情，孩儿只是向他上奏一次，他就当堂发怒，什么看中孩儿，不过只是想让孩儿做他身边的一条狗罢了。”

　　“孩儿最近私下监视皇帝的一举一动，想要伺机而动，孩儿知道，这并非一个忠臣该做的，可是他不断增加赋税，燕国的百姓已经吃不消了孩儿以为，这样的君王不配为君。”
　　林子衿越说越气愤，但奈何祠堂里就他一人，回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音，林子衿叹了一口气，静静地跪在那里，将皇上赏的双虎佩取下，还有金丝璎珞帽也端正地放在地下，这时，身后缓缓走进来一个人，慢慢跪下，阿英将那卷轴叠的整整齐齐，也端正地与玉佩和帽平行放在地上，林子衿看着面前父亲的牌位，又自言自语道：“那时，父亲的牌位是他自己刻出来的，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便问他，他说等他死后让我将它亲手放在这个祠堂里的时候我便可以知道，只是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为何要自己给自己刻牌位。”
　　身后跪着的阿英依旧沉默。

　　过了一阵子，林子衿扶着跪麻了的膝盖站起身来，走近放着灵牌的桌子，轻轻拿起父亲的灵牌，手指不断地摩擦着，指甲突然扣动了灵牌后的一个凸起，而灵牌的底座突然开了一个口子，掉出来一个小木牌，“吧嗒”一声在黑暗里格外刺耳，林子衿顿时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俯下身子捡起那个小木牌，借着昏暗的光线，慢慢读出上面写着的文字：

　　吾儿谨记，国乃民安，上昏吾儿不可庸，彼取而代之。

　　林子衿顿时大惊，木牌从手中掉落，向后退了两步靠在桌边，阿英看到林子衿的表情，心中不免一骇，向前跪走两步，捡起木牌，默读完上面的字后，呆呆地抬起头，看向林子衿，“大帅……”林子衿定定地说道：“原来，父亲早知皇帝昏庸，早知还有这么一天……”

　　被关在天牢里又聋又哑又断指的萧辰朗，靠在牢里脏兮兮的墙壁上，头发散落，像是许多天都没洗过一样，一缕一缕的垂在面前。这时外面送饭的小狱卒来送饭，挨着牢房递进去饭后来到了萧辰朗的牢房，他递进去饭后又递进去了纸和笔，低声喊了一句“城主，城主！”萧辰朗看到后，立刻手脚并用地爬到那人的面前，那人见到萧辰朗，低头示意了一下，说道：“城主，属下失职，咱们去偷袭的时候，紫云山庄的人攻进府里，原本府里留存的人就不多，这一下子……咱们府……已经、没了，只剩下宫里的几个女子，还有我和另外四人。”

　　萧辰朗听后面色狰狞，使劲儿将左手往地上一捶，呼噜着嗓子像是低声咒骂，心想：这该死的林子衿居然认识紫云山庄的人，真是便宜他了，这下连整个应天府都赔了进去，不过，哼，本城主有的是办法折磨你。

　　随后在纸上写到：你去，去找那个侍奉皇后娘娘的小白，让她想办法在皇后娘娘的耳边多吹吹风，务必让皇后娘娘知道当年伊鲁圣子出生于大同五月初五，而季颜泽的生日也是大同五月初五，然后再引诱皇后给皇上说，皇上疑心重，不会完全不信的，况且五月初五是个什么日子，皇上不是不知道。

　　“是，属下这就去通知小白，只不过，城主……城主要在这里受苦了。”

　　哼，你把这个事情办好就是对得起我了，去吧。

　　这时传来典狱司的吼声：“那边的狱卒在干什么！送完饭就赶紧走！嘀嘀咕咕什么？跟个哑巴有什么好说的！”

　　那人扣上兜帽，带着盛饭的桶，迈着小布飞快离开。

　　重新靠回墙上的萧辰朗，颓废中带着一种得胜的喜悦。

　　“哼，你不让我舒心，那所有人都别想快活。”

　　恶毒的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恐怖。

　　另一边，颜泽和阿陵还在客栈里呆着，不管阿陵怎么说，颜泽似乎都不打算离开，不过精神头倒是比刚回客栈的时候好多了。

　　一天颜泽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对阿陵说道：“阿陵，你去派几个人，跟我一起混入天牢，我来冒充典狱司，我想……亲自审问一下这个萧辰朗，他心机太深，满嘴都是谎话，我想看看他是拿什么谎话来搪塞的。”

　　阿陵有些踌躇，“可是，主上，天牢……不好混进去啊。”

　　颜泽想了想，说道：“那便就你我二人吧，咱们两个速战速决。”

　　阿陵点头：“好，我这就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