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柳一和她的男保姆》传小鱼

5、第五章

　　“卫泽最喜欢的花是柳树，”
　　“卫泽最喜欢的数字是1，”

　　李柳一桌上放着一张浅蓝的同学录，对照纸上列的兴趣、爱好、性别和年龄……给班里女同胞普及“卫泽”。

　　纸上的卫泽本尊就戳在后座，正枕着胳膊补觉，另一只手往前搭在桌沿边，被前面的李柳一捉住，水笔滑到手腕内侧，怪痒的。

　　李柳一画一笔扭头、说一句在扭回来，跟个货真价实的喇叭。

　　卫泽忍着没抽手腕，眯开眼，只见他和李喇叭的座位边围了一圈女生，或站或蹲还有个趴在前面同学的背上……一个个眼神中饱含感激，一笔一划地按着李柳一的话写卫泽的喜好，抓紧时间浪费墨水。

　　他再一抬头，教室里有吃有睡有吹牛……一片祥和，期中考试逼近也不复习，看来本班均分又要成为“最差的”一届，卫泽低头找好姿势，两耳不闻地加入这一届。

　　“四舍五入，卫泽喜欢的明星是……柳一，”李柳一没心没肺地总结完，转过头，话音刚落，周围一圈眼神立刻从四面八方聚集，感觉下一秒就能把她吃了，李柳一在虎视眈眈的注目礼中迅速扯开嘴角，总算拐到正题，“所以，李柳一最爱吃小熊饼干、红豆面包、大虾条、第二喜欢菠萝奶片、鸡爪鸭脖老虎肉，你们……”

　　“第三、要喝胖大海。”卫泽闭着眼，把李柳一报的零食又记了一遍，默念好几个新面孔，起身去教室后面接了杯热水，把泡好的胖大海递到李柳一嘴边，想让她闭嘴消停会儿。

　　李柳一还没说的“红烧系列”和“香锅麻辣烫”被圆滚滚的胖大海排挤队形，等她龇牙咧嘴地喝了一小口，姐妹们早就拿着纸笔飘走，各回各位。

　　“过两天就轮到咱们班量身高，”李柳一新画的柳叶发挥超长，看着挺配卫泽的手腕，搂着水杯也顾不上生气，“给你画个柳枝当护身符。”

　　男孩小时候大多都有点营养不良的意思，卫泽十岁前个子一直追不上李柳一，每逢班里或在家量身高，总一脸想哭。

　　李柳一有回发现卫泽贴墙偷偷垫脚，走过去一把把他抱起来，不过她人小力气不大，只堪堪把卫泽举到头顶，眼对眼地安慰：“没关系的狗狗，你别怕，我们手拉手一样高，我当你的护身符。”

　　卫泽抬起手，光线循着旧记忆切进窗户，翠绿翠绿的小叶片绕在手骨上，不但不怪异，反而有种逼仄的青春气，张扬地恰到好处。

　　“嗯，”卫泽点头，轻轻摸了一下小叶片，李柳一的手和幼年时搂在肩膀上的一样，对他永远有一股致命的温暖，“画得真好。”

　　李柳一被夸了简直能上天，和卫泽的手“吭哧吭哧”交流了十几分钟才转回座位，又猛地转回来，举起绿色荧光笔警告卫泽：“量身高前不能洗手！”

　　卫泽：“……”

　　他这边挺守信用，一直挂着柳树上课，可“卫水仙爱柳成魔还纹在手上”的谣言不等放学，就被高二各班传得津津乐道。

　　“大喇叭”安宁收到消息就坐不住，她自从给卫泽辗转送了情书，就战战兢兢等了好几天，再加上作为校园八卦、是非以及挑事的传播龙头之一，安宁不允许自己这个“喇叭”收到的消息是二手的，火烧眉毛地去找李柳一，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我的……情书……他收了吗？”

　　李柳一一脸无辜地听完问题，和卫泽回忆般地对视了一下，两人面面相觑地愣住：

　　“收到了……吧，”
　　“收到了……吗？”

　　“卫泽，你什么时候进化成别人家养的白马王子了？”卫保凡盯着卫泽，把淡黄色的信纸不轻不重地拍在桌上。

　　今天早上，牛梨花吃了早饭就开始操心参加别人的婚礼穿哪件衣服去，范小杏哪件都说好，两人翻箱倒柜快一天也没说出一套，一个踩着缝纫机，一个嚷嚷要去市场扯布，差点就珠联璧合重出江湖。

　　“牛女侠”趁太阳没落，忧郁地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在一盆月季后扫出“惊喜”。

　　四个大人一商量，挡不住滚滚而来的好奇，意见十分统一地当场拆了信，然后……召开了以“情书”为主题的家庭聚会。

　　男主人公卫泽放学回到家，自动背着手，杵在茶几前不吭声。

　　卫保凡在这个儿子身上寄予双倍的期待，本来没想教训人，只想听卫泽说一句“自己没谈恋爱”，现下被他的态度弄得下不来台，火气蹭蹭往外喷：“说话！”

　　“卫泽没谈恋爱，”李柳一看得心急，连牛梨花蒸的奶糕也吃下去，收到三个家长挤眉弄眼的暗示，赶紧替卫泽澄清，试图岔开话题，“卫叔，梨花姨做的奶糕好好吃啊！”

　　“童童多吃点，”卫保凡点了个头，把怒火生拉硬拽地压下去，看着卫泽没好气地说，“行吧，你保证高考前不早恋。”

　　卫泽埋着头，背对屏幕的光，看不清表情，电视机流出嘈杂的背景音，屋子反而显得安静，他就跟个木头似的戳在那。

　　对面沙发的五个人在他的沉默中一言不发，客厅在坐立难安的气氛中绷紧，卫保凡最先被点着，他瞪着一向都很争气听话的儿子，一巴掌重重地拍在茶几上，碗碟被震得东倒西歪，卫保凡伸出手，喘着气指向卫泽：“你保不保证，你个……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还反了你了不成！”

　　李柳一端着那盘奶糕蹿到茶几旁，挤着卫泽站，举起来喊：“我保证卫泽高中不早恋！”

　　五阿哥好像在跟小燕子表白，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人是你，说喜欢的其实是只燕子，卫泽的小腿被李柳一踢了一下，指腹狠狠攥着手腕，直到暴跳如雷的卫保凡被拉出院门，依旧没说话。

　　“哟，是小泽呀！扫地呢，又没写作业吧，”巷头的刘大妈提着一篮鸡蛋，小心躲开卫泽的扫帚。

　　卫泽点头问人，避开两个追逐打闹的小孩，把扫帚架在冬青树边。

　　卫保凡脾气不太好，但教育卫泽也没怎么动过手，从小只立了条利人利己又保护环境的惩罚：做错事就去扫巷子。

　　卫泽初中起就没犯过大错，上课成绩好业余全扑在足球上，不迷游戏不打架，李柳一虽然爱惹小事不让人省心，张嘴就是一口甜言蜜语也时常逃过一劫。

　　扫帚带起一阵飞溅的尘土，卫泽挥着手往后躲，回忆了一下上次扫地好像还是因为帮李柳一瞒天过海地吃鸡蛋，遥远得有点忘了是连吃了一个月还是两个星期。

　　“小泽啊，今天听写是不是错了九个字？看看多不吉利，上不去下不来的……”
　　“又揪柳柳辫子了吧，”
　　“哎呦，是小泽呐！好久不见你这个样子，想死阿姨了，偷拿你妈口红画画了还是往你爸茶缸撒盐了？”

　　街坊邻居却依旧十年如一日地爱看小孩笑话，关心的话保持当年模样，斜对角的吴奶奶已经满头白发，年轻的时候是远近闻名的母老虎，老了魅力不减当年，扶着门槛就来了一句：“小崽是不是尿床了？”

　　“是！奶奶，”李柳一两手裹在上衣口袋晃过来，远远地就开始笑，替卫泽回答。

　　卫泽没看李柳一，目不斜视地扫完巷尾那块落叶，新时代新面貌，大家“自扫门前叶”的自觉保持良好，门前都挺干净，他不想早早回家气他爸，扫完后拐去小区旁边的公园。

　　李柳一跟在卫泽身后，像个刚长出来的小尾巴，她不敢拽卫泽胳膊，只好一路献殷勤：“狗狗，我帮你拿扫帚吧……”没抢到扫帚，她再接再厉地跟着跳上公园台阶，“你别生气了……要不，要不你把手腕洗了吧……”

　　卫泽猛地停下，李柳一来不及刹住脚，整个人撞在他背上，一抬眼就见卫泽居高临下地抻着眼，气氛有点……阴阳怪气。

　　没搞对象的被家长批评，真正谈恋爱的替他保证完，估计还享受了一顿表扬，吃饱喝足后才想起他这么个人，没说两句话还想洗他的小柳枝……

　　“狗狗你没吃饭吧，”李柳一镇定地抽了抽鼻子，伸手往兜里翻，拉出一个塑料袋，“给你留的奶糕，”说完生怕卫泽不知道这是她千辛万苦从牙缝里忍出来的，把袋子解开捧到卫泽跟前，眼巴巴地加了一句：“专门留的。”

　　卫泽在斑驳的路灯下看李柳一，脑海中翻腾起她的那句话，无数的质问逼仄在牙关，“你凭什么替我保证？”“你凭什么不怕我喜欢上你？”“你凭什么要给别的男生送情书？”……眼皮一掀，那些话又消失在李柳一通红的鼻尖，卫泽伸手接过奶糕，转身，放慢脚步，把李柳一拉到手边。

　　他们并肩往前走，一个心有戚戚，一个心无旁骛，脚步漫无目的。

　　第二天，李柳一两手挡在眼皮上，刺眼的太阳落在手背，正式宣布：不论男女，以后一律不再替人给卫泽送情书。

　　一班女同学正在走廊上集体晒太阳，听到李柳一这句晴天霹雳，瞬间从向日葵哀鸿成萎靡的牵牛花。

　　李柳一不顾一众牵牛花的挽留，将一包没开封的饼干递给“大喇叭”，算是给情书的事赔罪。

　　五月底是校庆，他们正好赶上六十周年，学校要大过这个生日，菊花盆栽已经摆出祝福语，喷泉一天到晚都在突突，校服也得换，从原来的蓝白条变成红白。

　　测身高的这节课基本就废了，女同胞先排队量完，一个个叽叽喳喳地讨论，“你鞋跟比我厚……那你头发都扎到头顶了，”“咱们班男生谁最高啊，”“我这是刘亦菲的个子”还和明星比较起来了。

　　男生在身高上比女生测体重还矜持，磨磨唧唧地试图用意志力临时抱佛脚。

　　教室里剩下寥寥的几个人，生活老师拿粉笔挨住卫泽头顶画了道线：“183。”

　　卫泽在本上写上身高，扫了一眼，他名字底下是元木木，几乎和他一般，卫泽写完走出教室，张大伟没过180，一脸哀怨地扑向他，又揣了一脚元木木：“你俩排挤我。”

　　“咱们班最高的好像是……卫泽，”太阳一层层地扑下来，江妹妹在饱满的阳光浴里伸了个懒腰，半靠在紫薇肩上，隔着长长的走廊、人流和渐变的光影，连比划带眯眼地选了半天，“就比元木木高那么……一丢丢。”

　　李柳一趴在亮堂的栏杆上，头发被风吹得散在耳后，听到议论，踩住铁栏杆往那边望，果然是卫泽拔得头筹，人群中特别显眼，太阳一照就跟浑身打了聚光灯似的，让人一眼万年地移不开眼，比所有明星都好看。

　　她顿感十分欣慰，觉得自己那两块奶糕起了关键作用，一激动跳下栏杆就跑。

　　江妹妹和紫薇被李柳一拉下楼梯，踉踉跄跄地跳台阶，听她聒噪地嚷嚷：“我要吃奶味冰棍，奶味饼干，奶味果冻……”

　　卫泽听了一耳朵元木木和张大伟的追女秘籍，下意识去找李柳一，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人就不见踪影。

　　“秘籍”像脱缰野马般跑题成“分手后果”，张大伟哭泣：“谈恋爱就容易分手，分手容易反目”……卫泽听着心烦，就跟被戳了似的，张大伟哭一句他后背的筋就狠狠跳一下，朝“爱情二人转”摆摆手，没什么兴趣在现场相声上耗时间，下节课铃响之前，提前走向教室。

　　等推开教室门，卫泽像被雷劈了几刀，浑身僵在门板前。

　　各式各样柳枝编的手镯、项圈塞满他抽屉，卫泽一步步往座位上走，桌面染了一层触目惊心的绿色，叶片从枝条上被硬生生拔下来，像是开膛破肚的尸体浮在卫泽手掌。

　　他抓了一把柳叶，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走到墙角，松开手，叶片重重地落进垃圾筐，卫泽终于知道下落不明的李柳一去哪了——

　　卫泽不收信、卡片和一切吃的，女生投门无路，发现这些礼物只有经过李柳一的手或者说一句，他才纡尊降贵地分一眼。

　　李柳一因为此等功能被人塞过发卡、课后答案、甚至有人送她亲手烤的手工小曲奇……

　　卫泽提起垃圾筐大步走回去，发泄般地一把挥开桌上、椅子和抽屉的“垃圾”。

　　等桌子恢复得七七八八，他手指才按着课本缓下力道，无力地叹了把气，门口后知后觉地闹出一股叽喳叽喳，李柳一的嘴比二人转还精彩，前脚刚“保证”，转眼就能当着他的面捧着满手“战利品”。

　　“狗狗，”李柳一认认真真地撕开一个果冻，眼看教室没什么人，凑近卫泽耳朵，咬着嘴问，“你吃不吃？”

　　铃声正巧在走廊炸开，卫泽一言不发地把垃圾筐提回教室后，李柳一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直直的背影，只好缩回手。

　　元木木跟着涌向教室，迎面撞上一个弯腰驼背的女生，不等他道歉就鬼鬼祟祟地跑开，元木木会过头看，觉着有点奇怪，刚停下来打量了几秒就被张大伟撸起喉结叫唤不出来，他反手捏住张大伟的嘴，两人“安安静静”地拖回教室，转眼忘了这茬。

　　李柳一趁上课吃完奶味果冻，连着“课堂吃啥都香”的滤镜加持，奶味饼干和冰棍一口没给卫泽留，放学后咽着奶味的口水走进巷子，赶上毛毛过八岁生日，他俩经过，李柳一手上多了两块奶油蛋糕。

　　李柳一在吃的方面战斗力无下限，还能继续！边走边吃特美，就是没看路，等咬完最上面的奶油，回过神，已经跟着卫泽走到小公园的台阶边。

　　“你来这忆苦思甜什么？”李柳一往上走，停在台阶中间的空地，低头看，把画了小狗的那块递给卫泽。

　　卫泽没接，站在台阶下，朝着她仰起脸。

　　“卫泽，”李柳一想起卫狗狗竟然过家门而不入，这次心情低落的周期好像有点拖沓，想夸夸他，笑容灿烂地说，“你这么高很好。”

　　“什么意思？”卫泽一脑袋浆糊打得你死我活，敏感地瞪李柳一，“你又喜欢上哪个个高的啦？！”

　　“没有，”李柳一愣了一下，啃蛋糕啃出一脸甜言蜜语，向卫泽保证，“就是觉得以后我喜欢的人要像你这么高。”

　　“我多高？”卫泽明知故问般打断，站在原地垂下手，他站在台阶下，看着比李柳一还低十公分，“这样吗？”

　　李柳一撇撇嘴，想把手里的狗头直接糊卫泽脸上，添了一嗓子不共戴天：“再、高、一、点、”

　　柳枝褪色后像坏掉的纹身，衰败了豆蔻年华被卫泽护在手腕，他抬脚走上两节台阶，歪头盯着李柳一：“这么高？”

　　李柳一摇摇头，收回胳膊，脸颊鼓起来，摇成一座拨浪鼓。

　　“噢，”卫泽接着跨了一步，鞋子终于和李柳一鞋子上的小星星并排，“是我这么高？”

　　李柳一蜷起肩，垂下眼小心护住蛋糕，往前一步缩进卫泽身前，把头顶抵在他下巴上，量了量：“嗯，我喜欢的人就是这么高。”

　　“一一，”卫泽压低声音问，“你确定吗？”

　　“确定一定以及肯肯定。”她头发被风揉乱黏在脸上，量身定做好分寸就要往后退，后背却被卫泽一掌圈住，卫泽伸出另一只手，拉住李柳一的胳膊。

　　“去他妈的，”卫泽心想，管他结果是老死还是陌路，管他谁给谁的情书，管他什么保证。

　　我好不容易等到你的标准，好不容易分毫不差变成你喜欢的，好不容易在下一个人之前这样抱住你。

　　凭什么？……凭我喜欢你。

　　卫泽凑近李柳一，像小时候量身高那样，两人的额头近乎贴着，压迫感袭来，他伸出指腹，抹掉了李柳一嘴角的奶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