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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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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一串出丹田而原汁原味的人声冲破嗓门,自货架顶上炸开,“巧克力都在这一排吗?有没有那种……”
李柳一的声音和身材显然没什么出生入死的关系,就算被考试、被放不下心的卫泽、被失眠连番折磨,考完瘦成了柳条妞,“老板啊!老板!巧克力!”那巨无霸的嗓门和大嘴也不耽搁吃零食。
她手里捏着一袋她妈点名要的醋,苦恼地弯下腰:“巧克力的名字我不记得了,好像中间有个……土黄色的桃心?!”
老板蓄了两撇十分对称、工整的八字胡,嘴皮一动就浑然一股三教九流的江湖气:“嗯嗯,全拆全拆!换成……”随手一撸脑门上光可鉴人的热汗,这才慢半拍地转过身,厚实如墙的脊背翻了个面,五指一拢赶忙招呼,“巧克力是吧?!同学你绕过去,对面那一排最边上,唉……不是你背面,回来回来!往左边走两步,注意朝眼睛对面看,噢噢噢!停!”
“就在那个小伙手边!”
李柳一越过货架,盯着男同学冒出头的发梢:“哪个哪个?”
从货架对面伸出一直干净利落的手,手上摊开一条黄心巧克力。
“啊?!”李柳一眼睛倏地一炸,认出这只手,笑滋滋地跑过一排杂乱无序的小玩偶,“啊啊啊啊啊!狗狗,你怎么在这?!”
她冲着卫泽笑:“我考完了,还没见你。”
“嗯,我来找你,”卫泽腕骨一撑,手上的巧克力有意无意地搭在铁架上,两人挨得极近,李柳一的凉鞋失之毫厘地踩上去,“在院里听到你回来了,刚追出来就没影儿。”
说话间,李柳一伸手接过巧克力,歪头扫了眼标价签,卫泽垂眼盯着她,声音和灯光一样轻,问:“喜欢吃?”
“嗯。”李柳一点点头,抬腿继续逛。
卫泽眼看此人拿了一个就此打住,难以置信地停顿片刻,下意识拉住她:“喜欢吃怎么不多拿几个?”
“不用不用,我这次钱没带够,”李柳一摆摆手,“下次再……”
“快、跑!”
后半句突然被一声尖锐的惊恐男高音打断,瞬间湮灭进身后轰隆巨响的“咣!当!”断裂声。
“红旗超市”多年如一日地戳在巷头,招牌老旧,渐渐被时间沉淀出一股百年老号的长情,主人却背道而行,历任老板常换常新,把它住成一间旅馆。
新来的“八字胡”排行老十,他依葫芦画瓢地遵循前九位前辈的眼光,随手一撸光可鉴人的头顶,“先拆顶灯,再全部刷成大红……”装修只限内部大动干戈,牌子不能换。
旁边的几个工人连续扰民个把月,这几天收尾在即,新来的小学徒提着最后一块顶灯,爬上工具梯,手上功夫跃跃欲试。
哪知小超市三天两头地经受“打墙”、“吊灯”的轮番折磨,一榔头随手挥下去,金玉其外的石板猛地裂出一道缝,接着,整个房顶像被人一脚踩断脊梁,势不可挡地往下塌。
老板一把扔掉手里的碗茶,大喊一声:“我靠!”畏惧之下两手一抓,再把吓傻的小工从梯子上囫囵一个拎下来,几个人连推带搡,一溜烟蹿进反方向的休息间,只给前厅倒霉的客人留下一声没什么屁用的口头指示:“快跑!”
眼看要被埋成一截人肉零食,李柳一回过头,着急忙慌地去找卫泽,先一步被他大力拽住手腕,他俩胡乱把手死死牵成一团,死命地拔腿。
卫泽胳膊却被身后的人拖住,一转头,只见李柳一那双解鞋带堪比蜈蚣腿的凉鞋,在危急关头,好死不死地卡在货架下伸出的钩子。
“别管我、别管我!”李柳一手指打结,一边毫无章法地扯鞋带,一边朝卫泽厉声疾色地喊,“你快走卫泽!你先走……先走!别管我!” 铺天盖地的灰尘碎石逼近眼前,她喉咙收紧,毫无征兆地红了眼,只能无声无息地把卫泽往外推。
电光火石间,卫泽倏地松开手,两手猛力一拽,架子底下的塑料扣应声崩开。
“轰隆……嘭!”
一整块巨大的天花板砸在李柳一身后,发出沉重难堪的嚎叫,杂七八糟的线路火花四溅,下一秒,门槛台阶上,卫泽抱着她摔出去。
卫泽同学在“解救柳条精”的全程可谓不声不响、千钧一发间又急中生智,颇有英雄气质,大起大落断石残砖在“红旗超市”前戛然而止,在他身后裂了一大半,壮观度堪堪匹配“出生入死”。
可英雄手抖像被寒风刮骨的落叶,死死按着那块不成样的塑料残品,把李柳一从头到尾看进眼里,气急败坏地吼出一句:“李柳一!你刚刚让谁别管你?!”
店门口有几个把口水吐成喷泉的小孩,手里的皮球僵硬地滚到电线杆上,直直地盯着超市,胆小的一动不动,吓成一摊木头,人小鬼大的几个跑回家喊人,鞋底扬起一阵风。
李柳一被灰头土脸的风刮了一身,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没想到恶人先告状?!炸着毛顶回去:“是你先不让我管的!”
“哇哇哇哇!”街坊四邻拎着扫帚顶着盆跑过来,又顿在原地。
李柳一和卫泽被一圈锅碗瓢盆围困,天边的星光像清汤寡水的白描,他俩就先后顺序“是你先的”“不是我!”吵得不可开交。
“咣!”身后某处的废墟又塌了一块,老板和两个小工叫着逃出来,卫泽和李柳一牵在一起的手还没放开。
“呜呜呜呜……真的真的对不起!我千刀万剐,我五马分尸,”八字胡一边抹眼泪,一边偷眼盯铁面无情的牛梨花和范小杏,医院走廊人来人往,他撒泼一般丢开手上的营养品,“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我真的错了,祖国的小花和小草差点凋零在我店里,呜呜呜呜……求求阿姨……原谅!”
“你叫谁阿姨呢!!”两位敏感的中年妇女花异口同声地,“我呸!”
“你想死吗?!卫土狗,把我的苹果香蕉圣女果甜瓜给我吐出来……啊啊啊!都是苹果皮,你……”
“李柳一你手别放我嘴!我咬了啊……你洗手了吗!剪指甲了吗……我靠!怎么这么咸!你没事把自己当猪蹄卤啊?!”
“八字胡”眼看“中年”之路已堵死,声情并茂地挪到刘金花手边,拼命抖着嘴:“看在孩子有惊无险身体倍棒必有后福的面子,请原谅真心实意的罪人吧,呜呜呜呜……姐姐~~”
“卫土狗!我让你一秒!够意思吧,你过来你来……”
“啊啊啊!耳朵流血啦,给我松嘴……李一一!”
中老年已经被成功得罪,靠在椅子上黑脸:“……”
“八字胡”调整心态,正要转头给李鄂哭一场直呼其名,只见他忽然抽了抽鼻子,身边的三个“姐姐阿姨”深吸一口气,李鄂熟练地抬起报纸,在“八字胡”一头雾水的目光下挡住耳朵。
下一刻,一股震耳欲聋的吆喝铺天盖地而来,喷向病床上打得活蹦乱跳的卫泽和李柳一:“你们俩!给老娘闭嘴!”
……
李一一和卫土狗迅速住手住脚,凝固成两只抱在一起的木头。
等“木头”彻头彻尾地检查完,“八字胡”拿着完好无损的体检单,哭天抢地地流了好几天长泪,几个家长总算点头,接受他水果、美容卡和避暑山庄团票的歉意。
李柳一出院后嚷嚷着静养,天气不好决不下床,而她对天气好的要求:“当然是微风细雨、阳光彩虹。”
此物就这么大言不惭地赖了一个礼拜,范小杏端着李柳一的饭碗,蹲在水管底下抬头,卫泽手臂擦伤一大片,正弯腰给院里的几盆花松土。
“阿姨好!”他直起身,凑近“小饭盒”,手里还拿着一把小铲,给范小杏打了声十足灿烂的招呼,“要我帮忙吗?”
于是,李柳一没等来一个好天气,先迎来亲妈暴风骤雨的唠叨:“我看看小泽我别看你了,给我下床晒太阳去!”
阳光和李柳一被卫泽迫不及待地搬回家,赖床大户瘫在一把椅子上,腿一伸,给自己擦破皮的脚腾了一把,在卫泽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睡懒觉。
等夕阳铺满院子,卫泽心情极好地舒了口气,拿起李柳一喝剩的豆浆渣淋在土里,一盆盆搁在窗台上晾风。
李柳一伸了个懒腰,胳膊和脖子上被他缠了一圈五颜六色的毛线团,七零八落地往下掉,在昏昏欲睡的小风中,歪头看卫泽。
“狗狗你要织手套吗?”李柳一揪着线头,脚边放着她的小狗水杯、画本和没停过的话,给任劳任怨一下午的卫泽同学递了个好天气的笑,“嘻嘻,为什么晒毛线?”
“不织,”卫泽盯着她睡得乱糟糟的头发,眼角飞起,洗干净手,拎起李柳一的裤脚,扫了一眼结痂的伤口,“我妈说给自行车织个车套。”
卫泽很自觉地占了李柳一对面的板凳,她把无处安放的脚往他身上比划一圈,刚要往回收,被卫泽一把抓住脚踝,拎在手碗上。
“嗯?”两人的衣角飘在正值初成的骨肉上,对视一眼,就像被晚风淋过的风景,李柳一红着脸,垂下眼睛问,“谁要骑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