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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卫泽不禁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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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哇唔哇唔哇唔哇……卫泽卫泽!”
卫泽说一句底下嚎一声、说一句嚎一声,他站上讲台不过短短几分钟,成群结队的欢呼从三班各个犄角旮旯吵来,而他冠冕堂皇的“谢谢”、“高考顺利”在外面的世界勉强算个通行证,碰上一堆傻里傻气的少年,不用喝酒也能聊通宵的年纪,卫泽盯着每张脸,倏地闭上嘴,“场面话”在这里完全行不通。
他不禁生出一点茫然的怀念:成熟到底要失去什么?
罚站的走廊依旧劣迹斑斑地戳在尽头,每回值日教室都得鸡飞狗跳,那些最终没练完的字帖……“参观学校”时卫泽只顾走马观花,此时,他环顾教室的每个角落,把手指上单薄瘦削的关节来回摁了一遍,居然在哄闹中莫名品出一点安心,简短地回顾一番终将逝去的高中。
而在他所有年少恣意的“不成熟”,李柳一同学参与、促成、同谋的,几乎占了大半江山。
卫泽上午火烧眉毛地给布水之讲完最后一节数学,扔下一句:“快考试了,这几天那个……你看看课本。”一口气跑出来,喘着一口不上不下的焦躁到家,浇花扫地板,阳光晒着院子,那股“担惊受怕”依旧志得意满,好几天都如鲠在喉地卡在卫泽胸口,他蹲在台阶上,对着隔壁院子反省:“你一个不上考场的怎么比高考考生还紧张?”
六月的每一天都能满足芸芸众生的诗意,空气吹得十分怡人,卫泽一脸沉思,伸手撑住墙,风从耳后悉数穿过,“反正是李柳一”,他从来都无法劝慰自己,也放心不下,就这么不着四六地想通,笑嘻嘻地从饭盒抬起脸,“嘭!”地一声,捂着乐极生悲的头骨,家里大人中午全去庙里烧香,锁上门跑来接她,结果……
卫泽跟被绑架了似的,脑子直接一热,像个吆五喝六的愣头青开口喊“李柳一出来”,话音才落,还没想起来后悔,“嘭咣!”整个班亦步亦趋地跟着张大伟,沸腾得要炸!
倪秋作为李柳一同桌,近水楼台地膜拜过卫泽的解题思路,此时此刻,相当于网友见面,整个人像吞了一顿火锅,火辣辣地喊:“卫泽!卫泽!我的卫泽!”随手一扯,李柳一手里的铅笔就是他挥舞的荧光棒,“卫泽……”
卫泽循声看过去。
“噢。”李柳一点点头,迎着卫泽不远不近的视线提起一口气,赶紧把一排指尖从老泥鳅狂热的掌心拽出来。
刚刚卫泽惊喜出场,李柳一面对她的祖宗、冤家和债主,非但没有债务累累的自觉,眼睛倏地一亮,美滋滋地捏着铅笔,咧着嘴,笑出一脸灿烂的骄傲,“嘎嘎嘎嘎”地成为喊口号中声儿最大的女中豪杰。
一代“豪杰”被卫泽点名上台,原本走得挺胸昂首,从头到脚都是光明正大的疑问,两手一摆一摇,心说:“他找我什么事?什么事?嘻嘻,什么好事?什么坏事?能有什么小破事?”
可惜架不住墙倒众人推的撒野,“老泥鳅”撑死嗓子和张大伟你死我活,紫薇和江妹妹对视一眼,瞬间偃旗息鼓,纷纷拔下头发丝永绝后患,别人好歹重色还能轻友,姓李的天天挂着一句“他是我朋友!”重色重友全占了。
李柳一踏着傻子和粉丝的背景音儿,在姐妹高深目测的目送下,本来内心十分坦荡,一点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有卫泽,越走越不对劲,等她拖着一副形同虚设的四肢到了讲台边。
一对“新人”就位,李柳一眼睛往后撇,“唔唔哇哇……”教室已经疯成闹婚现场,她有点难堪地抿了抿嘴,手抓着校服裤管,拼命忍住想替卫泽捂上耳朵,模模糊糊地抬眼和他对视一下,低头不敢看人:“怎……怎么了?”
“哎呀呀,卫泽同学有什么事?”不等他编出理由,萧慧不给男女同学去教室外放肆的机会,转头看墙上的挂钟,“今天中午要跟大巴车看考场,柳一也是在外校考试吧。”
“就在这说!”老泥鳅卯足劲,胡乱把铅笔戳向虚空某一处。
张大伟一伸胳膊圈住元木木的下巴,嘴贱得恰到好处,看着男同学:“你愿意吗?”
卫泽:“……”
大喇叭急忙拿笔往嘴上戳了个痣,摸着一个底气十足的空心圆,盯着女同学:“你愿意吗?”
李柳一:“……”
说完这两句,“亲朋好友”就顿时消音,无声无息地等看戏,阳光把整个教室映得窗明几净,总算和周围几个班安静的气氛打成一片。
“同班同学是一群……疯子?”卫泽得出结论,无奈地冷着脸,胳膊一揽,把李柳一拉上讲台,背过身,只好在众目睽睽的见证下,朝她伸出手:“家里门锁了,我……我没带钥匙。”
拿到钥匙后,“我忘了问你中午想吃小酥肉还是煎鸡蛋?”
“我不知道这两个裤子哪个是你的哪个是我的?”
“我找不到指甲刀。”
……
“嗯,给!”李柳一埋头从书包翻出一把木梳,往前一递,系在手柄上的狗子吊坠一阵摇头晃脑,“还有什么事”
卫泽随手接过,拽下一点口罩,眼睛亮亮地看李柳一,从兜里欢欢喜喜地摸出:“吃!”
自打大巴兜风回来,到最后一次大扫除已经过半,高三的都在登高踩低搞卫生,挨家挨户收拾干净“刑场”,过两天准备把自己送进去,正忙得里进外出,卫泽同学闲人一个,隔一个小时来一趟,每回都揣着一道鸡毛蒜皮的问题找李柳一过日子,且绝不空手,十分客气地随身携带见面礼,这次是……
“巧克力?”李柳一在灰尘四溢的周遭中低下头,愣愣地问。
卫泽憋住一脸欣喜,矜持地点点头,也不知道从李柳一嘴里听出什么弦外之音,立刻上手,不由分说地撕开包装,掰开一小块。
“啊……”李柳一美滋滋地挎好包,一把刨开脸上头发丝,张大嘴。
“啧,可可脂可能会影响心情、导致……”卫泽同学一脸宠溺突然翻脸,手腕一顿,“嗯,这么一点应该没关系,张嘴。”
“啊啊……”李柳一闭眼忍了一下,重新踮起脚,两手掰着耳朵,扯开嘴。
“可是甜食……算了,算了,”卫泽反复无常地停手,又继续喂,“来,张嘴。”
“啊啊啊……”李柳一敷衍地一点头,捉住卫泽的手,自力更生地把巧克力卷进舌头。
“啊!”好不容易送走的人一声大吼,突然从楼梯口折返,劈头盖脸就要掰李柳一的嘴,“不行不行!生产日期保质期我没来得及检查!一一,听话!快快……吐出来。”
“嗷呜……唔,啊啊……”李柳一猛地挣出一只手掌,拎着一头冲天鸡毛在卫泽怀里蹭,动了动喉咙,抬起脸,冲他无辜地眨眼,“咽下去了。”
卫泽:“……”
没头没脑地板起脸,十分不高兴地围着原地绕,等李柳一笑眯眯地拉住人,伸手给他把口罩扶上鼻梁,摸摸头再戴好帽子,才一脸悲愤地把剩了大半的巧克力抽走。
六月的风携着一股鳞次栉比的温柔,依序刮过杂乱鼎沸的楼道,李柳一撅起嘴,盯着卫泽气势汹汹的背影拐下楼,吹得她衣角飘动,心里怪舒服的。
身后的教室俨然一片翻天覆地,男生贴着一顶纸帽,拎着电扇和一只抹布上下翻飞,女生扒着黑板撕掉一张张藏在大学和宣言里的理想,紫薇拿着一把扫帚破门开路:“……唉,这是谁……柳柳你课余时间攒什么破破烂烂?”只见扫帚被生生堵住大显身手的前途,桌子底下搁了一只热水壶、墨镜手电筒还有一兜清脆碍事的苹果香蕉。
“噢,我来了!”李柳一将依依不舍的目送告一段落,脸色倏地一变,这才把压在舌头底的巧克力勾出,一跳一蹦地跑进教室。
她在学校收到卫泽关心则乱七八糟的小物件,把这些心意连着高中三年的桌椅课本拎回家,几个家长当仁不让地作为“孩子要高考!”的爸妈姨姥,时隔结婚生子领工资,头一回参与如此兴师动众的国家大事。
“一二一二一……”李鄂扛着一面四面楚歌的破渔网,巷子里的孩子七七八八地跟在他屁股后,手拿丝袜、竹帘和塑料水桶等抓知了工具,小豆丁肩上披了一张家里院子上的黑色防晒棚,拖着浩浩荡荡的步伐,赶赴公园小树林,“唉……小毛毛你吃你妈丝袜干什么?!咱们去捉知了又不抢银行……”
樊梨花和牛小杏拧高头发,掖好手绢,从扮相到行为,十分敬业地变身成一把年纪的小嬷嬷,一个煮家常饭菜:“宝贝今天早饭想吃点什么满汉全席啊?”一个端茶送水:“小柳子,放着别动!别管!别看!”
家里老小把七上八下的头绪拧成一股,毫无保留地倾注在李柳一头上,她眼看她爸给关好窗户、拧上门,在紧张兮兮的考前综合症之余,手脚翻滚出一个大字,合上眼,很是幸福地过了一把衣来伸手吃饭张嘴的大爷瘾。
卫泽在生活作息上无用武之地,临考复习功课旁人也是爱莫能助,整天就形影不离地戳在“李大爷”三寸远近的地界,不抓紧去家教也不趁机出去混,把李柳一老老实实地守自己的视线,逮到周围人照顾不周的,立刻把削好的铅笔递上去,叠好纸扇子,一边扇一边蹲床头看她睡午觉。
“呀!”考试前一晚,李柳一在面面俱到的待遇里活泼过头,一个蹦哒差点绊在门槛上,被卫泽一把抱上床,“小心一点。”
她笑嘻嘻地松开卫泽的脖子,枕着刘金花求来的小福袋,眼看某人转身就走,急忙伸出手:“狗狗,今天的故事还没讲呢!”
卫泽被她拉住,刚刚因肌肤之亲而心猿意马的思路再次从怀里烧遍浑身上下,他站在李柳一床边,不要脸地想了片刻:“我有多久,没亲她了。”
“别说话,”卫泽转身,把心底无比悸动的渴望压在舌尖,藏进窗口朦胧的月影,拉着她的手蹲下,“用眼睛讲。”
李柳一:“……”
“我听得见。”夜色认认真真地淌在卫泽眼底,李柳一轻轻点点头,在心有灵犀的美人鱼和青蛙王子里,高考结束。
“妈!!你的小柳子千里迢迢考试回、来、啦!”
“叫什么?!”范小杏在厨房拿着铲子,被横七竖八的烂菜叶戳出一锅心烦意乱,嗓门和炒菜声互不逊色,此起彼伏地喷到大门口,“真是跟你爸一样样!嗓门天下第一手上手上没活!我要你俩有屁用……去买醋!”
“噢。”李柳一默默拉好书包带,一脚踩在门槛上,又原封不动地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