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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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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说的是人话吗?!你再说十遍,”
“当然是!十遍就十遍,十遍!”
李柳一一腔心急如焚的誓言刚好掷地无声地落进卫泽抬起的眼睛,客厅里突然一浪又一浪,牛梨花和范小杏的“姐妹翻脸”就要来抢风头。
“范黑球范泥鳅,好,你给我铁牛大听着,我这就要说第十一遍!”牛梨花弯腰抬手,急着把兜里的钱倒出去,小时候的外号一时气出口。
“范黑杏”手不离兜地推搡,一肩顶开卫泽的卧室:“别说别说别说别说,超过十遍我不听不听不听不听……”
两人有生之年第一次掐架,手脚十分不麻利,咬咬耳朵踩踩脚,一张一百仿佛顿时变成个舞台道具,牛梨花往后一仰躲开,从她嘴里擦边飞走,重回范小杏身法绚烂的头发里。
卫泽和李柳一目瞪口呆,跟看小孩打架似的。
范小杏东问西聊地缠了刘金花好几天,总算摸清卫泽的补课费,母女连心地了了闺女的一桩心思,往前一踉跄,被牛梨花心惊胆战地接住,顺势伸长手,把钱丢进她外套:“柳柳,你放心听!妈给了钱的!”
“小泽,你使劲讲!妈肯定不收!”牛梨花心软之后被钻空子,顿时化后悔为脸面不保,一手拽着衣拎反手摸,一手迅速解扣,追着塞完钱就遛的范小黑出去。
“李柳一,你听着,要是再敢给老娘考成那个熊样!啊呀,快!老李关门关饭盒!”范小杏马步一扎,推着李鄂,填满千军万马的肚皮抵住墙,声嘶力竭地呐喊,“你永远是我闺女,可苍蝇拍就得换成铁锅铲!”
李柳一:“……”
踩在凳子上的一条腿憋憋屈屈地往回收,几个“哈哈哈哈”后,挠了挠卫泽的下巴,正想若无其事地移出胳膊,就被他捏住手腕。
桌上的小瓶插了枝桃花,刘金花白天去地里挖野菜顺手捡的,花枝悉数浸在废酒瓶,瓶口开出的几朵小桃花摇摇欲坠。
卫泽在这枝死皮赖脸的春色里讲完最后一句公式,拧好荧光笔,低头往李柳一尸骨遍野的粉书包寻了个空当,随手一丢,捏住她的耳朵问:“懂了吗?”语气具是一片波澜不惊的平淡,脸却歪着,拂开本上几片粉色花瓣,少年整套操作可谓唇红齿白,在这一枝独秀的盈盈春色里有些烂漫过头。
李柳一当即双手一拢,前胸紧紧贴着桌沿,“哐当!”稳扎稳打地接住“卫书生”的花瓣,毕恭毕敬地给他笑了一下。
卫泽挑挑眉,把腿上的书包理出一点头绪,一点不急地叠好一摞卷纸,这才拈起李柳一递上来的小花,一把吹开。
接着,李柳一不等他下一步指示,将两只胳膊往后使劲炸开,十分狗腿地点点头,轻快得寸进尺得略显轻浮,笑眯眯地答:“懂了。”
卫泽眼皮纹丝不动,手上继续给李柳一收拾一书包残局,在一阵微风中轻飘飘地点了点下巴,算是接了她这句动作幅度堪比鞠躬的回答。
花瓣卡进李柳一飞扬的短发,眼见卫泽一脸不吭气,她咬牙把头一砸,将手掌送到自己鼻子边晃了晃,一眼一眼地偷偷瞄他,把卫泽闻出一股温香软玉:“好香~”
卫泽旁若无事地拉好书包带,余光却一丝点不落,心里被李柳一可爱死了!眼角绷不住,一边笑一边将怀里一丝不苟的书包往旁边一递。
李柳一为自己的灵机一动而喝彩,两手捧着脸,一伸脖子接过书包,再接再厉地给卫泽笑成一朵花,美滋滋地起身去拿童话书,就听见:“桃花醉是?”
是……怕什么来什么!李柳一心口一哆嗦,转过脸给秋后算账的卫泽赔笑,深吸一口凉风,嘴角抽搐后,正要来一出排山倒海的编排……
就见卫泽摸出手机,开始滔滔不绝:“桃花醉一名来自暴雨梨花针……”
“高考”在毫不留情的倒计牌中渐渐撕开面目,没被逼疯的,滚过卷纸砌成的刀山火海,半死不活地淌过题海,熬到现在。
班里个别同学依旧能挤出异想天开的精力,发挥自己老鼠屎的余热,没事不睡觉地发明了__
“桃花醉”是个别具一格的缩写,它还有个响当当、接地气的全名:一次之后全身发麻,醉得宛如四月烂桃花。
那就是:
“弹脑蹦儿。”卫泽把个别同学之一张大伟的短信挑挑拣拣地过完,拿手机壳点了点桌面,敲了一下眼前花红柳绿的啤酒瓶,算了笔桃花账:“二十个选择,三道化学推论,五个英语单词……”
“桃花醉”继风油精之后,成为中学生提神醒脑一大祸害,效果百闻不如一试。
李柳一:“……”
伸在半空的手掌活活吓冻住了,难以置信地皱起脸,心说:“一朵花一朵我,哄了这么多都喂狗了?!”
别人拯救上课睡觉,它专克上课流口水,李柳一的眼皮、人中、鼻梁、耳垂……凡是皮薄肉嫩的地儿,都是此招闻名远扬的功臣。
李柳一早上的课间输了紫薇两盘五子棋,紫薇同学转笔转书都没什么可圈可点的优势,皆大欢喜地练就臂力,两指头之后李柳一的世界差点就此安静,中午被江妹妹正中下巴,连带着两块门牙还隐隐作痛。
晚风徐徐而来,李柳一被卫泽拉住手,准备挨……
“三十五。”卫泽冷酷数了数错题,连一笔“重力单位忘写”都斤斤计较。
李柳一在这笔自作自受的账面前一时无话,又忍着不敢撒娇,被卫泽拉到他膝盖边上,听他打了两声响指,只好合上眼。
脸上突然传来一股冰凉的痒,像笔尖绕来绕去,李柳一眉头一皱,眯起两排抖如筛糠的眼睫毛。
卫泽刚刚拿笔戳人,没留神是笔头朝上,灯火通明下,趁着她没说话,他对着李柳一万般绝望的脸看了一会。
“为什么扔掉百宝箱?”
“为什么不吃零食?”
“为什么剪头发?”
“为什么给我擦鞋?”
“为什么成绩往下掉?”
种种“不解”扒开他的心口,急不可耐地冲到舌尖,卫泽一时想把她的不说、烂借口和若无其事就这么脱口戳穿,一时又在“我想多了”和“她到底怎么了?”间继续反省,两厢为难,他心乱如麻地撇下眼。
灯光弥漫在李柳一后背,此货平时一看书就记吃不记打,没什么像模像样的自觉,可每逢各路大考,学生体质都会本本分分地上身,总要营养不良一阵,这次更严重,手指乱七八糟地脱了几层皮,整个人瘦成一节触目惊心的骨架,虚虚地攥着他的袖子。
卫泽的心思经过这般接二连三的打岔,心烦糅着不可开交的心疼,最后,他看着李柳一吓成一团的脸,竟看出一股喜感,那句“你为什么怕耽误我?”又生不逢时地吞回嗓子,憋了一脸笑,抽出一只粉色荧光笔。
桌上的小桃花在灯色妖娆下显出身段,卫泽几笔下去,李柳一鼻子一侧补成一朵威武雄壮、一看就能绑架四方的“霸王花”,夺目地毋庸置疑,既不防蚊招财,还能拦截一众姻缘。
李柳一摸了摸脸,委屈巴巴地撇着嘴,卫泽满足地蜷着手,把人拉到身上贴着,轻轻刮了一下“花”,又哄着:“我们小花儿高三了,嗯?考试很辛苦的,乖,先欠着。”
春末花开了一大半,卫泽同学把“错题”和“桃花醉”相提并论的毛病也极有生机盎然之势,五月跟着毫不客气的柳絮飞逝了七七八八,“李小花”自打欠三十五为不良开端,一身桃花债开得轰轰烈烈,昨天听某人说,不多不少,这个月已经欠……欠他一千个。
“李柳一,”同桌老泥鳅从如火如荼的削铅笔大业中分出一点神,抬头问,“你一脸灿烂思什么春呢?”
“老泥鳅”作为外号算不得正宗,一半是倪秋本名的谐音,另一半的“老”字是来自他爸身上的灵感。
真正的老泥卖过甘蔗杀过猪,三百六十五行差不多都试过一遍,光是高中三年,听倪秋嘴里的“我爸今天是、昨天是、明天准备试试……”的职业就能倒腾出十来种。
倪秋跟着耳濡目染,要踏足某一行依旧没个准主意,手上功夫却十分灵巧,临近高考,前后几桌的铅笔皆出自他手。
可惜啊,李柳一侧过脸盯着一截利落干脆的笔尖,削笔削得如此出神入化,眼神也忒不地道了。
明明是一脸愁容也能看出八竿子打不着的春光,她接过铅笔,对准黑板上一块太阳亮斑,眯着眼,十分惆怅地叹了口气:“想我的祖宗、冤家、债主……”
前座的紫薇和江妹妹自从换座成了同桌火药味就没消停过,正两败俱伤地互弹头发丝,闻到八卦,咄咄逼人地回过身:“谁啊?!”
手劲上分不出好歹,只好把战火公私不分地推给友情,一个捏着准考证,眼睛烧起来:“要是紫薇认识我不认识,李柳一你就死定了!”一个收好笔袋,癫狂又可怜巴巴地挤眼:“如果答案超过我的选项而江妹妹满分,姓李的你给我等着!”
“卫泽?!”
一声尖叫先她一步道出真相,李柳一从洪水猛兽的姐妹拉锯中松了口气,跟着萧慧这声石破天惊的点名,班里统一抬头,齐齐转向教室门口。
高考即将踏破六月的门槛,算得上“迫在眉睫”,萧慧啰嗦完考前饮食、睡眠、喝水和心态等注意事项,连带着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的数量都事无巨细地叮咛好几趟,最后一点班主任的心血落下帷幕,正抠着粉笔盒黯然神伤,“哎呦!卫泽哇,来了怎么也不跟你的老师你的班主任提前说一声?!快来快快快……不要害羞呀,”就来了一个自投罗网的。
距离卫泽家出事已经过了一个寒冬,窗外迫不及待的嫩叶绿成一片寡淡的翡翠,初夏渐渐挂上枝头,那时候被铃声打搅的安慰卷土重来,萧慧现在看“孩子”,更是哪哪都可怜。
她先是无意间瞄到卫泽在教室门口晃悠,不等他自己喊报告,眼睛一瞪就快步走下讲台,接着,不由分说地按着他的脑袋,一把薅到自己的胳膊肘,这次直接要把嘘寒问暖弥补成淋漓,把人拎到黑板前,一边给底下一帮“青蛙”飞眼色,一边笑容可掬地带头:“欢、迎、回、家!”
掌声和起哄卡壳了两秒,“啪啦啪啦啪啦……”如云般掀起房顶,有一部分同学装好同学录和集体合照,哭完几场正好空虚无聊,有一部分因为看了卫泽给李柳一的细致简明的解题方法,自带一股受益匪浅的冲动、喊得十分起劲:“卫泽!呜呜呜!卫泽……” 张大伟和元木木既不嫌丢人,在凑热闹上又不服输,踩上板凳:“泽啊,泽,看这里,看我我我……”
卫泽挂着一脸正儿八经,听完底下的起哄,在讲台上给大家送完高考祝福,背着手,尤为不自在地咽了口口水,硬着头皮说:“李柳一你出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