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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   “同学,你……”

      “拳头姑娘”的真名和这个外号相生相克,叫:包芙。

      李柳一能磨叽,但时间不能,包芙忍不住出声提醒,布鞋顶上磨得很薄,畏惧地往前蹭了蹭,目光却飘向斜前方,一位辫子粗腰身更粗的同班同学。

      这位同学伫立人群,厚嘴唇,两手垂在胯骨上,正像一个身材匀称的“圆柱”。

      “圆柱”素日行走江湖靠的是挑拨离间和打小报告,她心不在焉地说完一句废话,对听来的的也兴趣缺缺,狐疑的目光像个臭气熏天的探照灯,左右打量后对准包芙。

      包芙在班里几乎不敢和任何同学搭话,高中三年,李柳一上房揭瓦,恨不得天天开花,她愣是把自己活成一抹远山树根上最不起眼的青苔。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从“脸颊微红”的少女,蜕变为慌乱。

      李柳一看她一脸愁苦,仿佛突然间天降仇人被追杀,眨了眨眼,循着“拳头姑娘”的眼神往后,和“圆柱”视线中不知收敛的猥琐撞了个满怀。

      包芙的脸皮明显和李柳一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别人的告白需要提起勇气,可她捉襟见肘,是底气不足。

      她照着“相由心生”这个不靠谱的理论,拉住陌生却一眼面善的同学,再加上被“秘密”一视同仁的流程煽动。

      这才一时豁出去。

      李柳一经过一番慧眼识珠,以为看破“拳头姑娘”被情敌“圆柱”欺凌镇压的血泪史,酝酿好的关于“我的课桌”的秘密又成了话到嘴边。

      既然提前练好的有点儿戏,临时的只好作废,滥竽充数、编造的都不够真心实意,不显珍贵。

      那么,李柳一站在这间听过无数秘密的教室,扪心自问:“我的秘密是什么呢?”

      敲砖的“黑炭”同学最先下手为强,他的“秘密”是青涩的暗恋,心意在显山露水的情诗里露出端倪。

      那我大概想给一个人回一句话吧。

      这话只有三个字,短到不用他专门腾出一分钟来听,可“时机”转眼即逝,物是人非比这几个字更残忍。

      “那个人估计……恨死我了。”李柳一眉心苦涩,挑起一点想哭的念头又咬牙忍住,面无表情地想着。

      错过的“时机”如果是一场疾驰而来的大雨,几块奶糕,如果是人命呢?

      总不能因为他心软,连“不想跟我说话”都坚持不了几天?我就能恬不知耻地以为,道歉有用、撒娇的话,一切可以重来吧。

      李柳一把自己每天无比懊悔、痛苦的自问捞出来,如果那天不是我生卫泽的气去游戏厅,那他就不会跟着,就不会喝酒、不会赌气……

      卫保凡也不会死。

      “原来菩萨没用,都怪我。”她斩钉截铁地把根源锲进自己的骨肉,面上如常,童话故事每天还是和没有卫泽的上学路、没有卫泽的后桌,和她没有卫泽的高三作伴,可血堵在一身疮痍里,头发大把大把往下掉,李柳一站在原地,狼狈又仓惶的短发划过耳垂,她才知道,以为有些错事还能从长计议简直可笑,“代价连报应在我身上都不肯。”

      “噢,”末了还不忘自作自受,“卫海可能也不会。”

      李柳一手指狠狠掐在掌心,脸和身旁劣质的墙皮融为一体,差点被千难万险的“秘密”困死在其中,而当着陌生的同学,又不得不把分寸拎起来。

      在包芙眼里,对面这个笑嘻嘻的同学突然就像……被哪位无影无踪的高手打了一棍,眼神晦涩得让人忍不住要冒出一股心疼。

      小时候的六岁,第一次吃到枣泥月饼、摔过几回秋千、给狗狗弟弟的棉花糖洗澡……

      所有的人间疾苦不过是“……我,我要哭!”

      可她长大以后的“六岁”,哭也奢侈成想得不可得,人生倒退十二年的代价,只剩下……

      “卫泽,我爱你。”
      “卫泽,对不起。”

      “你……你回来了!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卫泽刚把肩膀上的人扶稳,对面那位女同学就跟接力比赛似的,一把狂冲上来,指甲攥紧卫泽的胳膊。

      “同学,我们认识吗?”卫泽一低头,立刻被这位同学眼神里浓烈得有些不正常的狂热唬住了,皱眉问。

      哪知他这一句开场白如此不咸不淡,这位“狂热粉”一字不落地听完,也不知道被卫泽的音色、标点还是语气给戳中开关,整个人脱臼般地抖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关节生锈的笑容,僵硬地松开手,跑了。

      而这股不痛不痒的骚动好像燎原前的一两火星,由此,擦亮一教室高中生跃跃欲试看人打架的心有灵犀,眼看说秘密的安静氛围要撑不住。

      李柳一却在按耐不住的喧嚣中,独自调好呼吸,冲一脸担心的包芙生硬地扯了扯嘴,拢起手掌,凑近她的耳朵,闭了一下泛红的眼圈,悄悄说:

      “他是我朋友。”

      “圆柱”同学裹脚布般的探究被李柳一倾斜的肩背截断大半,撇撇嘴,掉头去看另一处热闹。

      “……哇,我第一次碰见一个比我还异想天开的神经病,哇,我倒霉我兴奋!”女生扶住肩膀,被熟识的同学拉到一边,端出一双正儿八经的花痴眼,目送卫泽走远,又转过头愤愤地盯着楼梯,小声犯嘀咕,“说什么喜欢的人为她死,连名字都记错,什么卫海,那明明不就是卫泽。”

      “小杏子,”牛梨花腰间大绑一条黑围裙,按着菜谱撒了一遍调料,小厨房时隔一冬,新菜总算千呼万唤,“尝尝我亲手炒的彩椒蛋炒,小泽给宝贝补课的事就这么定了!”

      “行,但不能免费!”

      卫泽一声不响地靠着小厨房的木门,明明是他打了小报告,却十分闲适地回身望天,仿佛能和里面的一锅菜香和吵架撇清干系。

      昨天他参考了良师益友的建议,走完一趟百天大会不靠谱的流程。

      憋了一肚子疑问跑去办公室,还没请教,屈恒先发制人,师生俩捧着一道新鲜出炉的生物课题,聊了三个多小时,夕阳沉进无边无际的云底,过完促膝长谈的瘾,卫泽正欲开口告别:“老师,那我先走……”

      高考迫在眉睫,各大高三老师的桌上布满一派兵荒马乱的卷纸习题。

      屈恒的桌子在不修篇幅的战火中勉强保住一丝脸面,作业本和试卷分析各自安好地码在笔筒两端。

      办公室的长灯亮地一目了然,卫泽无意扫了一眼,嘴里的词突然断了下文,成绩单搁在一摞作业本上,角上标着:高三三班。

      卫泽在仙楼里全神贯注地跑过周遭匆匆的人群,他的小姑娘正和“拳头公主”惺惺相惜地抱成一团。

      他来不及听李柳一的“秘密”,反倒带回一个忧心忡忡的,李柳一这次模考的成绩下滑了二十多名。

      “我先走了,老师。”卫泽跟屈恒打完招呼,背着心事想了一路,睡前试着给李柳一提了提,“一一,我每天晚上早回来一会,等你下自习给你补课……”

      李大口就举着一句:“我不耽误你!”要炸,一路高喊,果不其然地拒绝。

      卫泽又气又舍不得,关键时刻只能告家长:“一模成绩掉了十几个名次,据说期末考试就已经往晚节不保……”“我问老师了,反正老师的原话是赶紧补,还有机会,基础不差,一天也不能耽误,”“还说最理想状态是找一个同班的、同年龄的、同时住着邻居的……”

      于是,家长齐心协力开始撮合。

      “好!”位高权重的刘金花一口下去,起锅的炒饭在嘴里爆开一出天上人间,心花怒放地拍板,“小狗你给小猫带走!”

      李柳一惨兮兮地戳在墙角,不敢不听姥姥的话,只独自剑拔弩张地说了两声“不行”,连人带书包就被卫泽打包劫走,脸卡在他胳膊,一边张嘴接排骨,一边对着已经吃得不管不顾的家长负隅顽抗:“不不不……”

      卫泽懒洋洋地搂住人,踢上卧室门:“不什么?补……习?行,现在,”压着嗓子,低声如一把重见天日的旧石鼓,弹进李柳一的耳朵,“我是你老师。”

      李柳一几口把嘴里的米粒咽下去,瞬间麻了半边脸,往后一仰,转头看自觉自愿的“卫老师”。

      卫泽在她倒转的视线里能看出下巴处的一点胡茬,依然帅得死性不改,本来就缺斤短两的婴儿肥在前一阵瘦脱相的鬼日子中无可幸免,侧脸看着特硌手,现在也没胖回几两肉,不说话的时候,凭空就生出一股青涩的男人味。

      李柳一被卫泽扶着站稳,忽然觉得,他似乎真的长大了。

      卫泽从“学生”手里抽出胳膊,抖开李柳一的书包,拉出凳子,笑得特欠抽:“来我这劫财劫色的女同学,坐吧。”

      李柳一:“……”
      噢,眼瞎看错了,长大个鸡毛掸子啊!

      身兼“双重学生”的使命堪比徒手爬蜀道的间谍,李柳一由不得自己地被分成两半,白天献给扎堆而来宛如流水席的隔壁学校的卷子、某著名中学的卷子、据说肯定是一个出题人的前年大前年卷子……晚上和周末都是卫泽的。

      四月天一场芳菲褪尽,“我不能耽误你!”李柳一把额头上的几缕头发拽住,拉直后,直直瞪着眼,“我不补课。”

      卫泽放下笔,这位二五少女扒在他的书桌上入眼就是一副没心没肺,可那一股子别扭依旧不依不饶。

      “我发誓,我死也不让你给我补课,否则我……”

      口口声声的李柳一,抓着卫泽的衣领假哭了一个月,闹过捣乱过离家出走过,前几天还铁骨铮铮地倒背一遍乘法口诀表,壮志未酬地给一帮父老乡亲证实自己不仅需要补课,还得另外补脑。

      “噢,”卫泽斜过脸,眼皮往下垂,额头轻轻磕着李柳一发誓的手,叹了口气,“我要听小王子找玫瑰。”

      李柳一肃立的三根手顿时土崩瓦解,卫泽若无其事的气音似乎带电,把她连皮到心,从里到外烫了个底朝天……拎起天边垂暮的红霞,就能立刻登台唱一出。

      男生撒娇纯属臭不要脸,卫泽毫不在乎地拎起脸皮,择到一边,不管李柳一要死要活地锁上门、还是拉着她爸来说理求商量……各种招式和理由,卫泽一招致命:“一一,你不给我讲故事了吗?”专注的目光从一排眼睫里分毫毕现,悠然自得地滚出可怜,更不要脸了。

      李柳一:“……”
      她哑口无言地摇摇头:“讲的。”然后,事事一如既往,每天因为她而耽搁卫泽一节补课、本来说了一天话就漏音的嗓子直接裂成个破锣。

      卫泽用笔戳了戳李柳一的脸,看她乖乖地不作妖,捂着嘴,不小心从“破锣”嗓里打了个哈欠。

      “哈呜……”

      这位二五少脸色一僵,妈呀!不到一秒又要炸,立刻把手里的卷子叠成个火烧眉毛的四方形,胳膊匍匐张开,桌上一摊零碎从卫泽手里被刨进书包。

      李柳一低头塞练习题集,拉链被横七竖八的卷纸撑出两道饱满的豁口,一把抡到肩上,说到一半的毒誓至少得给个全尸:“我不能再耽误你睡觉!我李柳一要是再让你给我补课,”说着,坚定的眼神天上地下地张望,视线经由床头的童话书,再毫无章法地转向两扇旧窗户,东歪西倒地参观一遍卫泽的房间,最后,凶巴巴地挑起他的下巴,“我就喝了你的桃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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